天没亮透,寨门里外都是霜。门洞的青砖缝里白了一线一线,风从西北来,刮在脸上像细砂子。
那张桌是前一夜就抬出来的。缺一条腿,半块砖垫着,董七试了两回,砖换了个方向才稳。耿遇天不亮就坐在桌后了,砚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他拿笔杆搅开,慢慢研墨。墨研得极匀。他这个人做甚么都不急,越要紧越不急。
东墩下来的三个人,就是这时候到的。
墩长胡和尚走在头里,怀里抱着火种罐,罐口拿破布塞着。他守了六年墩,下墩的规矩闭着眼也走得顺:进门,交火种,上灶领一碗热的,一觉睡到晌午。今日他把火种罐往门房一递,刚要往灶上去,被人拦住了。
站住。卫五常靠在门边,先报,再吃饭。
胡和尚站住了。报甚么?
报所见。耿遇不抬头,这五日,墩上看见甚么,说。
没事。这两个字他说了六年,说得又快又圆,墩上没事。
耿遇把笔搁下了。
没事,不算报。
胡和尚的脖子梗起来。墩上的老规矩:有事举火,没事不举。没事就是顶好的事!六年了,没人跟某要过第三句话。
门槛石上坐着的岳雷没起身。右腿在晨寒里最不听使唤,起得急了要当众晃,他索性坐着。
耿管勾。他说,把庐州那桩事,讲给他听。
耿遇捏着笔杆,先看了看笔尖上的墨,才开口。
绍兴初年,某在庐州北面一个铺子里当差。北头那座墩,夜夜报没事,报了小半个月。他说,后来有一夜,金人从墩子底下过。牵着马,马蹄裹了布,一声没有。天亮某们上去,墩上三个人都在。火种在第三个人怀里,没来得及掏出来。
门洞里静了。灶上的柴爆了一声。
那半个月,当真夜夜没事么?耿遇说,裹蹄的布,不是一夜缝得出来的。路有人先走过,草有人先踩过,水有人先量过。他们不是没事。他们是没看见。
胡和尚忽然问:墩上那三个……后来呢?
抚恤发下去了。耿遇说,发到家,家里就剩一个瞎眼的老娘。铜钱是足数的。
他不再往下说了。足数的。这三个字比甚么都狠。
他把笔重新蘸了墨。
墩上没有没事。只有没看见。
岳雷这才开口。声音不高,门洞里人人听得见。
从今日起,立一条。各墩交班,不许报没事,报所见。风、水、鸟、狗、人、印子,看见甚么报甚么,耿管勾一条一条记。他顿了顿,报不出一件所见的,回墩上,再看一夜。
胡和尚身后两个墩卒把眼睛往地上瞅。回墩上再看一夜——这比挨十板子还难受。热汤就在灶上,睡处就在墙根底下。
胡和尚憋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脸憋成了酱色。
后半夜……他终于挤出来,风转了。头晌还是南风,后半夜转的西北。墩顶那蓬草,起先往北倒,天亮时往东南倒。
耿遇一字一字落笔。写完,念了一遍:十月初四,东墩胡和尚报:后半夜风转西北,墩顶草倒向改易。
队列里有人笑出声。报了六年没事的人,头一回上纸,上的是一蓬草。
写上。岳雷说。
轮到后头两个墩卒。瘦高的那个抓了半天后脑勺:瓮沿上……结了霜花。前夜没有,昨夜有。矮的那个憋得更久,憋出一句:壕沟里的水结了层皮。今早某们下墩,踩上去,咔嚓响。
耿遇照写。两条,一条不落。
卫五常把手拢进袖子里,慢慢补了一句:笑甚么。西北风一起,山里就不落雨了。溠水一日要瘦一指。
笑声停了。前日阿岜在坡底下比过的那个手势,好些人还记得——手掌横着,一寸一寸往下落。
秋后水瘦,马能过。
一蓬草,忽然就没人笑了。
——
阿岜是辰初出的西门。白庆背着干粮袋,牛九扛一根探泥的长杆。岳雷送到北豁口,只交代一句。
日落前回来。
阿岜点头,伸出三根指头,收起一根。
还剩两日。
——
晌午,耿遇寻到岳雷,手里捏着那把裁剩的纸边。
一日十几条。他说,这么记下去,纸撑不过一个月。
裁窄些。岳雷说,字写小些。
耿遇看着他:单看一条,屁用没有。风转了,狗咬了,草倒了——哪一条拿出去都是笑话。
单看一条是笑话。岳雷说,攒上一个月,这条界上几日一贩炭、狗几时咬、水几日落一寸,全在纸上。到那时候,谁从哪儿过,头一眼就知道不对。
耿遇不作声了。他把那把纸边掂了掂,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某裁窄些。
——
胡和尚没去睡。
今日轮着东墩下来的人去寨西三里的泥滩——卫五常前日定的,一墩一日,都去蹲一趟。胡和尚端着热汤蹲在灶边,把没看见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半晌,忽然捅了捅旁边的墩卒。
前夜三更,蹿过壕沟那个东西。你说是獾。
是獾。墩卒说。
你看真了?
墩卒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晌午的泥滩上,罗七带着他们蹲成一排。阿岜插在泥里的那两根苇子还并排立着,一根断口白,一根断口黄卷。罗七讲得磕磕绊绊,讲两句就停下来想,蹲着的人倒不催他。胡和尚蹲在最边上,拿指头在湿泥里戳了个坑,看水一点一点从坑底渗上来,泥沫子浮着,慢慢转。
蹲到半下午,胡和尚忽然开口:獾是几个脚趾?
罗七愣住了。他不知道。一排人蹲在泥里,你看某,某看你,没一个知道的。
明日问阿岜。罗七说。
胡和尚又指着泥里那两根苇子:这个,插着做甚么使?
记日子。罗七说,断口一日一日黄下去。黄到甚么样,就是过了几日。
胡和尚伸手要拔起来细看,罗七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罗七说,别动。
胡和尚点点头,把这一条记下了。他蹲到日头偏西,起身的时候两条腿麻得站不住,扶着旁边人的肩膀,嘴里嘟囔了一句甚么,没人听清。
——
耿遇的纸金贵。他把几张废文书裁开,一指宽一条,写满一条就拿麻线穿起来,挂在门洞的木钉上。到初四日暮,那串纸条已有七八条。风一过,哗啦啦响,像一吊没人要的钱。
日暮,各墩的报到了。
中墩报:官道上过了两拨人。一拨挑炭往南,八担;一拨赶了六口猪,往州里去。挑炭的自己嚷嚷,炭比上月贵了两文。
东墩新换上去的人报:雁阵过界,乱了一回,又齐了,往南去了。
西头墩来的是个十六岁的小卒,唤作小乙,跑得满头汗,站在桌前手脚都没处放。他报的是:河湾桑家那条黑狗,后半夜咬了两阵。咬得急。后来歇了。
队尾有人嗤了一声。第六排的彭四,随州本地人,说话像往地上扔石头:狗咬也上纸?守墩的改行说书了。
耿遇不理会,一字一字写:河湾犬吠两阵,急,后歇。
岳雷站在桌边看他写完,问小乙:咬的是北边,还是南边?
小乙愣住了,想了半天。听……听不出来。
下回听。岳雷说,狗比你先看见。
小乙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重重点头,转身就跑。十二里夜路,他要赶回墩上去。
——
初五那日,各墩报上来的都是碎的。霜重了;中墩西南角的夯土又塌了一小块;官道上没人。耿遇照写不误。那串纸条又长了一截,董七闲下来数过一回,二十一条。
夜里岳雷睡不着,把几条纸并排摆在桌上看。风转西北。水落。壕沟结冰皮。犬吠两阵。一条一条都是碎的,摆在一处,就有一根线,细细的,从西北往河湾那边去。他看了半晌,又把纸条一条一条穿回麻线上。
线还没头。他不急着给它安一个头。
晚饭前,董七照例报数:今日二百人吃饭。米,一百九十五。到十六,还有十一日。
没人接话。这笔账天天报,天天像一块石头搁在锅台上,谁也搬不动,谁也绕不开。
有人在队里小声嘀咕,说与其记草记狗,不如多派两个人下地挖菜。声音不大,也没人应。
日头压山,阿岜三个回来了。泥浆糊到大腿根,牛九那根长杆断了半截,白庆一只鞋帮开了线,拿草绳捆着。阿岜走到岳雷跟前,没说话,伸出一根指头。
明日。岳雷替他说。
阿岜点头,又把手掌横起来,往下压了压。
水,还在落。
——
他们身后,官道那头又上来一个人。走得不快,一步不停。到了门洞前,火把照出脸来——西头墩的孙旺。
耿遇提起笔:西头墩。今日不是小乙么。
今日某自己来。孙旺说。
他站到桌前,忽然把身子站直了些。
西头墩,孙旺。
守了六年墩,他头一回把自己的名字往纸上报。耿遇的笔尖顿了半息,落下去。
报罢。
晌午,墩上水瓮见了底,某下去挑水。孙旺说,挑到半道,某想起一桩事,把桶撂在道边,折回去看了。西边那个水口——黄芦口。口子上的苇子,倒了一片。
耿遇的笔停住了。
岳雷往前走了一步。接着说。
某起先当它是风。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了。孙旺说,风倒的草是一顺的。那一片是乱的。某就蹲下去看。他顿了顿,照阿岜教的。眼睛离地半尺。
断口。岳雷说。
白的。茬子立着,没卷边。
多宽。
根数数不清。压出一溜,两三步宽。孙旺拿手比了比,口子上是砂石,存不住印。只有靠水一小片软泥,有半个印。
甚么印。
圆的。孙旺说,带不带钉,某看不真。天要黑了,某不敢多待。
倒向。
从水里上来的。孙旺说,又下水去了。
门洞里没人说话。那串纸条在风里响,响得人心里发毛。
耿遇低头写了两个字,忽然把纸条抽出来搁到一边,从桌肚里取出一整张纸,重新研墨。
墩上的话,头一回用得着一整张纸。
岳雷问最后一句:草是几时倒的。
断口白,茬子立着,没卷边。孙旺说,一日之内。今日,或是昨夜。
岳雷站着没动。门洞外天已黑透,西北风卷着场上的浮土,打着旋。
传三墩。他转过身,今夜起,火号改两样。一火,有警。两火,有人过水。都给某记死了。他看着孙旺,夜里,看水口,不看道。
孙旺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两步,又站住。
队将。他说,某守了六年墩。夜里看的是火,是烟,是马蹄响。今日某低头看了一回草。
他没往下说,提着火把出了门洞。十二里夜路,那点火一晃一晃,小下去,没了。
六年。卫五常望着黑下去的官道,半晌,说了一句,某头一回见他下墩,下得这么急。
岳雷把那张整纸折了三折,没跟别的纸放在一处。
风从西北来,一夜没停。门洞里那串纸条子,也一夜没停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