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三是初三辰初回来的。
他从北边那条埂上下来,背上还背着那条袋子。走到坡底下,人先跪了一下,又撑起来,把最后那几十步走完,进了豁口,把袋子放在董七的门板边上,然后就地坐下,靠着门框,闭上眼睛。
脚上缠的布已经黑了。
董七蹲过去,把那条袋子提起来掂了掂,又搁下。
还是二十斤。
他拿起炭条,抬头看岳雷。
记不记。
昨日的记不上了。
记今日的。岳雷说,十月初三日辰初,万三还,走三十里。
董七写。写完了看着那三个字,又添了两笔,把三十里底下画了一道。
这一道是甚么。
某自己认得。董七说。
万三靠在门框上没动。有人拿了一碗水搁在他手边,他也没伸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碑上头一个字。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白
某抹了。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掌心朝上,泥已经干透了,一层灰壳,某抹了才回来的。
他把手放下去,又闭上眼。
董七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才站起来。
门洞外头站着屈大。
他昨日跪在泥里哭的时候,那双新鞋就废了一只,如今换了一双草鞋,鞋是别人给的,大了一号,走起路来趿拉着。他站在那儿看万三,看那双缠着黑布的脚,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问旁边的人,他是甚么人。
配鼎州的。
某问他在寨里管甚么。
甚么也不管。那人说,他是这寨里嘴最快的。
屈大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今日多少人吃饭。岳雷问。
二百。
一百九十五。董七说,到十六,还有十三日。
——
辰末,场上集队。
昨日走垮的那些人今日一个不少地站在了队里,站得比昨日齐。孙姓老卒站在第四排,眼睛看着地。
岳雷没有提袋子的事。
今日不走。他说。
队里有人抬起头。
今日练第二样。
他把手往西边一指。
昨日某们去的那道滩,来回三十里,走过的人一百九十五个。他说,某问一句:滩上的水,是深是浅。
场上没有人应。
两岸是泥是石。
还是没有人应。
某再问一句。岳雷说,昨日谁在滩上看见了别人的脚印。
一百九十五个人站在那儿,队伍里起了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你们从那块碑上抹了泥回来。岳雷说,抹泥的时候,蹲下去了。蹲下去的人,眼睛离地半尺。
他停了一下。
半尺,甚么都看得见。
他往侧边看了一眼。
阿岜。
一个黑瘦的汉子从队末出来。他个子不高,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腰上别着一把短得出奇的刀,走路的时候脚掌是先落外沿再落全掌的,一点声也没有。
自今日起,,是他教。岳雷说。
场上没有人应。
过了两息,第四排里有人笑了。
队将。孙姓老卒说,这个人某跟他同吃了十几日饭,某到今日还不晓得他叫甚么。他说的话,某一句听不懂。
某也听不懂他一半。岳雷说。
场上安静下来。
某听三遍。岳雷说,听三遍还听不懂,某问第四遍。你们的耳朵没长在这上头,那是你们的事,不是他的事。
他停了一下。
点二十个人,出西门。
——
寨西三里,溠水的一条岔子在这儿绕了个弯,水面宽,淤得浅,两岸都是泥滩,滩上一片一片的枯苇。
阿岜下到滩上,走了几步就蹲下了。
二十个人围过来,站着,谁也没蹲。
阿岜伸手指了指泥上。
这个。
泥上有一串脚印,从水边上来,往西去,进了苇子。
两个人。他说。
你怎么晓得是两个。
阿岜把两只手掌摊开,一只按在一个印子上,另一只按在旁边一个上。他按的那两个印子,一个陷得深,一个浅。
一个,背东西。他说,一个,空手。
他抬起手,指头点了点深的那一串。
这个,走得慢。这里,这里,脚往里歪。
孙姓老卒凑近了看。那串深印子里,果然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印子的外沿被踩得塌下去一块。
背重了走不稳。白庆在旁边说,某背过。
阿岜没听懂他说什么,可是看见他点头,就也点了点头。
他往前挪了两步,蹲到另一个印子边上,把手伸进去。
那个印子里存着一点水。
这个。他说,
他把手指伸进去搅了一下,水浑了,泥沫子浮上来。他把手抽出来,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印子。那个印子里也存着水,可是水是清的,底下的泥是沉着的。
清的,昨日。他说,浑的,今日。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空中往下压。
泥,落。他说,落,要一夜。
有个人蹲下去了。
是白庆。他蹲在那个清水的印子边上,看了很久,伸手也搅了一下,看着泥沫子慢慢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昨日。他说。
昨日。阿岜说。
哪个时辰。
阿岜听不懂。他抬头看太阳,又指了指西边的苇子,做了一个把手掌往下压的动作——太阳落下去。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
落了以后。白庆说,两……两个时辰?
阿岜摇头,把两根手指改成一根,又比划了一下。
落了以后,不久。岳雷在后头说。
阿岜看了他一眼,点头。
——
孙姓老卒还是不服。
他往滩上走了几步,走到一片乱印子上头,回过身来。
某昨日也来这儿挑过水。他说,你说说,哪一双是某的。
阿岜走过去,绕着那片乱印子转了半圈,没有蹲下,只是低着头看。
看了大约十来息,他伸手一指。
这个。
孙姓老卒低头去看。
你怎么说是某的。
阿岜想了想,找不着话。他就走到孙姓老卒身后,两只手在他两边胯骨上比了比,又蹲下去,把他两只脚之间的距离量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指了指那串印子。
他说,腿,短。
围着的人先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有人笑了。
笑声一起来就收不住,二十个人笑了一片,连白庆都在笑。孙姓老卒的脸红到了脖子,他张了张嘴,最后弯下腰,把自己的一只草鞋脱下来,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左边磨得薄,右边还厚。
他把鞋底往那串印子上一按。
严丝合缝。
孙姓老卒蹲在那儿,捏着那只鞋,半天没起来。
阿岜没有等他起来。他已经走到了滩边那片苇子跟前。
这个。他说。
一片枯苇歪着,倒向西边。
倒的,往哪边,人往哪边。他说。
他伸手把一根苇子提起来,指着断口给众人看。断口是白的,茬子还立着。他又走出两步,折下另一根,断口发黄,边上卷了起来。
白的,新。他说,黄的,卷的,老。
他把两根苇子并在一起举着。
这个白。这个黄。他说,两回。不是一回。
白庆愣了一下。
两拨人?
两回。阿岜说,这个,昨日。这个……他想找那个词,找不着,就用手往身后甩了甩,甩得很远。
早得多。岳雷说。
阿岜点头。
他把那两根苇子插在泥里,一根挨着一根,插好了退开半步。
往后,来看,看这个。他说,人压过,苇子起不来。三日,起来一点。七日,起来了,可是弯的。断的,永远不长。
孙姓老卒这时候才把鞋穿上,走过来站在那两根苇子跟前,看了很久。
某守墩守了六年。他说,某夜里看的是火,是烟,是马蹄响。某没低头看过一根草。
火起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岳雷说。
孙姓老卒没有作声。
——
牛九是这时候挤到前头的。他在滩子上转了一圈,忽然停在靠水的一处。
这儿。他说。
那儿有两个圆坑,比脚印大,边上带着一圈弧。
这不是人。牛九说,也不是牛。牛蹄子劈开的,中间那道缝子,泥里陷得住印。这个是整的,圆的,后头带钉。
阿岜蹲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岳雷。
他说。
场上二十个人一下子都不笑了。
阿岜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印子。
三日。他说,这个,三日。边上,塌了。
他用指甲从坑沿上刮下一点干泥,捻碎了给众人看。
新的,边站着。旧的,边塌。
牛九蹲在旁边,把脸几乎贴到泥上。
就一头。他说,来了,又回去了。回去的印子在那边。他指了指下游,过来的时候浅,回去的时候深。
回去的时候驮了东西。白庆说。
没有人接这句。
岳雷站在坡上,看着那两串印子,从水里出来,绕了半个滩,又回到水里去。
记下来。他说,不要去追,不要过水,不要往北边多走一步。今日看见的,回去一个字一个字报给耿管勾。
——
回寨的路上,阿岜落在最后头,走得很慢。
到了那道坡底下,他忽然停住,回头往北看。他看了很久,看得后头几个人都停下来等他。
这个水。他说。
岳雷勒住马。
秋后,瘦。阿岜说。他把手掌横着,一寸一寸往下落,瘦了,马,能过。
这里能过么。
阿岜摇头。他用脚在地上跺了两下,做了个往下陷的手势。
泥,吃脚。这里不能。
哪里能。
阿岜没有答。他往北边看,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伸出三根指头。
某走过,才晓得。
要几日。
三日。
岳雷在马上看着他。
三日。他说,某给你三日。你带两个人,白庆一个,牛九一个。不许过界,不许生火,日落前回寨。
阿岜点头。
你回来跟某说三样。岳雷说,哪里的水冬天瘦到马能过。哪里的岸马上得来。上来了以后,往哪条道走最近。
阿岜听着,把三根指头一根一根收起来,收成一个拳头。
三样。他说。
——
回到寨里的时候日头还高。
那二十个人没有散。他们在场上蹲成了几堆,有人把自己的鞋底翻过来看,有人蹲在井台那片湿泥上,用手指头戳出一个坑,看着水从坑底慢慢渗上来。
白庆蹲在最前头,正给几个没去的人比划。他比划得很笨,比划到泥要落一夜那一段,怎么也说不明白,索性也伸出一根指头往下压。
孙姓老卒也蹲在那儿。他没有说话,一只手里还捏着那只脱下来的草鞋。
卫五常从东头过来,走到这一堆人后头,站住了。
他没有蹲。他站着看了很久,看那些人把手指头伸进泥坑里搅,看那一圈圈泥沫子浮上来。
某明日把三个墩上的人换一换。他说。
岳雷回过头。
轮着下来。卫五常说,一墩一日,都到滩上来一趟。守墩的人夜里睁着眼睛,睁了六年,睁出个甚么来。
他顿了一下。
总得叫他们晓得,看见了草被压过,那是压过。
场上没有人接话。
井台那片湿泥上,一个人戳出的坑积满了水,慢慢地,泥沫子沉了下去,水从上头一点一点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