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是辰初到的,比开练早半刻。
送他们来的是傅宅的一个小厮,牵着一头驴,把人交到寨门口,连门都没进,掉头就走了。
五个人站在门洞里。
霍二在最前头,四十来岁,穿一件夹袄,袄面是好料子,袖口磨了边但洗得干净。宋进和盛四各背一个包袱。闻七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笼,笼里是空的。最后一个叫屈大,年纪最轻,脚上一双新鞋,鞋底还没沾透泥。
场上一百九十五个人在集队,集到一半,全停了。
一百九十五双眼睛看着门洞里那五个人。
那五个人也在看场上。看那些人身上的号褂——洗得发白、破了洞、领口翻着;看那些人的脚——大半是草鞋,有几个光着。
霍二先低下了头。
报名。董七说。
霍二。
宋进。
盛四。
闻七。
屈大顿了一下才开口:屈大。
董七在门板上一个一个写下去,写完抬头:十月初二日辰初,见役人五名自州城交还本寨,见在二百。
二百。曹康在人堆里念了一声。
没人接。
过了一息,队里有人问了一句:那米呢。
问话的人在后排,看不见是谁。
董七没抬头。
米,一百九十五。
场上起了一阵很低的动静,像风扫过一片枯草。霍二把手里的包袱往身后挪了挪,挪得很轻。
岳雷说,霍二、宋进、盛四,第七排。闻七、屈大,第九排。今日起,跟队。
卫五常侧过头:他们的口食呢。
跟队的人有饭吃。
一百九十五份饭。
某晓得是一百九十五份。岳雷说,到十月十六,某再跟都头算这个数。
卫五常没有再问。
——
岳雷站到门板前头。
背二十斤。他说。
阮六和两个人抬着一堆空粮袋过来,卫五常那杆秤架在门口的石头上。一条袋子装土,董七过秤,二十斤,多一两倒出来,少一两添进去。一百九十五条袋子,秤了将近半个时辰。
出西门,沿溠水的岔子往上走,走到界上那道浅滩。岳雷说,滩上有一块半截插在水里的石碑,谁到了那块碑,把碑上的泥抹一把带回来。抹了泥就回。来回三十里。
场上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不许跑。岳雷说,歇三回,每回一炷香。掉队的自己回来,寨里不派人接。
他抬手指了指寨门口。
那里插着一支枪,枪杆直直地插在土里,影子斜斜地压在门槛上。
日头把这条影子推过门槛那块青石,就关门。他说,关了门,董七不再记。
关了门还进不进得来。卫五常问。
进得来。岳雷说,进来了不记。
不记怎么样。
不怎么样。
队伍中间有人把袋子往地上一顿。
队将。是个矮壮的老卒,姓孙,站在第四排,某们背着土走三十里,走给谁看。
不给谁看。
那走它做甚么。孙姓老卒说,某在这寨里守了六年墩,某没走过三十里,某也没死。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
西边那道浅滩,到寨门口多远。
场上静了一下。
十七里。卫五常说。
马从滩上过来,到这道门,要多久。
卫五常没有作声。
半个时辰。曹康在人堆里说,某在襄阳见过,赶起来还要快。
人从这道门出去,走到那道滩,要多久。
没有人答。
今日走一遍,就晓得了。岳雷说,晓得了以后,墩上举了火,某问你们一句来不来得及,你们答得出。答不出的,那火举了也是白举。
孙姓老卒把嘴张了张,没张出话来。他弯腰把那条袋子重新扛上肩,扛的时候脸别到一边去。
卫五常看了岳雷一会儿,把手里的秤杆递给董七,自己走进队里,从地上拎起一条袋子甩上肩。
走罢。他说。
屈大忽然从门洞里出来。
某也走。
你今日刚到。
某走。屈大把脚上那双新鞋在地上蹭了两下,某在州城两年,某腿脚好得很。
岳雷看了他一眼。
给他一条。
——
出西门是一段坡。坡不陡,可是一百九十几个人背着土上去,队伍走到坡顶就散了。
前十里是最好走的。土埂子平,两边是收过的麦茬地,脚下踩着有声。有人说话,有人在笑,有人把袋子从左肩换到右肩。曹康在队伍中间给人讲他绍兴七年在襄阳编拨那会儿一天走过多少路,讲了三遍。
第十里上,岳雷停了。
他是自己停的。前头队伍还在走,他站在埂子边上没动,右腿从膝盖往上发木,木到脚掌,踩下去像踩在别人的腿上。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人往旁边斜了半尺。
后头有人看见了。
贺三从队里出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跑。跑出百十步,牵了那匹马过来。
岳雷站着等他。他没有找地方坐,也没有背过身去。等马牵到跟前,他抬手抓住鞍桥,试了一次,没上去。第二次上去了。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得不大,可是那会儿风正好停了,场上听得很清楚。
岳雷没有回头看是谁。他把缰绳往后一带,让马退到队尾去,退到最后一个人的后头,就那么跟着。
从第十里起,他一直在最后头。
——
垮是从第十七里开始的。
第一个坐下的就是早上那个姓孙的老卒。
他坐下就把袋子往地上一扔,扔出去半丈。他不说话,也不看人,低着头坐在那儿抠脚上的泥。队伍从他两边过去,过了小半刻才过完。
过了两里,坐下的成了五个。
郎大是在第二十里上坐下的。
他坐下的地方有点怪。那一段路已经离水近了,左手边分出一条小岔道,钻进一片矮林子里,看不见头。郎大偏偏坐在岔口上头那个小坡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的柳树,面朝着岔道。
有人喊他,他摆了摆手,说腰闪了。
后来岳雷的马从那儿过,他坐着没动,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揉腰。
马走过去了。
再往前,路开始沿着水走,土湿,脚底下发滑。屈大那双新鞋在这一段上出了事——鞋帮是好的,鞋底薄,湿泥灌进去,走一步滑半步。他起先还追,追了两里,脚下一崴,整个人跪在泥里。
他跪着没起来。
后头的人从他两边绕过去。有一个背着袋子的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啐了一口,啐在泥里,没啐在他身上。
屈大坐在泥里哭了。
他哭得很响,像个孩子。
岳雷的马从他旁边过。他停了一下,没有下马,也没有说话,停了几息,又走了。
到了第二十五里,坐着的、躺着的、扶着树站着的,一路上散得到处都是。有人在解袋子口把土往外倒,倒了一半又扎上,自己抱着头蹲下。
万三是在第二十九里上垮的。
他的脚是老伤——配鼎州那一路上磨出来的,冬天好,秋里犯。他前头走得不慢,跟在卫五常后面三丈远,一直到最后那道埂子底下,脚下一软,整条腿弯下去。
有两个人要扶他。
他说。
——
寨门口那支枪的影子,是申末推到青石上的。
第一个进门的是阿岜。他背上那条袋子还是鼓的,一两土也没漏,进了门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蹲下去喝水。手上一把黑泥,是从那块半截碑上抹的。
董七记:第一。
第二、第三是随岳雷北上那十三人里的两个,罗七和梁大。第四个是牛九。牛九进门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把手上的泥往董七的门板上一按,按了个泥印,转身就往井边去了。
第五个是白庆。
第六个是卫五常。
他进门的时候脸是青的,嘴唇干得起皮,可是脚步没乱。他走到门板前头,摊开手掌给董七看那一把泥,然后就那么站在门边上,不进也不出,看着后头的人一个一个回来。
第七、第八、第九、第十。
日影一寸一寸往青石上推。
推到石头边上的时候,土埂那头还有一个人。
那是曹康。
他走得极慢,两条腿几乎是拖着的,袋子早从肩上滑到了臂弯里,抱着走。他走到坡底,抬头看了一眼寨门,又低下头,一步一步往上蹭。
场上没有人喊他,也没有人去接。
他进门的时候,日影正压在青石的边沿上,压住了一半。
董七的炭条按下去。
第十一。
曹康把袋子放下,没放稳,土从口子上撒出来一点。他弯腰去扎,扎了两回没扎住,索性坐在地上,把袋子夹在两腿中间扎。
某抹了。他说。
他摊开右手。掌心里那把泥已经干了,结成一层壳,掌纹里嵌得满满的。
那块碑上,头一个字是个。他说,后头的字给水啃没了。某想着,得给你带回来点甚么,光说去过没用。
董七低头写。
某今年不比头几年了。曹康说,某年轻的时候,一日走过一百二十里。
他说完就不吭声了,坐在地上,把手上那层泥一点一点抠下来。
日影完全推过了青石。
土埂那头还有人在走。二十几个,散着,一个跟一个,隔得老远。他们看得见寨门,也看得见门口那支枪。
没有人再跑了。
——
天黑透了,锅才开。
粥是稀的。一百九十几个人排着,一人一勺,端了往边上蹲。
董七从灶屋里抱出一只黑釉小罐,罐口用麻纸封着,纸上落了灰。这罐油是淘井那一回置下的,一直锁在灶屋的梁上。
这油。董七说,是留着冬至祭墩的。
今日用。
董七把麻纸揭了。
十一个人被叫出来,站到锅边。阿岜、罗七、梁大、牛九、白庆、卫五常,一个一个,最后是曹康。曹康站过去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抖,他自己抱着膝盖按了按。
阮六拿了一只小铁勺,舀一勺,浇在第一个人的粥上。
油是冷的,一浇下去在稀粥面上摊开,摊成一层薄薄的亮。
第二勺。第三勺。
一百八十几个人蹲在场上,端着自己那碗没有油的粥,看着。
没有人说话。
万三在锅的另一边。
他是天黑前才被人架回来的,脚上那块疮破了,血把草鞋的绑绳浸透了。他不肯让人碰,自己走到灶边领了粥,蹲在那儿。
第十一勺浇下去,阮六把勺子举起来看了看罐子。
罐底还有。
他抬头看岳雷。
十一勺。岳雷说。
阮六把勺子放回罐里,把罐口的麻纸重新封上。
万三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喝他那碗粥。他喝得很慢,喝完了,把碗底舔了一遍,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走了。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
寨里数他嘴最快。
——
二更过了,门洞那边有响动。
岳雷走出去的时候,看见万三背着那条二十斤的袋子,正在往豁口外头走。
他脚上重新缠了布,缠得很厚,走一步歪一下。
卫五常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门洞里。
他那半里。卫五常说,在三十里的最后头。
某晓得。
他要补那半里,得再走一遍前头那二十九里半。卫五常说,来回,六十里。
岳雷没有作声。
万三的背影下了坡,转上那条土埂。那条袋子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晃到埂子拐弯的地方,被夜色吞掉了。
卫五常站了很久。
你不拦。
某不拦。
他明日走不动,后日也走不动。卫五常说,后日还得走。
走不动就记不上。
卫五常转过头来看他。
你这一勺油。他说,比某在这寨里发过的三十次口食都狠。
风从北坡上下来,把门洞里那盏没点的灯吹得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