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寨里喝稀。灶屋前的队伍排到了井台。万三守着锅,木勺探到底,往上一带,捞起来的汤里浮着七八粒黑豆。一勺一碗,谁也不多。有人端了碗不肯走,站在原地把碗沿转一圈,用指头把粘在边上的豆抹进嘴里,再转一圈,再抹一遍,直抹到碗沿干净得像舔过。
小乙把碗端得极稳,一路端回西头墩去,说要跟孙旺分着喝。走到半道被风扑了一下,汤晃出来一线,他停住脚,低头看地上那一线湿印,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彭四没来打粥。他沿着墙根走圈,腰挺得笔直,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七圈上,万三从灶屋里出来,把一只碗搁在墙头的豁口里,碗底压了两块粗盐。彭四走过去,没看那只碗,也没停。第八圈上,碗空了。
门洞里,董七摊开册子,指甲在一行下头划了道印:今日、明日两日稀。十六起,一百九十五份,实支。撒下去的豆是换粮那回剩的底子,两斗,今日用了七升。
留三升。岳雷说。
留着做甚?
留着。
董七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再问,提笔在册脚添了一行小字。——耿遇是踩着饭点来的,手里没端碗。进门先把帘子放严实,才开口。
昨夜那七个结,某琢磨了一宿。他说,琢磨出一件事:队将,你要打。
岳雷没否认。耿遇在案边坐下,两只手拢进袖筒里,先不说打不打,说别的。
初六夜里,你自己下的令,两遍:不许追。全寨听着的。彭四那口唾沫,是这么来的;二十棍,也是这么来的。如今隔了十日,你要出寨去堵人——寨里人会想甚么?会想队将那两个字捂不住了,脸皮挂不住了,要拿他们的命去换一张脸。
该想的。岳雷说,某也想过。
再说上头。耿遇伸出第二根指头,和议成了不到一年。省劄压着,统制司的并寨令还挂在那儿没销。傅干办初一才来点过阅,米钉死在一百九十五。这个时节,界上死几个金人——不管死在河这边还是那边——统制司要拿这件事做文章,比拿沙做文章顺手十倍。打赢了,是你启衅;打输了,是你送死;不打不输,寨还在。
寨还在,河湾的粮没了,人心也没了。
人心不当饭。耿遇一句顶回来,某在河北丢过两个寨,都是人心最旺的时候丢的。
灶上的火隔着墙噼啪响了一声。岳雷起身,走到墙边那两张整纸前,用手背贴了贴纸面——纸凉,被门缝里的风吹得贴不牢,一角自己翘起来。
某不追。他说。
耿遇的眉毛抬了一下。
某堵。
堵在哪儿?
堵在这边。岳雷把手指按在记水那张纸上,按住黄芦口那一处,他们要抢河湾的粮,先得下水。下了水,蹚过来,上了牛道——那一步踩下去,踩的是大宋的地。从那一步起,他们不是番兵,是贼。
门洞里静了。耿遇拢在袖筒里的手慢慢抽出来,一只搭在膝上。
你要把他们写成贼。
某不写。岳雷说,他们自己走进来的。某只是不出去。
耿遇的舌尖在牙后头顶了一下:他们要是不认呢。北边行下文来,说你伤的是他家巡边的兵,要你交人偿命——你拿甚么顶?
他们递不出这张纸。
为甚么递不出。
递出来,就得在纸上写清楚:他家巡边的兵,在十月十七的夜里,赤着马蹄,蹚过界河,走进大宋的地界里三百步。岳雷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和议是两家签的纸。谁先在纸上认了自己越界,谁就先输了这张纸。他们抢了几年,抢的是不上纸的东西——粮、驴、女人、锅。上不了纸的东西,抢完就烂在地里,谁也说不出口。
耿遇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停住。
他们要真肯把这张纸递上来,岳雷说,某巴不得。那一纸到了临安,某这一伏就不是白土寨的事了,是朝廷的事。到那时候要问的,就不是某为甚么打,是这十年他们过来过去多少回、朝廷替百姓收过几回粮。
耿遇没接话。他坐着,眼睛盯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发亮的土,坐了很久。半晌,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纸前,伸手把那翘起来的纸角按下去,用一枚铁钉压住。
寨兵的本分是甚么?他自问自答,像在背一条谁都会背的旧律,巡防、把截、捉杀盗贼。捉杀盗贼是本分——本分之内的事,做了不用请,不做倒要问罪。
所以某不请。
要报。耿遇转过身,事前报。事后报是脱罪,事前报是立地。这两样在纸上差着十万八千里。
报甚么?
访闻恐有贼徒入境劫掠,本寨于境内要路把截耿遇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一个一个往外吐,像在数铜钱,不写日子。不写口子。不写番兵,不写马,甚么都不写。就一句:访闻,恐有,境内,把截。
岳雷取过纸和炭条,坐下来,照着写。写到有贼徒于河湾等处劫掠这一句,耿遇伸手按住他的腕子。
有访闻恐有
差在哪儿?
有是你说的,出了事你担着;访闻恐有是别人说的,你只是听见了、防着了。耿遇把手收回去,这条界上,谁说的话谁背。你在纸上少写一个字,日后就少一副枷。
炭条在纸上停了停,改了。写到末尾,岳雷添了一句:某不敢逾界一步。
耿遇看见这一句,摇头:删了。
为甚么。
心里没鬼的人,不写这个。
某心里有鬼。岳雷说,某怕的不是他们说某越界,某怕的是十日、二十日之后,有人拿一张纸下来,说某越了界,而某手里拿不出一张先写的。这一句不是写给统制司看的,是写给往后那个人看的。
耿遇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半天。他懂了,可他还是不痛快,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你这个人,打仗之前先想着输。
打仗之前不想输的人,都在坟里。
耿遇不说话了。他把纸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末了在署名处停住。这一份要有管勾押字,才算寨里的公事。
他捏着炭条,捏了好一阵。
某这个名字,他说,值不了几个钱。
炭条落下去,两个字,写得比岳雷的字还小些,却一笔不飘。
写完他把纸吹了吹,卷起来,从袖里摸出一个旧油纸筒装进去。
明日递铺过寨,某让翁客将顺路捎去州里。他说,这筒子送出门那一刻起,你就退不回来了。
某本也没打算退。
——晌午前,阿岜和白庆一起进的门。阿岜蹲下就在地上画。他画得极糙,一道弯是河,两个点是苇塘,中间一条直的是牛道。画完,用食指在牛道南边一戳。
这儿有个坎。他说,半人高,土的,长着荆条。上头蹲三个人,看得见整条道。
白庆在旁边补:那不是坎,那是老界壕塌下来的一截。前朝挖的,年头太久,塌成了土埂。
界壕?岳雷抬起眼。
白庆说,再往北二里,还有半截石碑戳在那儿,字都磨没了,就剩一个字。老辈人说,那是白土寨的界。如今那石碑北边归他们,南边归咱们——碑归碑,这几年谁也不认它。
某认。岳雷说。
他把炭条递给白庆:从石碑往南,到那道土埂,多少步?
白庆愣了一下,没接炭条:某走过。三百来步,不到四百。
某要准数。
今日日头没落,你带两个人去量。岳雷说,用绳量,绳打结。量完把步数、碑的方位、土埂的方位,写一张纸。
白庆的脸有点白:队将,量绳的人在道上一趟一趟走,让北边望见了——
望见了才好。岳雷说,望见了,他们只当咱们在修寨、量地。修寨量地是本分事。
阿岜蹲在地上一直没起来。他忽然抬起头:水那头,某去。
你去做甚么。
看他们下水的道。阿岜用两根手指在那道弯上比了比,人蹚水,脚踩石头;马蹚水,蹄子挑软泥走。哪一处泥被挑得最烂,哪一处就是他们回回下的口子。这个,白日看得清,夜里看不清。
岳雷点头。他把地上那幅糙画看了很久,末了用脚尖把它抹了。
三处。他说,土埂上一处,看的、掌号的在那儿;苇塘两边各一处,动手的在那儿。水里不放人。
白庆张了张嘴:水里不放人,他们退回水去怎么办?
退回去就退回去。岳雷说,某说过了,一步不过水。
——后半晌,卫五常来了。他一进门就先扫墙上那两张纸,扫完了扫那截麻线,七个结,一个不少。他伸手把线捋直了,从头数到尾,数完撒手。
日子定了,人还没定。他说,某来问三桩。
头一桩。卫五常竖起一根粗指头,打完了,尸首怎么办?死在牛道上的是番人,放着,不出三日全寨都知道;埋了,回头有人来刨,刨出来的还是番人。
不埋。岳雷说,就地清出来,摆着。摆在牛道以南三百步内,量准了步数记在纸上。他们死在哪儿,某就让他们躺在哪儿。
卫五常眯起眼:你要人看。
某要地方。人死在界内三百步,这三百步就是纸上的一行字。
第二桩。第二根指头竖起来,活口。捉住了,杀是不杀?
不杀。
押回寨里养着?拿甚么养?眼下全寨喝稀。
岳雷说,两日的稀,某养得起。番人的嘴里有北边营里的日子、马数、换班,比某拿三斤盐买来的实。
卫五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把第三根指头竖起来,这一根竖得慢。
第三桩。死了咱们的人,抚恤谁给。
门洞里的火光晃了一下。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地上,看了有十几息那么久,才开口:按名册报,州里出。
按名册。卫五常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了甚么,队将,你在这寨里住了一个月,那本名册你翻过几回?
翻过三回。
那你晓不晓得,第九排里有几个人,顶的是死人的名。
耿遇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抬头。
岳雷把目光从地上收回来:晓得。
晓得就好。卫五常撒开手,三根指头一起收回去,某问完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帘子跟前,站住。停了这么一停,门洞里的两个人都听出来了——前头那三桩是幌子,正话在后头。
某带头一队。卫五常背对着他们说。
耿遇抬起头。
卫五常回过身,那张腮上带横肉的脸在灯影里很不好看:别多想。某不是给你卖命的。某在这寨六年,看着一拨一拨的将官来,来了先点人,点完了先要马料,要完了往州城跑,跑三回就调走了。你来了一个月,先修锅,后淘井,再罚人,末了带着全寨喝稀。某琢磨不透你。
如今琢磨透了?
没有。卫五常说,可某见过太多打完了才写纸的,头一回见有人打之前把纸写好、还先递上去。
他朝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申状努了努嘴。
某想看看,他说,纸挡不挡得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