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一早，灶屋的烟是直的。粥稠得能立住勺。万三从锅里舀第一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勺沿磕在锅口上，当地一声。队里立刻有人笑起来，笑得没头没脑，笑完自己也不好意思，把脸埋进碗里。
一百九十五份，实支。董七抱着册子在灶边点数，点一个划一笔，笔划得极重。点到第九排，他停了停，把册子往怀里侧了侧，接着点。
霍二端着碗蹲下，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旁边的人：今日这米，是队将从哪儿变出来的？
不是变出来的。接话的是万三。他很少开口，一开口就把话说死，是前头两日省下来的。
霍二不吭声了。场子中间的条凳早撤了，那块地被人踩得又平又硬。彭四还在墙根走圈，圈走得慢，但比前几日直。他走过灶屋门口时，万三照旧不看他，只把勺子在锅沿上一磕。
——辰时，点人。十九排站齐，二百来口人在冻地上站成一片。岳雷立在门洞前的台阶上，手里没有册子。
某要四十三个人。
底下没动静。
三十里走到的，出列。
十一个人从各排里挪出来，站到场子东边。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迟疑，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一排。
墩上报过所见、报得准的，出列。
孙旺从西头墩下来，走到那十一个人后头站定。小乙紧跟着，站到孙旺身后半步。胡和尚犹豫了一下，也来了。
认得水、认得脚印的，出列。
阿岜从墙根站起来。跟他去过河边泥地里蹲过的，一共七个，陆陆续续挪过去。老蔫走出来两步，又缩回去，末了还是走了。
北上的十三人不用点，他们一开始就站在东边。数下来，四十二。岳雷从台阶上下来，走到窑边。陈砺正背对着场子锤一段铁，锤声没停。
陈砺。
锤声停了。
你不在军籍。岳雷说，这一趟，你可以不去。
某会水。陈砺把锤子放下，某去。
名册上没有你，死了没有抚恤。
名册上有某。陈砺说，见役册第三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多少遍，寨里没人知道；可他把第三行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那声音是稳的。
四十三个。——落选的人散得很慢。曹康站在原地没动。他手里还捏着那块磨枪的石头，指节发白。
曹康。岳雷叫他。
老军抬起头，脸上那点不服气还没来得及收。
你带十个人。
某不去土埂。曹康的声音发硬，某晓得。某岁数大了，腿脚——
你带十个人，两副担架，两卷布，一罐盐水，在土埂南边那条干沟里等。岳雷说，打完了，某要人抬回来。抬得回来的抬，抬不回来的也得抬。谁也别想让某把人扔在界上。
曹康的手停住了。石头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背上，他也没觉出来。
担架，他说，某去扎。用新苇。
——后晌，空场上摆石头。阿岜和白庆把大大小小的石头在地上码出来：一道弯是河，两块长石是苇塘，中间一条用白灰划出的直线是牛道，南边堆起一个半尺高的土包，那是土埂。
四十三个人围着这堆石头蹲下。
有人在后头嗤了一声：摆石头子儿打仗。
岳雷听见了，没回头。他拿一根短棍指着白灰线：苇塘两边，每边十五人。趴下，不许起，不许探头。土埂上八人，某在这儿。曹康十人在这后头的沟里。
记四条。他把短棍在土上敲了敲，一，听鼓。鼓不响，天塌下来也不许动。二，鼓响之后，只打牛道上的，跑出白灰线以北的，不许追。三，一步不许过水。四，鼓响两声，回头就走，不许捡东西，不许割首级。
底下没人应。
复述。
静了一息。贺三先开口，把四条背了一遍，背到第三条卡了一下。岳雷让他再背。他背了三遍才顺。
下一个。
一个一个背过去。背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后头那个嗤过一声的老卒被点起来。他站起身，红着脸，磕磕巴巴背完了，坐下时把腰弯得很低。
背完了，走一遍。四十三个人踩着石头摆出来的地形走，走得歪七扭八。第一遍，苇塘东边那一队冲得太早，从白灰线上头直插过去；第二遍，土埂上的人把鼓敲晚了半拍；第三遍，曹康的担架队跟丢了。
天快黑的时候，走第七遍。这一遍，鼓一响，两边同时贴着地起来，收口收在牛道正中那块石头上。鼓再响两声，四十三个人退得干干净净，白灰线以北一个脚印也没有。
卫五常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走第七遍完了，他才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转身去检自己那队的枪。
——十七日，未时起风，云压得很低。日头没露过面。出发前，武铁匠把一个布包摊在案上。里头是箭镞，三棱的，一支支排着，边刃薄，尖上带钩。
三十七支。武铁匠说，某打了六夜。铁是井底捞上来的那半截马镫化的，成色不好。这个镞进了肉，往外拔要带一块。
阿岜拿起一支，在指腹上试了试，把手指伸给岳雷看——一道细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
黑釉小罐从窑边取来，罐底那点油被刮得干干净净，抹在弓弦上。冻硬的弦上了油，抻开时不再发脆。
酉时初，四十三人从北豁口出寨。不走西门。两根横木抽下来，人一个一个从豁口里矮身钻过去。
彭四站在豁口外头。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脚下的霜化了一小片。他怀里抱着一大捆干苇。
垫着。他把苇往万三怀里一塞，塞得很硬，地冻着，趴一夜，腿就废了。某在这上头吃过亏。
万三接住了，没说话。四十三个人从他面前一个一个过。彭四不看别人，只在岳雷从豁口钻出来、直起腰的时候，往前挪了半步。
杖疮还没好，他挪这半步走得很难看。
他说。
就一个字。后头的没说出来。
某记着。岳雷说。
耿遇是最后一个到豁口的。他不去，寨里一百五十来口人、三座墩、两扇门，得有人坐着。
他把两根横木递给守豁口的人，回身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岳雷手里。是个小布包，硬的，捏着有棱。
甚么？
火石火镰。耿遇说，你那副在马褡裢里，马留在沟里。人和火，不能分开搁。
岳雷把布包塞进怀里。
寨门某替你守着。耿遇说，三更以前，谁叫都不开。三更以后，你们回来，某在门洞里点一盏灯——灯在门里头，从外头看不见，你们摸到墙根就晓得。
若是三更以后没人回来呢。
那某就把那张申状的底本烧了。耿遇说得很平，烧了，寨里就没这回事，二百来口人还是二百来口人。
两个人在豁口两边站了一息。
耿管勾。
那底本，别烧。岳雷说，某回不来，你把它递上去。递上去，写某一个人的名字。
耿遇没答话。他把最后那根横木往豁口上一横，压紧了，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才在黑地里说了一句，声音不高，风一吹就散：某在这界上守了六年，头一回目送人往北走。
——从寨到黄芦口十七里。岳雷骑马走了十二里，剩下五里下马走。走到第三里上，右腿膝上的木劲照旧上来，他把枪杆往地上一顿，借了一把力，接着走。贺三伸手要扶，他偏了偏身子躲开了。
戌时末，人到齐了。苇塘里比岸上冷得多。冰碴挂在苇秆根上，风过一阵，哗啦哗啦响成一片。人趴下去，彭四那捆干苇一分，一人一小把，垫在胸口和膝盖底下。垫上和不垫，隔着一层，那一层就是能不能起得来。
阿岜没趴。他一个人猫着腰摸到最北，摸到水边，蹲进苇根里，只把半张脸露在外头。
土埂上，岳雷靠着荆条根坐下。破鼓搁在膝边——那面鼓补过两回，皮面上有一道疤，敲起来不响亮，是闷的，一声落进土里就没了，二十步外听不真。军中的鼓传得远，这面鼓传不远。这一夜要的正是传不远。
天彻底黑透了。云还压着，月亮的影子在东边云背后透出一点白，没出来。两根井绳接在一处，泡了半日水，在寒风里冻了一夜，硬得像两条铁。这会儿一头拴在牛道东边的柳桩上，另一头埋在道西的浮土里，绳身贴着地卧着，上面撒了苇屑。梁大埋完了，退回苇塘，趴下，把两只手插进怀里焐着——绳要拉起来，得靠这两只手。
卫五常猫着腰从西边那队摸过来，一直摸到土埂底下。
人都趴住了。他压着嗓子说，某那队里有两个新降的，牙齿打架，某让他们咬了根苇秆。
你自己呢。
某六年没打过仗。卫五常在黑里咧了一下嘴，某手心也是汗。
他没走，蹲在土埂底下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队将，有件事某想问一句——问完了，打完了，某再不问。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土埂下头静了很久。卫五常抓起一把土，慢慢从指缝里漏下去。
某十七的时候在乡里放牛。他说，放牛的时候想，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把牛喂肥。
他站起来，弯着腰摸回西边去了。陈砺在水边最矮的一处苇根里，半个身子泡在冰水里。他不趴岸上——岸上有人趴，水里得有一只眼睛盯着，看他们的马是从哪一处泥里上来的。冷水从裤脚往上爬，爬到腰，就不觉得了。他把那把短刀横在膝上，刀背朝上，刀刃朝外，这个法子是他在明州溃散的那年学的：夜里握刀，先握住背，摸黑不割手。
老蔫趴在西边那队的最里侧，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抖了半个时辰，抖不动了，反倒静了。他在心里数数，数到三百就重头数。这个法子没人教他，他自己想出来的。
土埂上，岳雷把破鼓往膝盖上又挪了挪。
十七里外，寨里那盏还没点的灯。北面二里，那半截只剩一个字的石碑。从碑往南到这道土埂，三百二十七步——白庆的绳量了两个来回，两回都是这个数，他把它写在纸上，纸这会儿压在门洞的铁钉底下。
他想起父亲当年在军中定的那条：留一日粮，不取民一钱。那时候他四岁，不懂这是甚么意思，只记得军营里有人被杖，杖的是拿了村里一捆柴的人。
如今他坐在这道土埂上，规矩改了个样子——一步不过水。同是一条绳子。父亲拿它捆住自己的兵，最后被人拿它捆住了自己。
风从苇塘里过来，把冰碴摇得哗啦一响。小乙趴在东边那队的最外沿，牙齿磕得咔咔响。他自己也知道响，拿舌头顶住上牙膛，顶一会儿又松了。
旁边趴着的那个人伸手过来，塞了半块饼在他手里。饼是硬的，冻得像石头。
含着。那人压着嗓子说，别嚼。含化了咽。牙一忙，就不打架了。
小乙把饼塞进腮帮子里，果然好些。含了一阵，他偏过头小声问：哥，你叫甚么？
那人在黑地里笑了一下，笑声很轻。
叫某猴子就成。
某是问名字。
猴子就是名字。那人说，寨里都这么喊。
小乙还想再问，被他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远远的，从水那边、从北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声音。不像风，也不像冰。那声音贴着地过来，一下一下，钝钝的，起初稀，慢慢密起来。
土埂上，岳雷把手掌按在冻土上。掌心底下，地在轻轻地跳。他抬头去看东边那片云。云背后那点白还没抬起来，离出月还有半个时辰。
蹄声已经到了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