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子里没有人接话。董七那句话落下去以后，最先动的是灶屋那边。有个烧火的把手里那把柴往灶膛里一送，火轰地窜起来，把半边人脸照亮了。旁边的人回头瞪他，他缩回手，蹲下去，再没抬头。
耿遇走过来，伸手把册子合上。合得很轻，两根指头按着册脊，按了一会儿才松开。这一行今日不写。他说。
董七问那写甚么，他说甚么也不写。董七不动。他左手还压在册页上，压得那页纸起了褶。
人是抬回来的。他说，抬回来了不写，某这册子往后就是一本假的。
它本来就是假的。耿遇说这句的时候没提声，你今日才知道？
——门洞底下背风。耿遇把岳雷带到那儿，站定了，先看了一眼场子那边，才开口。
某跟你把话说清楚。这一行写上去，往上报，州里请恤要复核。复核不是核他，是核这一行。三年前注了病故的人，如今又阵亡一回——州里的人不傻，一看就明白这行底下压着甚么。压着的是三年的粮，三年的口食、冬衣、盐钱。那三年的钱是谁支的、谁画的押、谁在旁边看着不吭声，一样一样抠出来。抠到最后抠的不是猴子，是白土寨。
耿遇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往场子那边虚虚一压：这里坐着二百来口。有一半，要跟着上刑。
不写呢。
不写就写逃亡。逃亡不请恤，也不追。人到底是死的，你说他逃了，谁下界上去找？耿遇说，纸干净，人也干净。
逃亡要销名。岳雷说，销了名，往后点卯少一个，米也少一份。
少一份好。耿遇说，米本来就不够。
这话说得平，说完他自己先听见了那个味道，脸上僵了一下，把头别开去看墙：某不是那个意思。
某晓得你不是。
你不晓得。耿遇说，某在这寨里三年，销过十一个名。头两个某夜里睡不着，第三个某就睡着了。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某手都不抖。你昨夜带回来一个死人，某第一个念头不是他多大、姓甚么，是这一行怎么写才不惹祸。某这个人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
他把手在墙上蹭了蹭，像要把甚么蹭掉。
干净的是纸。
耿遇没接。风从豁口那边灌过来，把门洞上挂的两张整纸吹得贴住了墙，又松开。
岳雷刚要再说，喉咙里那股东西顶上来了。他侧过身，咳了一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手背上一道暗红，冻得很快，成了一小片黑。
耿遇的眼睛落在那只手背上，没挪开，问是不是昨夜挑那一枪的时候裂的。岳雷说没事。
某最恨你说这两个字。耿遇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塞过来，李娘子留的七包，你一包没动。阮六说这个是收血的。现在吃。
岳雷把纸包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撕开，仰头倒进嘴里。药面子干，噎得他又咳了一声。剩下的六包他重新揣好。
——柴棚在寨西头。那是全寨最冷的地方，昨夜就是图它冷。小乙还在。他那条缠额角的布已经渗透了，也没换，就那么蹲在门口。曹康替死者擦了脸，把冻在鬓角上的血泥一点点抠下来。人身上盖着那块油布，只露出脑袋。
板凳上摊着一小堆东西，是从死者身上取下来的：一双草鞋，三枚磨得没了字的铜钱，一小卷麻线，还有一块削了一半的木头。曹康说就这些了，一个囫囵的物件也没有。
岳雷把那双草鞋拿起来。鞋是新的，编得极密，鞋帮上那一圈绞股不是两股也不是四股，是六股。他翻过来看鞋底，底上加了一层麻绳纳的衬。
这不是这边的编法。曹康说，某在随州吃了十来年粮，没见过谁这么编。这么编费工，费工的活儿只有吃这碗饭的人才耐烦。
小乙忽然出声：他爹是篾匠。两个人一起回头看他。
他跟某说过一回。小乙说，他说他爹会编斗笠，编得薄，一层水能挡半日。他说等开春了给某编一个。他伸手把那块削了一半的木头拿起来，这个也是给某的。他说削好了给某。某问他削的是甚么，他说削好了就知道了。
那块木头握在小乙手里，一头削出了个圆，一头还是方的，看不出要成个甚么。
曹康接过去看了两眼，又放回板凳上。
某昨日问他多大。曹康说，今早上某自己看了。他后槽牙还没长齐。
棚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在拖柴，木头刮着冻地拖过去，声音一直拖到听不见。小乙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第九排的人被叫到灶屋后头。六个人，站成两排，没人肯先开口。罗七问一个，摇头；问一个，还是摇头。
站在最后那个是老蔫。这人自打进寨就没跟谁说过三句整话，点名的时候答一声，别的时候像个木头桩子。这会儿他往前挪了半步，说某说一句。罗七愣了一下，说你说。
某跟他是一路来的。老蔫说，绍兴九年秋上，颍州那一队，走了四十来天。他不是颍州的。他是在唐河那个渡口跟上来的。那时候队伍里发糜子，一人一勺，他站在道边上看，看了一整日。押队的看他手脚利落，就让他跟着挑担子，挑了三日，给了他一个碗。
进寨的时候点的多少？岳雷问。
点了三十九个。册上写的也是三十九。老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可某记得，路上死了四个。
罗七手里那支笔停在半空，墨顺着笔尖聚成一颗，坠下去，在纸上洇开一个圆。
死了四个，进来还是三十九个。老蔫说，那就是路上捡的顶了死的。捡的不止他一个。写册的那位问他姓甚么，他刚要说，旁边有人踢了他一脚，替他答了个名。他就应了。
他自己的名呢？
老蔫摇了摇头，说没人问过，问了他也不见得肯说。
头一个月，夜里有人喊他浑名，他还愣一下。过了那个月，喊册上那个名他答得比某们答自己的还顺，一回都没错过。老蔫顿在那里，喉结动了动，人肯把自己那个名放了，是图那个碗。碗给得起，名就不值钱。
——卫五常一直站在灶屋的墙根底下。等第九排的人散了，他才走过来。
别写。他说。
岳雷说某还没说要写。
你要写。卫五常盯着他，某看得出来。某跟你把话摆明：这寨里顶名的不止他一个，也不止第九排。你给他上一个名，就是拿刀往自家脖子上比。你死了不要紧，某们这些人陪着你死，某不干。
都头。岳雷说，那三年的粮，是谁支走的？
卫五常的脸没变，脚下往后挪了半寸。
某告诉你个事。他说，前年腊月，寨里也死了一个，也是顶的名。那回是管勾报的，报了个阵亡。州里下来两个人，在寨里住了六日。走的时候带走了两个斗子，一个刺了面配了衡州，一个死在路上。恤钱一文没下来。你猜为甚么？
岳雷没接。
因为核出来那一行是假的，假的就没有人死。卫五常说，没有人死，就不用给钱。这个道理某想了两年才想明白，想明白那天某在灶屋后头吐了一回。
他看了岳雷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五六步又停下，背对着说了一句：某昨夜在道上喊哪个过水某剁哪个的腿，某是当真的。这会儿某也是当真的。
——地是冻的。曹康拿镐在柴棚后头试了三下，镐尖弹起来，虎口震得发麻，土面上只留下三个白点。
刨不动。他说，这个天气，得刨到开春。往年寨里死了人，抬到北坡那片乱堆上，摞几块石头压住，等狗刨不动为止。
岳雷问北坡那片压着多少，曹康说某不数，数了睡不着。岳雷从他手里把镐接过来。他左手握短，右手在后，抡下去，右肋那一处立刻扯着疼，疼得他手一软，镐落偏了半尺。
曹康把镐夺回去，说你别糟践自己。
生火。岳雷说。
曹康没听懂，问甚么。
在要挖的那块地上生火，烧一个时辰，烧透了土就松了。烧透一层刨一层，一夜能刨出个坑来。
曹康愣着看他，半晌说柴要费不少。
柴是彭四张罗的。他腰弯不下去，就坐在地上，把柴一根一根往那个圈里码，码得极整齐。火起来以后，那一小块冻土上腾起白汽，汽在冷风里散成一片，把守着的几个人都罩住了。小乙一直没走。他等到第一层土松了，抢过锹去刨，刨得又急又乱，土往两边甩，甩了自己一身。没人拦他。
——晌午过后，岳雷把董七叫到门洞。
阵亡一行不写。他说。
董七怔住，那——字才出口就没了下文。
不写不等于没有。岳雷指了指墙上那两张整纸旁边空着的一截墙，寻一块木牌，跟那七块西乡队的一样大，刨光了挂上去。不刻字，空着。
董七问空着挂？
空着挂。某问着了名，再刻。
挂多久？
挂到刻上为止。岳雷说，进出门洞的人一日过两趟，两趟都得看见它空着。看得久了，总有人想起点甚么来。
董七低头把这一条记下，写完了没抬笔，笔尖悬在纸上滴了个墨点。
要是一辈子想不起来呢？
那就一辈子空着。
那恤呢？董七说，州里不给，寨里拿甚么给？
驮马四匹。
董七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又吞回去了——那四匹马昨夜牵进来的时候，全寨都看见了。
那四匹马报不得。岳雷说，报缴获就是认咱们出了界，这一节耿管勾比某清楚。报不得的马，正好给一个报不得的人。一匹马换的米，够一家人吃到麦熟。四匹放在寨里，不许动，不许卖，不许上册。你另起一行，记：欠一名。
董七把那三个字写在纸上，写完抬头问欠谁。
欠他。
——岳雷站在门洞底下，眼前忽然过了一下黄塘那年发洪水的水面。齐腰深的浊水里，他一把拽住那个抱着娃打转的妇人，连人带娃扛上岸。后来那妇人隔着老远给他磕头，一个又一个。他那时候救的是活人。活人拿了米能活下去，恤是给活人的。
死人要的不是米。
某要他的真名进册。他说。
董七握着笔没动。天冷，墨在砚里已经稠了。
进哪一本册？
某还没想好。岳雷说，先要有那个名。
——傍晚落了点霰子，打在柴棚顶上沙沙地响。董七收了册子要走，走出两步又转回来，站在门洞的灯下，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第九排那一页，用指头压着。
队将，某今日又数了一遍。
岳雷问数甚么。
第九排，十一行。董七的指头往下滑，滑一行停一下，停了三次，这十一行里头，压着旧朱笔的，不止他这一行。有三行。
灯芯爆了一下。
三行是三个人顶着三个死人。董七说，某要说的不是这个。某掌了两年册，认得纸上的手。这三行的字，是一只手写的——起笔都往左边抹一小道，收笔往回一勾。三年前那位掌册的不是这个手，某也不是。
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捧着，抬起头。
写这三行的人，董七说，如今还在这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