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窖在寨东南角,原是存冬柴的地窨子,口小肚大,下去要踩七级土阶。昨夜把两个俘虏塞进去,是因为整座寨子只有这一处关得住人又冻不死人。
岳雷下去的时候,先闻见的是尿臊味,再是霉草味。窖底铺了一层旧稻草,两个人分坐在两头,中间隔着两丈。
近的那个一看见光就往前挪。
官人!某叫卞四!唐州城南卞家庄的卞!他嗓子昨夜喊哑了,这会儿是从喉咙底下刮出来的,某替他们喂马,喂了三年了,某不曾杀过人,某连刀都没有——
绳松些。岳雷回头说了一句。
罗七蹲下去把他手腕上的绳挪了一道。卞四的手腕已经紫了,绳一松,他把两只手抱在怀里搓,搓着搓着眼泪下来了。
远的那个一直没动。那人靠在土壁上,头发是新剃过的,顶心一层青茬,脑后拖两条细辫,辫梢用皮条扎着。一只耳朵上有个眼儿,环给人摘走了,眼儿边上还有一圈没洗干净的绿锈。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谁下来他也不看,就盯着自己的靴尖。
白庆在土阶上站住了,说这个是女真,不是渤海,也不是契丹。岳雷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看靴。白庆指了指,靴帮那道缝,走的是反针,从里头往外扎,扎完把线头收在筒里。这个针脚是他们自家女人缝的,汉人裁缝缝不出来。某在北边八年,替人扛过三年皮子,这个东西认得。
——先审卞四。卞四是那种一开口就收不住的人,问一句他答十句,十句里有六句没用。
那一队是十二骑,从北面出来,走了两日。领他们的是个谋克,卞四说不上那个名字的写法,只会念,念出来像蒲察胡剌。这一趟不是打仗,是。
年年这个时候都来。卞四说,秋收过了来一趟,赶在上大冻之前。上头不叫打仗,叫走一走。走出去的是十二骑,回来的是十二骑,粮是自家路上寻的——寻着了算他们的,寻不着自认倒霉。南边报上去也不写入寇,写。写成,两边脸上都过得去。
罗七手里的笔停了停。
岳雷没停。初六夜里河湾那一趟,是不是你们。
卞四张了张嘴。
六石七斗。岳雷说,两户人家的谷,装了三个口袋,一个口袋破了角,撒了一路。你说说,那一路撒到哪儿断的。
卞四的脸白了一层。是。是某们。
你在不在。
某在。某牵马。
岳雷说你昨夜也说你不曾杀过人。卞四急起来,某真不曾——
某没说你杀过。岳雷说,某只要你晓得,你说的话某能对。你对得上,往后你说甚么某听;对不上,往后你说甚么某都不听。
——他让卞四在土地上画。卞四用一根指头画他们过水的口子、北岸的坡、坡后头那条道。画得很快,也很顺,快得像早就在心里画过。
岳雷没看那张图。他一直在看土壁那边。那个女真的小卒,从卞四的手指头动起来的那一刻,眼睛就离了靴尖。他看得极隐蔽,只是眼珠往这边转了转,等卞四把北岸的坡画到左边去的时候,那双眼睛在坡那个位置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停的地方不对。岳雷等卞四画完,蹲下去,把图抹平了。
再画一遍。
某画错了?
没错。岳雷说,再画一遍。
卞四第二遍画的坡,挪到了右边。土上那道指痕拐了个弯,弯到跟头一遍完全反着的地方去了。
罗七了一声。卞四整个人塌下去,额头抵在稻草上。
某不敢。某怕说了他们回头找某爹娘。
你爹娘在唐州城根底下。岳雷说,这个话你说了三遍了。
卞四把额头抵在草上,不敢抬。
起来。岳雷说,某再问你一样,这一样你要是也绕,某就不问了。
卞四撑起半个身子。
你们换班。岳雷说,从北面出来的这十二骑,是常在这一段,还是轮着来。
轮着。卞四说得极快,一个月轮两回。上一拨走了,新来的头几日不熟道,只在北岸转,不下水。
岳雷问那几日怎么认。
看柴车。卞四抬起脸,换班要拉一趟柴,柴是从北边庄上出的,车轱辘宽,压出来的辙比寻常宽半掌。哪日北岸上出了宽辙的车,那就是换了人。
岳雷没吭声。
门洞上挂着的那张整纸,罗七三日前就写了一行:霜、草车、换班。那是拿三斤盐从殷家畈那个放马的娃嘴里买回来的。娃说的是日头没出来的时候有大车往北去,车印宽。娃不知道那是甚么车,也不知道为甚么宽。
现在缺的那半截接上了。
岳雷说。
罗七的笔在纸上走了一行,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不解——这个不解岳雷没解释。他没告诉罗七,头一次听见车印宽的时候他心里就压了个疙瘩:一队打粮的骑兵,用不着大车;用得着大车的,是要在这一段长住的人。
岳雷又问他还晓得甚么。
某晓得的都说了。卞四这回没绕,某真只是喂马的。可某在唐州住了二十年,从城南到界上这几条道,哪条冬天不冻、哪条走驮子塌,某闭着眼也走得下来。官人要是——
他把话咽住了,没敢往下说。——白庆下到窖底,蹲在女真小卒对面。第一句番话出口,那小卒的肩膀动了一下。白庆又说了一句。那边不吭声。白庆说到第三句,那小卒忽然抬起头,冲他连着说了一串,说得又急又短,末了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白庆直起腰,回头说他不说。
他方才说了七八个字。岳雷说,你译了三个。
白庆没作声。风从窖口灌下来,把地上那点草屑推着走了半尺。
某一个字听不懂。岳雷说,某听得出长短。
白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蹲下去,用番话跟那小卒确认了一句,才回头。
他问,那三个还在道上摆着么。
窖里安静下来。土阶上滴水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一滴,隔好一会儿又一滴。
哪三个。
他们死的那三个。白庆说,他问尸首还在不在原处。
岳雷看着那小卒。那小卒这时候也看过来了,第一次看他,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神却是硬的。
告诉他。岳雷说,摆着。脸朝上。首级一个没割,衣裳没扒,靴子没脱。他自家的人要收,白日里来收,某们不放箭。
白庆把这几句译过去。那小卒听着,脸上的肌肉一动没动,可他的下巴在往下坠,坠到最后整个人往前伏了半分,像被谁在后颈上按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白里的血丝还是那样,眼神软了一线。
他说了一句极短的话。
他说,那个鼓,白庆的声音也低了,敲第二回的时候,是甚么意思。
岳雷没有答。白庆等了一会儿,自己先站起来,往土阶上退了两级。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着,握得指节发白,末了叫了一声队将。岳雷说你说。
某替他译,某心里不痛快。白庆说,某在北边八年,头三年在辽阳府替一户人家扛皮子,那户人家的小子跟这个差不多大。某走的那年他给某塞了半块饼。某走出二十里才敢吃。
岳雷问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某回来了,他还在那边。白庆看着地,某不是替他求情。某是怕某译着译着,把某自己的话译进去。
你怕,某就问两遍。岳雷说,第二遍某换个问法。你要是两遍译得不一样,某自己听得出来。
白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服气也有点难受。他没再说甚么,重新蹲了回去。
——阿岜是这时候下来的,手里托着那两只革囊。
队将,那个盐。
岳雷问盐怎么了。
不是他们那边的盐。阿岜把囊口翻开,番地的盐粗,带土色。这个是白的,细的,晒过一回又滤过一回,跟咱们仓里支的那种一个样。
岳雷把手插进去抓了一把,在指腹上碾。碾出来的确是细的。
底下还有个东西。阿岜说着把革囊倒过来抖了两下,从囊底那道缝里抖下来一小片东西,落在土上。是半张麻席的碎片,两指宽,席纹压得很实,上头有一片朱色,红得发暗——是个圆印,只剩下半个,压边那一圈的花纹还看得出来。
岳雷蹲在那儿看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包里是白鹤埠那两只席囤上取下来的封样,也是半个圆印,也是压边的一圈花纹。
他把两片摆在一起。罗七凑过来,看了两眼,抬起头刚要出声,被岳雷一个眼色压回去了。
别说话。
那两个半印挨得很近。压边的花纹对得上,中间那一块糊了,谁也认不出写的是甚么字。
岳雷用两根指头把两片一起拈起来,重新塞回油纸包,包好,揣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
罗七问要不要报。
不报。
这可是——
这是半个印。岳雷说,半个印在纸上不算数。报上去,人家只要说一句天下圆印一样多,某就没词了。存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土壁。北边的马啃的是这边的粟,北边的囊底垫的是这边的席。哪一样先过的界,他这会儿还说不上来。
——上到地面,天已经暗了半边。卫五常和耿遇都在窖口等着。
两个都送州里去。卫五常说,献俘。这是白土寨三年头一回有俘可献。
献不得。耿遇立刻接了,献俘就得说俘是哪儿来的。说了哪儿来的,就得说打了一仗。打了一仗,州里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斩了几个,是在哪儿斩的。
卫五常噎了一下,脖子上那根筋鼓起来。
那就宰了。他说,两个大活人,一日两张嘴。灶上现在按一百九十五份支米,二百张嘴分。多这两张,就是从伤号碗里刮。
宰了也得写。耿遇说,杀获,一样是那句话:在哪儿杀的。
那你说怎么办!
某说不出。耿遇的声音也硬起来了,某只晓得,献上去要说,宰了也要说,埋了还要说——这两个人只要在咱们手里,他们就是一张写着白土寨那一夜的纸。你把纸烧了,灰还在。
照你这么说,某们打赢了一仗,倒像是偷了人家的东西。
就是偷了人家的东西。耿遇说,偷的是自家的地。
卫五常张嘴要驳,驳不出来,一脚踢在窖口那块垫脚的石头上。窖口那盏灯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放一个。岳雷说,留一个。
卫五常回过头,问放哪个。
放那个女真的。
窖口上站着的人,一个也没动。风把干草屑卷上来,落进洞里。底下卞四把这句听清了。他先笑了一下,那笑刚起了个头就挂在脸上,一寸一寸凉下去——他明白过来,留下的是他。
他两只手撑着稻草,往前爬了两步,仰着脖子朝洞口喊。
官人!某爹娘还在唐州城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