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雷说，等他们走了再送。
他推了董七一下，让他往灶屋那边去，自己顺着场子往北走。走到一半，右肋那处被冷风一激，扯着疼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按了两息，接着走，没有停。
土埂上已经站满了人。卫五常在最东头，一只脚踩在埂顶那块石头上，脖子伸出去。白庆蹲在他旁边，手搭在眉骨上。埂下的荆条丛里横七竖八插着几杆枪，是跑上来的人随手戳在那儿的。
多少。岳雷问。
二十三。白庆说，某数了两遍。
北面那道坡上，一排马正从坡脊后头慢慢显出来。显出来一个，又一个，显完了不动，在坡上排成一线。隔着两里地，人和马都成了黑的，只看得出马头都朝着南。
有旗么。
没有旗。白庆说，前头那三骑披甲，后头没有。
卫五常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咧了一下嘴。二十三骑，来收三个人？他说，哪有拿二十三骑收尸的。这是来试你。
试甚么。
试你昨日那话是不是放的空屁。卫五常说，你叫人捎回去说白日可来收、某们不放箭。他若信了，来五骑就够。他来这许多骑，是要看你敢不敢真不放。你要是放了一箭——
某晓得。
北面那一线马开始往下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压着坡道下来，下到水边，停住。前头那三骑并没有下水，只是站着。
三具尸首还在牛道上，摆了两日一夜，摆在半截石碑往南那片空地上。这两日曹康赶过两回狗，后一回手里拎着石头，一直追到苇塘边上才停。今日早上没有狗，只有几只鸦落在离得远的枯树上，落一阵飞一阵。
岳雷抬起胳膊，往下压了一压。
传下去。他说，弓弦松了，箭插回壶里。手离开弓。
埂上一片响动。有人照做了，有人不动。最东头有个人箭已经搭在弦上，箭镞压着弓臂，人趴着，一动不动。那是万三。
卫五常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小腿肚上。
松了。
万三没有松。他仰起脸：都头，某那日在河湾，眼看着他们把老宋家两口子的粮驮走。
松了。卫五常又说了一遍，这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你今日射死一个，明日来的就不是这个数了。
万三的手抖了一下，抽出箭，插回壶里。他趴在那儿没起来，脸埋在冻土上。
——白庆是被推到埂顶上去的。他站上去以后两条腿抖得厉害，抖得连他自己都听见了。岳雷在他背后说了句甚么，他没听清，回过头。
喊三句。岳雷说，第一句，尸在道上，摆着，一个没动过。第二句，某们不放箭。第三句，你们两个人过来，不带弓，某们给你们东西抬。
给他们东西抬？
白庆咽了一口，两只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了出去。头一句喊得不成个调，喊到一半破了音，他自己顿住，重新起了一遍。番话在这片冻地上传出去，撞到那道坡上，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水那边没有动静。他喊第二遍。喊完第二遍，前头那三骑里最左边一个抬起手，指了指后头。队伍里有两个人下了马。他们解下弓，交给旁边的人，腰刀也卸了，这才蹚进水里。
水没到膝盖。两个人过了水，往南走，走得很小心，脚下每一步都像在找路。走到石碑跟前的时候，两个人都站住了，一起回头往北看了一眼。
过来了。卫五常说。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松过。
那两个人到了尸首跟前，蹲下去。蹲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抬起头，朝南边这一片埂张了张嘴，甚么也没喊出来。
他们抬不动。冻了两日一夜的人，硬得像木头，两个人抬一具，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
曹康。岳雷说。
曹康从人堆后头挤出来。他右脚少两个趾头，走路要先用外侧那半只脚落地，一瘸一拐地下了埂。他肩上扛着三领苇席，是药棚里换下来的旧席，昨日刚在日头底下晒过。
就某一个？
就你一个。岳雷说，不带刀，不带棍。
曹康了一声，颠了颠肩上的席，往牛道上走。
埂上二百多个人，一时谁也不说话。曹康那个背影在冻地上越走越小，走到石碑那儿，跟那两个番人对上了。
三个人站着，谁也没动。后来是曹康先蹲下去的。他抖开一领席，在地上摊平，用手捋顺边角，然后抬头看那两个人，抬了抬下巴。
那两个人愣了一息，跟着蹲下去。三个人抬一具，尸首搁上席，席角一卷，用草绳一道一道捆过去。曹康捆绳的时候手很快，是常年干这个的手法。第二具抬上去的时候，那两个番人里岁数小的那个忽然伸手，把死者的领口翻了一下——那件皮袄的领子翻在外头，冻硬了，翻不回去，他用两只手掰了两回才掰过来。
曹康没有拦他，等他掰完了才动手捆。三具捆完，曹康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两只空手举起来给他们看。
那两个人拖着席往水边走。拖到水里的时候，其中一个回过头，朝曹康那个方向站了一站。
隔着二百来步，埂上的人看不清他做了甚么。——蹄声是从坡顶那边下来的。北面那一线马让开一个口子，一骑从后头出来，径直走到水边，再往前，蹚过了水。
埂上一下子全紧了。有人手往箭壶上摸，卫五常回头瞪了一眼，那只手停住。那一骑过了水，没有再往南走。他在石碑跟前勒住马，坐在马上不动，看了一会儿南边这道埂。
他披甲，甲外头罩着一件青灰的袍子，脸看不清。他抬起马鞭，用鞭梢在那半截石碑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立着。
然后他平举起鞭子，朝南边划了一道。划完，鞭子收回去，调转马头，蹚回水里去了。
他说甚么了？卫五常问。
他一个字没说。白庆的声音有点发飘。
那他做那个是甚么意思。
白庆没有答。他看着水那边那一群人，看了很久。
岳雷说话了。他的意思是，碑南是你们的。
卫五常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某们的。岳雷说，今日往后，那半截石碑不是一块烂石头了。他认了这一条界，某们也认。这就是那三句话换回来的东西。
——退兵是很慢的。二十三骑收拢了，三领苇席用马驮着，一队人顺着坡道往上走。走到坡脊的时候，队尾有一骑落了下来。
那一骑在坡上停了停，回过身，朝南边这个方向抬了一下手。抬得不高，也不像是甚么礼数，抬了就放下了，随即打马追上前头去了。
白庆盯着那一骑看，看到它翻过坡脊不见。
忽土。他说。
埂上又站了半个时辰，没有人下去。等到日头偏西，北坡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了，卫五常才骂了一句，跳下埂去。
——收兵回寨，场上乱哄哄的。有人在说番人那匹白蹄马，有人在说曹康那三领席。也有说别的。灶屋边上蹲着几个第九排的人，一个说，打了一仗，人死一个伤五个，缴的马不许卖，脑袋不许割，功不许报，末了还搭上三领好席。另一个说，那你倒是说，眼下咱们得着甚么了。
第一个人没有答。这话有人听见了，转给耿遇听。耿遇听完了，甚么也没说，只让董七送那个封好的筒子去递铺。
筒子出寨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土埂上头了。——夜里，卫五常来了。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敲门，掀了帘子就进来。进来先把帘子压严实了，回头看了看，才走到灶前坐下。
他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
某今日在埂上想了一件事。油布包搁在膝上，他两只手压着，某在这寨六年。番人来过十一回。烧过灶屋，抢过粮，砍过人，拽走过两个娘子。他们来，从来都是骑着马冲下来的。
火在他脸上跳。
今日是头一回，他说，他们下了马，解了弓，蹚水过来，弯着腰求某们一样东西。
他们求了甚么。
求你让他们把死人拖走。卫五常说，某在坡下头看着那两个番子抬不动，蹲在那儿抬了三回抬不动。某那一刻心里头是甚么，某跟你说实话——某痛快。某痛快了半息。半息以后某就发凉。
他解开油布包上那根绳，解了一道。
某发凉是因为某想明白了：他们肯下马、肯解弓、肯弯腰，不是因为怕某们的箭。某们那点箭，他们六年没怕过。他们是因为你昨日那句话。你说白日可来收，某们不放箭——你放了一个人回去替你说这句话，今日他们就真的来了，真的没带弓过来。
都头。
某话没完。卫五常解开剩下的绳，油布摊开，里头是一叠纸。
那不是册子。是一叠杂七杂八的纸，大小不一，有官纸裁下来的窄边，有粮袋上撕下来的粗麻纸，还夹着两片削平的木牌。一叠压得很实，四角都磨圆了，最上头那一张已经发黄发脆。
某记了六年。卫五常说。
岳雷没有伸手去接。
绍兴六年七月起，白土寨死一个人，某记一笔。哪一年、哪个排、姓甚么、销没销名。销了的某画一道，没销的某记着他那一份米往后是谁支的、谁画的押。卫五常的手在那叠纸上按着，六年，一笔没断过。
你为甚么记这个。
你猜某是要告发谁么。卫五常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某告发谁去。某自己那一份也在里头。
他揭起最上头那一张，翻过去，指给他看。纸背上有几行小字，字歪，是不识几个字的人一笔一笔描的。
绍兴七年冬，寨里死了个姓侯的，没销名。他那一份米支了两年零四个月。头一年支给管勾，第二年管勾走了，某接的。某一个月得三斗七升。卫五常抬起眼，某吃了。某老娘那年在枣阳，某托人捎回去过。
火轰地塌了一块。
某记这个，是要给自己留一张纸。他说，某晓得早晚有一日州里要来核这本册。核到某头上，某认——可某要认得清清楚楚：某拿了多少，一升不多，一升不少。某不能让人家往某头上按二百石。某这条命值不了二百石。
他往前推了推那一叠。
如今给你。
岳雷看着那一叠纸，看了很久，没有动。
都头，你今日给某这个，某要是拿它去做别的呢。
你做甚么某管不着。卫五常说，某今日给你，是因为一桩事。
哪一桩。
你今日把三个脑袋扔在道上了。卫五常说，耿管勾跟你算的是律条，某跟你算的是钱，两个人算完了，你划了纸上那一行。你划那一行的时候，某在门框上靠着。某晓得你为甚么划。
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不是为你自己。你要是为你自己，报了功，你调走，你走得成。你划它，是为了不让人来核这本册。这本册底下压着二百口人——他伸手在自己胸口上戳了一下，头一个就是某。
灶里的火只剩一层暗红。
某六年没睡过一个整夜。卫五常说，你把某那一夜赎回来了。某拿这个还你。
岳雷伸出手，把那一叠纸接了过来。纸很沉，比看着沉，最底下那几张压得几乎成了一块板。
卫五常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走到帘子跟前，掀开一半又放下了。
再说一句。他背对着说，你要翻，夜里翻，一个人翻。绍兴十年那一叠，你更要一个人翻。
为甚么。
卫五常回过头。灯在他身后，脸整个是暗的。
因为那几页上头有押。他说，押的是你信得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