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天没亮,耿遇就在寨门口套牲口。牲口是从殷家畈雇的,一骡一马,骡子驮干粮和一卷纸,马给他自己骑。马肚带他勒了几回,勒得那匹马打了个响鼻。
岳雷提着灯出来的时候,他正把脚往镫里塞。
某走了。
押队。
耿遇的脚停在半空。他放下脚,转过身,两只手撑在马鞍上,撑了一会儿才开口。
某昨夜没睡。某想了一整夜,想出来一句话,某得说给你听。他说,那个筒子昨日申时出的寨门。递铺到州里,走的是南路,两日到。某今日走北路抄近,某比那个筒子还快半日。
押队要做甚么。
某到了州里,先去递铺把那个筒子截下来。耿遇说,截下来,换一张。斩首、生擒、缴马,一样不少地写上去。末尾那一句挖掉。
风吹得灯罩里的火苗贴着一边。岳雷把灯举高了些,看着他。
押队一路上要跟人说这话么。
某跟谁说?耿遇的声音大了,随即又压下去,某跟你说。这一趟某是去州里替这一寨人求一条命的。某手里空空,甚么也没有。你叫某拿甚么去求?拿么?的意思是甚么也没发生——甚么也没发生的寨子,凭甚么不并?
报了斩获,来的是甚么。
来的是人,来的是核册,某晓得。耿遇一口截住他,可是核册要核多久?半年,一年。这中间白土寨还在,二百口人还在这块地上吃饭。眼下不并寨,就是眼下不并寨。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说到这里喘了一口。
你不一样。他说,你想的是三年五年以后,是那扇门,是往后那个人。某想的是十一月里这一寨人有没有一口热的。某比你活得短,某只看得见眼前这一截。
灯里的油晃了一下。岳雷把灯挂在门柱的钉子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一张已经出去了。
某截得住。
截得住也不截。岳雷说,押队昨日不肯押那一句,某认。今日押队要去挖它,某不认。递上去的是某的名字,挖字的手不能是你的。
耿遇盯着他,盯了很久。他喉咙里地出了一声,像是笑,又不像。
你这个人。
某跟押队说一句实话。岳雷往前走了一步,某昨夜也没睡。某算了一夜。就算某把斩获报上去,功叙下来最快也在明年正月——赏钱先要核,核完要行文,行文要到军资库。押队在这条道上走了八年,你比某清楚:那笔钱到白土寨的日子,比并寨交割的日子晚多少。
耿遇没有答。
晚三个月。岳雷说,这寨等不到。
耿遇收回撑在鞍上的手,垂着,垂了好一会儿。
那某去做甚么。
押队去,是要让州里那些人晓得白土寨还有人在争。岳雷说,争不下来某也认。可要是连一个去争的人都没有,那寨就是自己散的,不是被并的。这两样在纸上一样,在人心里不一样。
耿遇翻身上了马。上去以后他没有立刻走,坐在马上低头看他。
你把话说得这么漂亮。他说,某听着心里发凉。
马蹄声出了寨门,往南去,在那道土埂上响了一阵,慢慢没了。——耿遇不在的这两日,寨里过得很慢。
米按见在支,一百九十五份,锅里却是二百张嘴。多的那一张是卞四的。卞四每日天不亮起来喂马,驮马拴在西棚下,草料是从北坡割回来的枯草,掺半把豆。他喂马的时候不跟人说话,只跟马说,说的是唐州话,含含糊糊。
第二日晌午,岳雷去西棚看马。卞四正拿一根枝条给最边上那匹刷背,背上一块毛结了泥饼,他刷得很有耐性。
这马养不住。卞四忽然说,草不行。这个草是秋后霜打的,没劲。它们在北边吃的是豆料和麦秸,一日两回。开春以前,这几匹里要瘦倒一匹。
哪一匹。
这一匹。卞四拍了拍手底下那匹的脖子,它上牙磨得偏,吃得慢,抢不着。
岳雷看了那匹马一会儿。
卞四。
某在。卞四的手停了一下,某答应过给你喂马,某没跑。
某问你一桩别的。你在唐州的时候,城根底下那些田是谁种的。
卞四放下枝条。他先看了一眼四周,才说:官田。早年是营田,营田罢了以后归的官。归了官,还是那些人种,只是租子改了个名目。种的人一半是从北边逃回来的,官给一副犁、一份种,头三年不收租。
三年后呢。
三年后收四成。卞四说,某爹嫌重。可某爹说,重也比没有强——有田的人官家不能拿你当流民赶。
——夜里,岳雷把卫五常那一叠纸摊在灶前的地上。那一叠压得很实,最底下几张几乎粘成了板,揭的时候要用指甲一点一点撬。他没有从头看。他先按年份分成六摞,一摞一摞数过张数,数完了拿一根柳枝在地上划。
绍兴六年,死七人,销名三。往下每一年都是这个样子:死的多,销的少。
划到第四摞,他停住了。那一摞是绍兴十年的。摞得最厚。他把手放在那一摞上,放了很久,没有揭。
末了他将整摞挪到一边,拿石头压住,接着看下一摞。——他要的不是哪一年谁画了押。他要的是一个数。
数到三更,那个数出来了。六年里白土寨死而未销名的,二十九人。这二十九份口食、冬衣、盐钱,一年一年地从州里支出来,支到寨里,散进各人的手。折成米,通共四百二十余石。
四百二十石。他撂下柳枝,往后靠在灶壁上,喘了两口。这个数是甚么?是白土寨满寨的人吃小半年。是州里六年替一个空壳子出的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以为州里要并寨,是嫌白土寨这块地不要紧,是嫌这一寨的降卒、刺配、逃卒不像兵。不是。
州里要并寨,是要省这一百九十四份军额的粮。省下来,人怎么办?发本州厢军充役。厢军也是州里养——只是养得贱,一份口食折下来剩不到三成,做的却是修城、运石、烧砖的活。人还在,粮少了一大截。这一笔账,坐在州衙里的人拿算盘打一遍就打出来了。
那么,若白土寨这些人不用州里出粮呢。那这个额就是白得的。灶里最后一块炭塌下去,塌出一小蓬灰。就在那一蓬灰腾起来的时候,那一卷东西又在他眼前浮出来了。
它一直停在黄芦口那一日的末尾。那三个字还在:未叙功。这一回,那三个字底下多了一行更小的。
——其功不上于纸,上于人。人不忘,则纸可后书。小字浮了一息,淡下去。跟着淡下去的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字,是一段忽然被推到眼前的旧景。
鄂州,夏天,日头毒。一片新开的田埂上插着许多小旗,旗底下是脱了甲光着膀子的兵。有人在挑水,有人在赶牛。一个人背着手站在田埂上,背影很宽,正跟身边一个穿青袍的说话。青袍的说,军中开田,恐言官议之。那个背影说了一句,说得不高:兵不能坐食州县,州县亦不能久养兵。田是自家的,粮是自家的,才不受人辖制。
岳雷坐在灶前,一动不动。那一年他四岁,被人抱在田埂头上,手里攥着一支穗子。他记得那支穗子扎手。
——耿遇是廿二日夜里回来的。守门的人先听见的是骡蹄,出去接,接进来一个人一头骡子。马没了——他在半路上折价卖了换的宿钱。
他进门洞的时候,脸上是灰的,胡子茬里全是土。他解下身上那件袍子抖了两抖,土落了一地。
喝口热的。董七给他端了碗。
耿遇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捧了半天没喝。
某在州里等了一日半。他说,头一日在都厅外头站着,没人理。第二日辰时,统制司一个姓夏的属官叫某进去,说了三句话。
他放下碗。
第一句。他说白土寨十七夜的事,州里知道。某一个字还没开口,他先说的这一句。
卫五常从门框边上直起身子。
第二句。他说申状上写的是。贼退就是无事。无事,照原议办。
第三句呢。岳雷说。
耿遇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摊在案上。那是一张状子,是他自己起的,字写得很密,末了两行是白土寨见系当界要冲,乞免并。
状子右上角,用朱笔批了两个字。不准。
第三句,他念完批语,把状子推回来,说:耿遇,绍兴四年你在柳林寨也上过这么一张。耿遇的手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他说,那一张也在架阁里,某们调出来看过。
屋里没有人说话。
某站在那儿,耿遇说,某忽然想起某那年三十一岁。某那年也是这么站着,也是一个姓甚么的属官,也是把状子推回来。八年了,连推纸的手法都是一样的。
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干了,喝完把碗往案上一顿。
还有一桩。他说,交割定下来了。十一月初五。
董七手里那支笔掉在纸上。
十三日。董七说。
差官是谁。卫五常问。
耿遇看了一眼岳雷。
傅昭。
——门洞里静了很久。外头有人在换值,脚步声过去,火把的光在帘子上晃了一下就没了。
卫五常先开的口:还有一条路。
你说。
卫五常说,从明日起,谁要走,夜里放他走。走一个少一个。到那一日,场上点不出一百人来,他们并个甚么?空寨子也是寨子,他并去。
散到哪儿去。岳雷说。
卫五常没有答。
这寨里的降卒、刺配、逃卒,出了寨门,没有公据,没有牌子。岳雷说,走到殷家畈就有人问,走到黑石窑就有人拿。拿住了是逃军,逃军按律是甚么,都头比某清楚。
某清楚。卫五常的声音低下去,某说的是气话。
耿遇一直坐着,两只手压在膝上,指节发白。他忽然抬起头。
某跟你把话说到底。他对岳雷说,某今日在州里站了一日半,某想明白一件事:这道令不是冲白土寨来的。绍兴十年就定了,压了两年才行下来。它不是要拿某们,它是要省粮。省粮的事,你劝不动,你争不赢,你在纸上写多少句都没有用。这道令翻不动。
某晓得翻不动。
耿遇愣了。
某从来没打算翻它。岳雷说。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那张批了的状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押队这一趟去求的是。求不并,就是要州里把绍兴十年的旧议推翻。旧议是白纸黑字,压了两年,上头画过押。推它,就是要那些画过押的人自己认错。他们不会。
那怎么办。
某不求不并。岳雷说。
三个人一起看着他。
某求改额。
耿遇的嘴张开了一点。
并寨是并寨。岳雷说,三寨并一寨,屯于乌泥——这是的事。可这二百一十三个人,在纸上是甚么?是见役。见役底下,军额者一百九十四。州里要省的就是这个数。它并的不是这块地,是这一百九十四张嘴。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案上那张状子边上点了一下。
那么某不去争这块地,某去争这张嘴。某上一张纸,纸上说:白土寨这一百九十四个人,往后不用州里出一粒米。
董七的笔尖悬在半空。
不用州里出米?卫五常说,那吃甚么。
这就是下一件事。岳雷说,眼下先说这一件——这张纸,要有人肯替某递上去。
耿遇的脸忽然变了。
某方才那一张,就是替你递的。他说,批下来两个字。
押队递的是求情的纸。岳雷说,求情的纸,谁都能批不准。某要递的是替州里省钱的纸。
他停了停。
这张纸要递到会算这笔账的人手里。而这十三日里,会算这笔账的人只来白土寨一回。
门洞里的火地爆了一下。
卫五常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指着帘子外头那条往南的土埂,指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
十一月初五。他说。
十一月初五。岳雷说。
耿遇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着案上那两个朱红的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
那是傅昭。
某晓得是傅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