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天阴得很低。门洞里的案子挪到窗底下,纸角压了两块干土,风从帘缝里钻进来,纸边一直在抖。
董七磨墨磨了半天,没人开口。
写罢。耿遇终于说,你说怎么写,某来看你怎么写。
某先问押队一句。岳雷把笔搁在砚沿上,军中种田,本朝叫甚么。
营田。耿遇答得极快,绍兴以来,两淮、荆襄都有。可那是宣抚司的事,是都统制司的事——要奏,要朝旨,要差营田官下来立界,要拨牛具农器。他伸出两根指头,在案面上叩了两下,你一个界上小寨,上一张纸说要营田,头一件是越,第二件是僭。言官那边随口一句边将擅兴屯田,恐生跋扈,这张纸就不是纸了,是刀。递上去,割的是你自己的脖子。
岳雷没有立刻答。那句话他前夜在灶前听过。鄂州的田埂上,穿青袍的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军中开田,恐言官议之。隔了八年,隔着千把里地,两个不相干的人,一样的口气。这世上有些话是刻在纸背上的,谁翻到那一页都得念一遍。
某不写营田。他说。
那你写甚么。
佃
耿遇的眉头拧起来。
营田是官立的,是要人、要钱、要名目的,是往上讨东西。岳雷说,佃是甚么?佃是一个人向官家租一块没人种的地,交租子,写一张字据。街上一个种菜的老儿都能干这事。它不往上讨,它往上交。
董七的笔悬住了。
可某们不是一个老儿。卫五常在门框边上说,某们是一百九十四张军额。
所以纸上要写三句。岳雷伸手蘸了点水,在案面上划,第一句:乞将白土寨见役军额一百九十四人,自明年正月为始,就寨北荒地佃种自食——月粮、盐菜钱,一并住支。
董七的笔尖地落在纸上,洇了一小团。
住支。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干。
州里养这一寨人,一年要出多少。
董七低头去翻他那本册子。他翻得很慢,手指在几行字上来回蹭。良久他抬起头。
人日支米二升,一月六斗,通寨算下来,一年是一千四百石上下;加上冬衣、盐菜,折起来还要多。
一千四百石。岳雷说,某这一句话下去,州里明年白得这一注。
屋里一时都不说话。灶上那口小锅在咕嘟,没人去看。
卫五常先绷不住,往前迈了一步:那某们吃甚么。
寨北那三百亩。
三百亩生荒。卫五常几乎是笑出来的,队将,那块地某们年年去割草,草根盘得比手腕粗。生荒头一年,一亩打得出八斗算祖坟冒烟——满打满算两百四十石,一寨人吃两个月。
某晓得不够。
那你还——
某晓得不够,岳雷把那句话截住了,所以这一冬,人要出去挣。这是后头的事,先把这张纸写完。
他说得很平,卫五常盯了他一会儿,把话咽回去了。耿遇一直没动。他两只手压在膝上,眼睛盯着案上那张空白的纸,像在看别的什么。
第二句。岳雷说。
某来说。耿遇忽然开口,第二句你要写:仍系见役,听本州差遣,军籍如旧。
岳雷看了他一眼。
某在柳林寨见过。耿遇说,绍兴三年,唐州有个巡检,也是这么想的,说不要州里的粮了,某自己种。头一年好得很,第二年州里行下一张纸,说尔等既已自食,即非见役,遂罢其额,编为佃户。田还是那块田,人还是那些人,只是从那一日起,他们再拿不动兵器了。手里的刀收上去,说是农人不许持兵。
他抬起眼。
你要免粮,就是把州里养你这一条自己剪断了。剪断了,往后你凭甚么还算兵?
所以要写死。岳雷说,免的是粮,不是籍。这两样在纸上要分成两笔。
分得开么。
分得开。岳雷说,某们还替州里守着这道界。守界这件事,一天不停,纸上就一天写着。它们省的是粮,不是省人。
耿遇沉了一会儿,抬手示意董七:
董七低头去落笔。笔尖刚碰到纸,他忽然又停了。
还有一样。他说,押队,队将——那一叠账。
门洞里的空气变了。董七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什么,攥得指节发白。他昨夜替岳雷数过第二遍:六年,死而未销名二十九人,折米四百二十余石。
某算过。他小声说,州里六年白出了四百二十石,养的是一堆早没了的人。这一笔写上去,那些人还有脸批某们么?
卫五常猛地转过头去看他。岳雷把砚台往边上推了半寸。
不写。
为甚么不写。董七急了,这是白土寨吃亏最实在的一处,是——
这是告状。岳雷说,董掌册,你把这一句写上去,纸递到州里,州里第一件事不是省粮,是遣人来核那些名字。核一个名字要查十年的支米历,二十九个名字要查多久?半年,一年。这半年一年里,白土寨并不并?
董七张着嘴。
还有第二样。岳雷说,那些粮不是自己长出腿走的。每一份底下都有押。押是谁画的,押队比某清楚。
耿遇的脸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昨夜看见岳雷把绍兴十年那一摞挪到一边,拿石头压住。他当时以为是懒得看。
某要的是一张替州里省钱的纸。岳雷说,不是一张替白土寨喊冤的纸。喊冤的纸,州里认得是甚么味道;省钱的纸,他们才肯低头闻一闻。
董七把笔攥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去写。
写到第三句,他自己念出来:乞三年之内,所种荒田不收租课。
就这一句是讨东西。岳雷说,只讨这一句。
三年。耿遇忽然说,你怎么算出三年。
岳雷没有答,他起身出了门洞。——西棚底下,卞四正给那匹上牙磨偏的马拌料。豆子只有半把,他拌了很久,拌得极匀,像是想把半把豆子拌出一把来。
卞四。
某在。卞四的手停住,还是那句,某答应过喂马,某没跑。
你说唐州城根底下那些田,官给一副犁、一份种,头三年不收租。岳雷蹲下去,某问你,那三年是谁定的。
卞四想了想。不晓得是谁定的。种田人都说三年。
为甚么是三年。
生荒头一年出不来东西,光是刨草根,一亩地一个人要刨十来日。卞四说,第二年才见土色。第三年那块地才算活过来。三年不收租,是官家晓得头两年收不着——收不着的东西,做个人情送出去,划得来。
岳雷点了点头,站起来。膝上那块木了半年的地方发了一下麻,他扶着棚柱缓了一息。
跟某进去。
卞四的脸白了一下:某一个北边过来的人,进那个门洞。
——卞四把那番话在门洞里又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眼睛只看着地。说完,卫五常从鼻子里出了一声。
北边过来的人的话,也当数?
他说的是唐州的田。岳雷说,唐州的田如今在谁手里,都头晓得。这世上讲种地的道理,跟讲甚么人种没关系。
卫五常没接。卞四退出去以后,耿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这个法子,最毒的不是免粮。他说,不收租。你不要州里给你牛,不要州里给你种,不要州里给你人——你只要它三年别伸手。它一样东西都不用掏,就能落一千四百石。傅昭要是个会算账的,他算完这一笔,他自己就想替你把这张纸递上去。
押队肯押了?
耿遇的手在膝上摩了两下。
某押。他说,这一张某押。
董七松了一口气,正要抄正本,耿遇又开口了。
可是有一样。
他抬头看着岳雷,眼睛里那点笑没了。
你这一张纸,从头到尾都是某们要种田。傅昭是个吏。吏这种人,一辈子看纸,最不信的就是纸。他初五那日骑马进这个寨门,两只眼睛第一眼往哪儿看?看你有没有兵,看你有没有粮,看你那片荒地上有没有一道犁沟。
他伸出手,指了指窗外北面。
要是他看见的还是一片草窠子,你这张纸上省下多少石也好,他都会说四个字:并了再说。
门洞里静下来。岳雷走到窗边,把窗上那张油纸挑开一条缝。北坡在雾里,灰扑扑的一大片,枯草齐到人腰。
十二日。他说。
十二日。耿遇说,要在那片草窠子里翻出土来,让他下马就看见。
要翻多少才够。董七问。
不用三百亩。岳雷说,三十亩。连成一片,翻起来是黑的,边上一道界沟。人站在寨门口一望——这块地上有人在干活。这就够了。
卫五常在门框边上算了半天。
三十亩生荒,他说,人刨,一个人一日刨不到一分,通共要三百个工。某们抽得出四十个人,八日。八日行。
刨得动么。
刨不动。卫五常干脆地说,草根盘着的生荒,锄头下去弹起来。要犁。犁下去把根翻断了,人才刨得动。
寨里有犁么。
有两副。董七翻册子,绍兴八年的册上有,实在的东西在西库,某去看过,铧都锈成一块了,木架烂了半边。
修得好?
武铁匠说过,铧还能用,架子要重做。
那就修。岳雷说,还有种。那一块地,麦种下去要多少。
董七这回没翻册子,他心算:一亩下种一斗上下,三十亩下去是三石。可是队将——这一块只是给傅昭看的;开了春那三百亩要真种起来,就是小三十石麦种。寨里眼下存的米,撑到月底就见底了。
案上那张纸写满了半页。三句话,条条清楚。岳雷把它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地有。他说,是生荒,契在董掌册手里,白纸黑字。种——三石先凑,开春那一注再说。
他停住了。
三个人一起没说话。
寨里一头没有。卫五常说,某来白土寨六年,这寨里养过一头牛,绍兴十年冬天吃了。
那就借。
跟谁借。
——白庆和阿岜是黄昏回来的。两个人从早上出去,绕了殷家畈、黑石窑、桑家湾、下面几个屯子,走了几十里。白庆一进门先灌了半瓢凉水,喝完抹了把嘴。
殷家畈两头。他说,一头老得站不住,一头去年冬天害过病,走三步喘一步。人家说了,借可以,牵去了死在你寨里,你赔。赔不起就别牵。
黑石窑呢。
黑石窑没有牛,只有驴。
桑家湾。
桑家湾有一头,是公中的。四家合养,四家都得点头。白庆咧了下嘴,某去的时候,四家里头有两家在打官司。
门洞里的火苗矮下去一截。阿岜一直蹲在门边上,这时候才开口。他的官话还是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某问了三处。三处都说一样一句话。
甚么话。
这一带的牛,都在一家。
耿遇的脸色变了。
汤家。他说。
汤家庄。阿岜点头,在东南二十里,墙有这么高。他抬手比了比屋梁,里头有望楼。某数了他们场院外头拴的,二十三头。牛栏里还有,没数着。
董七低声说:这么多牛。
汤家在这一带养牛,不是自己耕。耿遇说,是租出去。这两年荒地多,穷户没有牛具,一家一户到冬天都得求他。求一回,欠一笔。
租价多少。
耿遇没有答那个。他从案边站起来,走了两步,站住了。
某先说另一桩。他说,去年这个时候,乌泥寨也向汤家借过牛。借了六头,秋后还的。
还得起?
还得起。耿遇说,牛还回去了,钱也清了,两清。
他回过头。
可是今年开春,乌泥寨西边那一片地——原先是寨里的公田,二百多亩——如今在汤家的册上。
火地爆了一声。
怎么过去的。岳雷问。
某不晓得。耿遇说,某只晓得那块地,如今姓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