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日一早,岳雷换了衣裳。不是号褂,是一件旧的青布短袄,卫五常从自己箱底翻出来的,肩上补过一块。他把腰间那把刀解了,交给董七。
这是做甚么。董七不明白。
官面上的人去借东西,叫要。岳雷说,平人去借东西,才叫借。
耿遇本要跟着,被他按住了。
押队一去,寨就在他面前矮了一头。岳雷说,某去,某不代表白土寨。
带的是陈砺和白庆。三个人步行,牵那头骡子驮空口袋,走的是东南那条土道,走了两个时辰。
路上过了两个村。头一个村只剩几户人家,墙头塌了,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蒿子,有一户门口坐着个老婆子在剥豆荚,看见生人也不抬头。第二个村活气足些,晒场上摊着谷,几个小儿在追一条狗。白庆跟一个挑水的搭了两句话,回来说,这一带的地,十户里有六户是租的。
租谁的。
白庆往东南指了指,再往前那道就好走了。那道让车碾出来的槽子越走越深,两边的荒地渐渐没了,换成收拾得齐整的田,田埂上还立着界石。陈砺一路数石头,数到第九块的时候不数了。
这一路都是他家的。
——汤家庄比寨大,远远望见的先是那道墙。夯的,两丈上下,墙头压着一层碎瓦,四角有望楼,楼上有人。墙外一圈壕沟,沟里蓄着半沟水,浮着薄冰。庄门开着,门口的道被车碾出两道深槽,深得能没了脚踝。
道上排着一溜人,挑担的、推车的、背口袋的,都是交冬租的佃户,队一直排到庄门里去。
白庆走上去跟门房说了两句。门房听完把手里那根棍子换了个肩,斜着眼把三个人从头看到脚。
白土寨。他说,等着。
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炷香。日头出来了一点,照在墙上,把那层碎瓦照得发白。陈砺一直背着手站在岳雷左后半步,眼睛在望楼上溜了两个来回。
楼上四个人。他低声说,两个拿弓。
看见了。
出来的是个瘦子,年岁不小了,穿一件半新的绵袄,袖口挽着。他自称汤四,是庄上管事。他没有把三人往厅里让,先领着他们进了场院。
场院很大,晒得平实。一排大席上摊着新收的黄豆,两个庄客在翻。场院当中摆着一张矮案,案后坐着一个人,正在验租。
那人也是这个年纪,茧绸袄子,外头罩一件羊皮坎肩,没戴帽子。一个佃户把口袋敞开,他把手插进米里,插到手腕深,抽出来摊在掌心捻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把那一把米倒回口袋里去,一粒不剩。
这一袋潮。他说,回去晒两日再来。
那佃户的脸垮了下去,弯着腰不肯走。
某晓得你晒了。那人说,你晒的是场院当中那块,那块底下是老井填的,返潮。你下回摊到东头去。
佃户愣了一下,抱起口袋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汤四这才躬身过去说了句什么。那人抬起头。
白土寨的。他说,过来坐。
——茶是端上来了,热的,摆在矮案上。汤敬——汤四叫他三官人——把手在坎肩上擦了擦,坐正了。
某姓汤,行三。他说,小官人贵姓。
某姓岳。
汤敬了一声,端起茶来吹了吹。
某晓得。他说。
场院里那两个庄客翻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十七日夜里,界上水口打了一仗。汤敬把茶碗放下,斩了三个,活捉两个,缴了四匹驮马。你们死了一个人,伤了五个。过了两日,后晌北边来了二十几骑收尸,你们没放箭。
岳雷端着碗没动。
三官人的耳报,比州里快。
这一带的事,某家总比州里早三日。汤敬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年豆子的收成,州里那道并寨令,绍兴十年就定了。三寨并一寨,屯乌泥。交割定在十一月初五,来的是统制司干办傅昭。
他停了停。
这几件里头,有哪一件某说错了?
没有。
那就好说话。汤敬把手拢进袖子里,小官人今日来,是要牛。
陈砺的眼皮跳了一下,岳雷跟着把碗搁下。
六头。他说,借到明年二月还。草料某们自己出,人某们自己出,牛栏某们自己搭。
要牛做甚么。
翻寨北的荒地。
三百亩那一块。汤敬点头,那块地某认得。绍兴七年是熟地,后来跑光了人,荒了六年。草根盘得死,六头牛翻不完。
某先翻三十亩。
汤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慢,从眉毛看到手。
三十亩。他说,这个数,是翻给人看的。
场院里静了一息。
三官人开个价。岳雷说。
某家的规矩,租牛一冬一头一石半,另贴草料钱。牛在你手里死了,一头赔十五贯。汤敬用指头在案上点了六下,六头,九石米,草料折三石,通共十二石。赔约照单画押。
白庆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喉咙里咽了一下。白土寨的仓底下如今还有多少,董七昨夜报过:不到六十石,撑到月底。
三官人。岳雷说,某换个说法。这一注,某年后还。
年后拿甚么还。
三十亩地上打的粮。
汤敬笑了。他笑得不大,笑完摇了摇头。
小官人,某跟你说句实在话。生荒头一年,一亩八斗算好的,这么一块地打二十四石。里头有多少是种子?三石。有多少要交租?你的地是官荒,你正要去求州里免三年租——求得下来求不下来,某不晓得。剩下的够一寨人吃两个月。
他把手抽出来,摊开。
你拿甚么还某的十二石。
岳雷没有答。
再说一句更实在的。汤敬说,初五那日交割,白土寨还在不在,某不晓得。某要是今日把六头牛牵进你寨门,初五那日州里一道纸下来,寨并了,人发去做厢军——某的牛跟谁要?跟乌泥寨要么?
寨不会并。
这句话,某在乌泥寨的寨主嘴里也听过。汤敬说,他说的时候比你响。
——茶凉了。岳雷把碗往前推了半寸,两只手放在膝上。他右肋那处伤在坐得久了以后一阵一阵地扯,他没有动。
三官人。他说,某换一样东西跟你换牛。
甚么。
白土寨守的那道界。岳雷说,汤家庄离界四十里。北边的骑兵春秋两季过来取秋,走的是石碑滩、黄芦口那两个水口。这两个口子,从九月起白土寨堵着。堵得住堵不住,三官人今年秋天心里有数——你家的豆子还摊在席上晒着,没被人烧。
汤敬听完,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
某家的墙两丈高。他说,墙上有弓。庄里丁壮一百三十口,冬天不下地的时候操两回。前年腊月来过一伙,隔着壕沟射了一阵,走了。
他往北面抬了抬下巴。
再说,和议了。
和议了。岳雷重复了一句。
和议了。汤敬说,纸上写着的。北边不来了。既然不来了,你那道界值多少钱?
——场院里那两个庄客把豆子翻完了,收起耙子往东头去。风把席上的豆壳吹起来一小片。
岳雷忽然开口。
三官人。他说,和议了,你为甚么还养那些丁壮,冬天还操两回。
汤敬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他随即笑了,这一回笑得比方才深一点。
小官人问得好。他说,某答你:因为纸是纸,人是人。
他站了起来,掸了掸坎肩上的豆壳,往厅里走了两步,回头。
进来罢。外头冷。
——厅里生着炭。汤敬从墙根一只柜里取出一个卷着的纸筒,抽出来,在案上摊平,用两只茶碗压住两角,把纸推到岳雷面前。
那是一张契,字是好字,墨也新。写的是白土寨北荒地,佃与汤家庄,佃期十年,庄上出牛具、种子、农器,所收粮米三七分。
岳雷的眼睛落在最后一行——佃期起讫,自绍兴十二年十一月初五日为始。
日子已经填在上头了,厅里的炭跟着响了一声。
这一张,汤敬把手压在纸边上,某备了七日了。
岳雷抬起头。
三官人在等某来。
某在等你走投无路。汤敬说得很平静,你要牛,要种,要农器。某一样都不缺。你押了这张纸,明日某就把六头牛送到你寨门口,牛栏某派人给你搭,麦种三石某送,不算钱。开春你要多少种,某也给。你那片荒地,两年就翻出来了。
他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纸上两个字。
三成归你们,够一寨人吃。你不必求州里免租,不必上那张纸,不必去看傅昭的脸色。你那一寨降卒有饭吃,你这个队将坐得稳。
七成归汤家。
七成归汤家。汤敬点头,某出牛出种出农器,某担十年的风险。这个数,你去问随州任何一个庄上,都是这个数。某没有欺你。
岳雷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三官人这份家业,攒了多少年。他忽然问。
汤敬像是没料到这一句,抬眼看了岳雷一下。
某爹手里三百亩。他说,建炎三年,北边人过江,这一带跑空了。跑的人把地契按在某爹手里,说替某家看着,回来再赎。
回来了多少。
回来的,一个不少,都赎回去了。汤敬说得很稳,没回来的,某家替他们纳了十二年的税。税是要纳的,官府不管人在不在。纳足了年头,那地就在某家的册上。
炭火里地爆了一星。
三官人一句谎也没说。
某从来不说谎。汤敬说,说谎的人做不成十二年的生意。
某若不押呢。
汤敬把两只茶碗从纸角上端开,纸自己卷了回去。
那到初五,白土寨并去乌泥。他把纸筒重新塞回柜里,寨没了,寨北那片荒地就是无主的官荒。官荒发佃,要经州衙,要经县里,要有人出面认。某也拿得到。
他关上柜门。
只是要多绕两个人。
三官人愿意省这两个人的工夫。
某愿意。汤敬说,某更愿意让你那一寨人不至于去修城墙。修城墙那个活,一冬下来能死三成。某见过。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岳雷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你不必今日答某。汤敬说,初五之前,你哪一日想通了,你叫人来。天黑以前,牛就到。
——出庄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场院西头靠墙码着东西。岳雷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脚下慢了半步。
是犁铧。新的,一副没上过土,铁色发青,靠墙码了好几摞,每摞十来副。
这么多。他说。
汤四在旁边接得很快:庄上佃户好几百家,年年要换。铁这个东西,坏得快。
随州的铁贵。
汤四说,贵也得使。
再往前,场院东南角上停着几辆车。空车。车辕挑得高,两个轮子中间的距离比寻常大车宽出一大截,车底压着的辙印在土里嵌得很深,一道一道,边上还沾着黑灰。
岳雷从那几辆车边上走过去,没有停。——回寨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走到一半,太阳落到西边那道岗子后头去了,风忽然硬起来。
陈砺先开口。
押不押。
不押。
三成也不押?
三成不是三成。岳雷说,三成是把这一寨人从州里的册上,挪到汤家的册上。今日州里养他们,他们是兵。明日汤家养他们,他们是甚么?
陈砺没有接。他背上那口气吐出来,白的,被风撕开。
那牛呢。他问,没有牛,十二日翻不出三十亩;翻不出来,那张纸就是空纸。
岳雷往前走了几步。膝上那块地方又麻起来,他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某另有一样东西卖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