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七,卯时。天还没亮透。场上那道石灰线昨日被踩断了几处,白里泛灰,从东头一直拉到西头。二百来人按排站着,呵出来的白气一层一层往上浮,浮到墩台底下就散了。
董七提着册子从头念到尾。念完没有合上,捏着册边站在那里。岳雷从门洞出来。右膝在夜里冻了一宿,落地的头三步是木的,走到第四步才有知觉。他在董七跟前站住。
多少。
一百九十一。
场上很静。有人往旁边看了一眼,又把眼收回去。
再点一遍。
董七从头再念。念到第七排的时候停了一下,念到第九排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念完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指节发白。
霍二、盛四、屈大。他说,不在。
场上起了一阵动静,很低,从第七排往两头淌,淌到边上就没了。有人往那三个空处看。空处并不像空处——人站得紧,走了三个,两边的人不知不觉就把缝合上了,从远处看过去,看不出少了谁。
卫五常已经往第七排的窝棚去了。他掀开草帘,里头三个铺位,铺草压得平平整整,像有人临走之前特意抹过一遍。霍二那件好料夹袄不见了,盛四的包袱不见了。屈大的铺底下留着一样东西。
一双新鞋。鞋底薄,鞋帮硬,是九月里从州城穿回来的那一双。走了两个月的泥路,鞋面上还只有一块干泥,别处干干净净。
卫五常拎着鞋出来,放在门板上。
三个都是九月里从傅家宅上还回来的。他说,走的是一路人。
耿遇是被人从北墩上叫下来的。他手里还捏着半块饼,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双鞋,把饼揣回怀里。
甚么时辰走的。
三更前后。北墙那一段矮,垛口塌了两尺,攀得上去。卫五常说,昨夜打更的是甘七。甘七说三更那阵子他在东头。
东头离北墙多远。
六十步。
耿遇没有再问。他在场上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岳雷。
队将晓得这是甚么罪。
晓得。
亡军。耿遇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带出寨墙去,《军防令》里,亡军当斩。管军之人失于觉察,杖一百,重者夺差。走了三个,不是三个人的事。
董七在旁边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那一页,手指按住三个名字底下的空处。
报还是不报。卫五常说。
报了怎样。
报了,州里行下海捕文字,画影缉拿。拿到就斩。册上销三个名,见役一百九十一。卫五常说到这里停住,转脸去看董七。
董七把话接过去:改额那张状子上写的是一百九十四。初五那日傅干办来点阅,点出一百九十一。
一张纸上有一处对不上,整张纸就不用看了。耿遇说。
不报呢。
不报是匿。耿遇说得很平,匿亡军不报,罪在管勾。某押的那张改额状还在案上没递出去。某今日不报,明日递上去,某这一世就搭在这三个人身上了。
董七把册子夹在腋下,从怀里另摸出一张纸,摊在门板上。四十一个手印压在纸的下半截,一个挨一个,红得发黑。
还有这个。他说,昨日画的押。汤家那边要点四十个人过庄门,屈大按的是第十九个。今日辰时点不齐。
汤家的米按人算。卫五常说。
米是小的。耿遇的手指在那一排手印上头过了一遍,没有落下去,字据上少一个人,汤家就有话说。那张字据是白庆见证的,白庆是归正人。往后真有人拿这张纸去问,问的就不是米了。
场上的人还站着。没有人叫散,也没有人动。风从北面过来,把石灰线上的浮土又刮起来一层。
岳雷开口了。
昨夜三更,谁在北墙根底下。
没有人应。过了一会儿,第三排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是老蔫。他今日站得比昨日还靠后,走出来的时候右脚在土上拖了一道浅印,一直拖到门板前面。
某晓得。他说。
卫五常上前一步。岳雷抬手把他拦住了。
三个人。岳雷说。
某昨夜问你,你说没事。
某说了没事。老蔫的头低着,某说谎。
他们说了甚么。
老蔫抬起头。他的眼白发黄,眼角上一层干皮。
霍二说,初五并寨,人要发去做厢军。做厢军是死,死得慢,死在路上没人替你收。他说,霍二说他在傅家宅上使唤了两年,宅里门房的老张认得他,他去了,能替三个人寻个安置。他说往东走,走乌泥那条道,一日一夜到州城。
你为甚么不去。
老蔫没有立刻答。他把两只手在袄襟上蹭了蹭,蹭得很慢,像是手上有什么擦不掉的东西。
某跑过一回了。他说,某从颍州跑回来,跑了两个月。到南边的时候脚上掉了两个趾头,是路上冻掉的。掉的时候不疼,某是坐下来解绑腿才看见的,已经黑了。
场上没有声音。
某跑不动第二回。老蔫说。
你为甚么不报。
报了他们就死。老蔫说,某不报,兴许他们能活。
如今他们跑了,你一样吃罪。
某晓得。老蔫把袄襟放下来,站直了一些,队将要打便打。某只求一样——别打脸。某这张脸上还没有字,某想留着。
卫五常在旁边了一声,那一声出来一半,又咽回去了。
岳雷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打。
队将!卫五常急了,昨夜他要是喊一声,人还在寨里!
他昨夜要是喊了这一声,岳雷说,今日站在这场上的就不是一百九十一个人,是一百九十一个哑巴。
卫五常张了张嘴。他终究没有再说。岳雷转回来,对着老蔫。
昨日那张纸上,四十一个手印。屈大按了第十九个。他说,如今少一个。你补上。
老蔫怔住了。
今日辰时随队过庄门。二十日。
老蔫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慢慢明白过来,脸上那点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退干净了,剩下的只有黄。
一日一升。他说。
一日一升。
老蔫低下头,弯了一下腰,转身回队里去。走了三四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比金人少一升。他说。
说完就走了,右脚在土上拖出那道印子,一直拖回第三排。第二排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怎么不是万三。那人说,昨日骂得最响的是他。
万三从队里挤出半个身子,左臂上那块布甩着。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话。
某骂归骂。他终于开口,某没跑。
你倒是跑一个看看。
某跑甚么!万三的嗓门一下子上来了,某婆娘死在蔡州,某儿子死在蔡州,某往哪儿跑?某在这场上骂两句,天塌不下来。跑了的人才是把这一寨的人往火里推——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他看见门板上那双新鞋,看了一会儿,退回队里去。——
散了队,岳雷绕到北墙根底下。塌的那一段在西北角,土坯掉了半截,墙头矮下去两尺,底下堆着碎坯和一层干蒿。蒿草上有踩过的印子,三处,都不深。墙外一道浅沟,沟底的白霜化了,留着两个手掌印,掌根朝里,是撑着地往起爬的时候按下的。
陈砺跟在他后头。他蹲下去,用手比了比那两个掌印的间距。
个头不高。他说,是那个小的先下去的,下去了在底下接。
接的是霍二。
袄襟长,走沟里挂草。陈砺站起来拍手上的土,这三个人走得不慌,也没有分头。不是一时起意。
岳雷用脚尖拨了拨那块塌下来的坯。坯是酥的,一踩就散。
你怨不怨他们。
陈砺没有立刻答。他抬眼看北面,看了一会儿。
某在纸上没有名,某活到今日。他说,人要活,往哪条道上走都不算怪。可他们这条道不通。往州城去投傅家宅上的门房,门房要是肯留人,霍二两年前就不必回这寨里来。
——巳时,汤家的牛到了。六头,前后两串,绳子是新的。后头跟着两辆车,车上装三石麦种、两副农器。赶牛的四个庄客,带头的是个穿青布短褐的管事,姓祁,四十来岁,脸上刮得干净。
祁管事进寨门先看井,再看仓门,最后才看人。看完了,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三官人吩咐,牛先留在寨里,二十日工满,原数还。少一头,照市价折。他说,人今日辰时过庄门,四十个。过一个点一个,点了名才算工。少一个,米按人扣。
四十个。岳雷说,一个不少。
祁管事把纸递过来,又收回去半寸。
名单上头一个是队将。他说,三官人说了,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头一个。
某今日不去。岳雷说,某明日去。
祁管事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
三官人说过这一层。他说,他说,头一个若不到,工照记,话不照说。
他把纸放在门板上,转身出去点人。耿遇在门洞里头低声说了一句。
他晓得。
晓得甚么。
晓得寨里少了三个。耿遇说,他进门先看井,再看仓,末了才看人。看人只扫了一眼就不看了。他要是真怕点不齐,头一件事就该数人头。
岳雷没有接话。
汤家的耳报比州里早三日。耿遇说,三更走的人,巳时他就该听着了。他不问,是等你自己开口。
四十个人排成两列往庄上去的时候,日头刚过东墩。老蔫走在末一个,背上背着一床卷起来的破被。
——阿岜是午后回来的。他天没亮就出去了,沿东道走了十二里。
三个人的脚印,到岔路口上就断了。他蹲在门洞外头,用一根树枝在土上画,三个人走成一串,头一个鞋底硬,走得快,中间那个脚重,最后一个鞋底软,是草鞋,走一步蹭半步。到了岔路,土面上有车辙压过去,脚印压在辙底下。
甚么车。
两辆,一前一后。辙宽。阿岜说,半夜过的车。
岳雷蹲下去看那几道树枝画的印子。他右肋牵着疼,蹲了一会儿就得撑住膝盖。
往东那条道,走到底是甚么地方。
乌泥。卫五常在他背后说,三十里。乌泥寨在道口上卡着,往州城去,从那儿过。
——申时末,乌泥寨来人了。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兵,牵一匹马,号褂比白土寨的新,袖口没有补丁。他进寨门的时候左右扫了一眼,看见井台上蹲着的人,看见西库门口新拴的六头牛,眼神在牛上头多停了半息。
他走到门板前,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包袱,抖开。一件夹袄摊在门板上。好料子,袄襟上一大片黑,黑得发硬。
白土寨昨夜走了三个人。来人说,三更过后,在乌泥的隘口上拿住了。
三个都拿住了。耿遇说。
拿住的时候是三个。来人说,如今是两个。
场上有个人手里的木瓢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死的是谁。
穿这件袄的。来人说,他跑,撞在磨盘上,昨夜三更拿的,天亮前咽的气。
耿遇伸手把袄襟翻过来看那片黑。他看得很慢,看完把袄放下,没有说话。
另外两个呢。岳雷说。
锁在乌泥的柴房里。
来人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块木牌,白土寨发的号牌,上头一个字。他把木牌放在夹袄上面。
戴都头有话。他说,亡军当斩。白土寨的人,请白土寨来人看。明日辰时,乌泥寨场上行刑。
他说完了,还站着,像是话没有说完。
还有一句。来人说,戴都头说,白土寨若是不来人,他自己动手。报功的纸,他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