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末动身。三十里,走到一半天就黑了。
岳雷骑那匹青骢,董七骑骡,卫五常和陈砺、白庆步行。耿遇留寨,送到寨门口只说了一句:去了别押纸。岳雷没有答应他,也没有说不。
道是老驿道,两边的田收干净了,麦茬在夜色里发白。走了十来里,卫五常忽然开口。
戴荣这个人,某得先跟队将说说。
他不是行伍出身。建炎年间京西乱,他在随州城里做过牙人,替人说合牛马。绍兴四年招安土豪充寨,他带了三十几个人过去,就在乌泥落下了。卫五常走得不快,鼻子里喷着白气,到今年,八年。乌泥的册子是他一个人的册子,八年里没有第二个人翻过。
人有多少。
册上二百七十。卫五常顿在那里,走了七八步才把下半句说出来,绍兴十年二月某在乌泥,那年正月点阅,场上站出来的是一百八十几个。
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因为那一回,站在场上凑数的人里头,有九个是白土寨的。卫五常的声音低下去,是某带过去的。乌泥给了白土八石米。
夜风从麦茬地上刮过来,带着土腥气。岳雷没有回头。
这话你在寨里为甚么不说。
寨里说了,就是某自己往纸上站。卫五常说,今日说,是因为队将手里已经有某六年的账了。多这一件,少这一件,某一样是那个模样。
你可以不说。
不说,今夜就要死一个人。
前头岔路上有一株老槐,槐底下坐着两个歇脚的脚夫,看见马就往边上让。走过去老远,卫五常才又说了一句。
戴荣不怕死人。他怕活人对不上数。
——乌泥寨的门是有门的。两扇厚榆木门板,外头钉了铁叶,门轴上抹了油。寨墙是夯的,不是土坯,墙头上一排削尖的木栅,栅子一根不缺。三座墩台都完好,最北那一座上头亮着火。
进了门是一片场,场上晒着粮,一垛一垛用席盖着,垛与垛之间的道踩得溜光。有人在磨房里推磨,磨声隔着墙一下一下地传出来。
陈砺在岳雷背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才是个寨。
戴荣是从场东那间瓦屋里出来的。四十来岁,胖,穿一件半新的紫褐袄,走路脚下带风。他老远就笑起来,笑得很热。
白土寨的队将。他两只手在袖子里拱了拱,十七日夜里那一仗,某听说了。斩了三个,缴四匹马。年轻人,行。
戴都头。
进屋说。戴荣把手往瓦屋一让,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卫都头也来了。
来了。
稀客。戴荣笑着说,六年了。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比白土寨的门洞亮。桌上摆了一盆炖萝卜,一碟盐豆,两只粗碗。戴荣自己先坐下,把一只碗推过来。
吃。走了三十里。
岳雷没有坐。
先看人。
戴荣抬起眼看了他一息,笑意没退,人站起来了。
——柴房在磨房后头。门上一把大锁,锁是新的。戴荣先让人打开旁边一间空屋。屋当中的地上摊着一领席,席底下鼓起一块。他自己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用下巴点了点。
岳雷进去,蹲下,把席掀开。霍二躺在那里,脸朝上,眼睛闭着,闭得不严,露一条缝。他那身单衣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顶出来——原来袄脱了是这个模样。后脑往下三寸有一处塌陷,血已经干透,头发和血粘在一起,硬成一绺一绺。
蹲久了右肋扯得疼。岳雷伸手在那处伤上按了按,指头下头的骨是软的。
他跑,撞在磨盘上。戴荣在门口说。
岳雷没有抬头。
磨盘是圆的。
屋里静了一息。
某底下的人手重。戴荣说,拿人的时候黑灯瞎火,一棍下去谁看得清打在哪儿。这话某认。
岳雷把席盖回去,站起来。
他身上的东西呢。
戴荣朝外头喊了一声。有人端进来一只笸箩,往门板上一放。铜钱一贯挂零,用麻绳串着;一把角梳,齿断了三根;一块火石;一张揉皱的纸,是白土寨支口食的领条。最底下压着一块竹牌。
岳雷把竹牌拿起来。
半指厚,两端都是齐口,没有断处。竹面上一个烙印,烙得深,一个整字——。
他把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光的,一道旧墨痕,擦过,擦得不干净。
死人的东西,按例还本寨。他说。
拿去。戴荣看都没看,一贯钱留下,抬尸出寨的车马草料钱。
岳雷把竹牌连同那串钱一起推回笸箩里,只把领条抽出来,折好收进怀里。
钱都留下。他说,这块牌某带走。
一块烧火的竹片。戴荣笑了,队将倒是会挑。
——柴房开了。里头两个人,锁在墙根的一条铁链上,链子穿过木桩。盛四背靠墙坐着,看见人进来,慢慢把腿收起来。屈大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膝盖中间,听见响动才抬起头。他脸上有半边肿了,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去。
戴荣站在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亡军三名,乌泥寨隘口拿获。他说,这句话某今日不写,明日就得写。队将要看行刑,某辰时办;队将要人,某也不是不能商量。
怎么商量。
两条。戴荣伸出两根指头,一条,白土寨押一张纸,认这三个是白土的亡军,是乌泥拿的。功记乌泥,罪记白土。押了纸,人某放一个给你带走。
另一条。
白土寨那三匹马。戴荣说,缴的那四匹,某听说一匹换了抚恤。剩下三匹,牵到乌泥来。马来了,纸某不写,人你都领回去。这一夜的事,就当没有过。
董七在旁边了一声,赶紧把嘴闭上。
岳雷在柴房门口站着,没有动。
马在册上。他说,十七夜缴获,报过统制司,牌印俱在。牵到你这儿来,某是坐赃,你是买赃。
那就押纸。
纸也不押。
戴荣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队将,他说,某今日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某。人是在某的隘口拿的,某手底下三十几个人瞧着,明日不办,某底下的人怎么想。
某不叫戴都头为难。岳雷说,某只问一句——初五那日,傅干办到乌泥点阅,戴都头场上打算站出多少人。
屋里一下子静了。磨房那边的磨声还在,一下,一下。戴荣看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
你听谁说的。
某没听谁说。岳雷说,某问的是初五。三寨并一寨,屯于乌泥。并了以后,白土的一百九十几个人要吃你的粮,也要顶你的数。你今日报三个亡军,报得漂亮;初五那日傅干办拿着并寨的单子来点,点出来的是甚么数,是你的事,不是白土寨的事。
戴荣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你想怎样。
某不要那两条。岳雷说,某要另一条。
——董七把纸摊在门板上。灯挪过来一盏。
戴都头,岳雷说,乌泥寨如今有几名作匠。
戴荣愣了一下。
作匠?
一名也没有。卫五常在旁边接口,绍兴十年某在乌泥的时候就没有。寨门的门栅坏了半年,是从双柏借的人来修的。
寨小的,一寨一名。三寨并一寨,就是大寨。岳雷说,大寨可以有两名。
戴荣的眼睛在灯底下动了一下。
你要把这小的填进某的匠册。
填。作匠不入军籍,另在一本上,不在见役数内。岳雷说,不在见役数内的人,就不是亡军。
人昨夜是从你白土寨的墙上翻出去的。戴荣说,昨夜他还在你册上写着见役两个字。
昨夜他不在。
岳雷从董七手里接过笔,蘸了墨,把纸推到董七面前。
写。十月廿六,白土寨具状,拨见役屈大一名,赴乌泥寨充作匠。人于赴役途中在隘口为乌泥寨所留。非亡军,是赴役未到。
董七的手停在半空。
队将。他咽了一下,廿六是昨日。
写廿六。
董七看了看岳雷,又看了看白庆。白庆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把头点了一下。
董七低下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走,走得比平常慢。戴荣看着那张纸,眼睛眯起来。
那另外两个呢。
霍二死了。岳雷说,盛四,戴都头留下。
柴房里的铁链响了一声。盛四的头抬起来了。
留下做甚么。戴荣说。
编在乌泥的见役册上。岳雷说,某要一张纸,写他是乌泥寨见役,不是亡军。他四十来岁,力气还在,肩上挑得动两石。你册上多一个能站在场上的人,初五那日就少一个空处。
戴荣笑了。这一回是真笑。
你把人送某。
某只救得一个。
为甚么是这个小的。戴荣朝角落里努了努嘴,那个大的力气比他大得多。
他会做车。
就为这个。
岳雷没有答。盛四忽然动了。他撑着墙站起来一半,链子哗啦一声绷直,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慢慢又坐了回去。
——价钱是在门板上算的。戴荣要五石米。岳雷给三石。戴荣要那六头牛里的一头,岳雷说牛是借的,二十日后原数还,少一头照市价折,折的是白土寨掏不出的钱。最后落在一头骡、三石米,再加一张欠据——明年麦熟,白土寨还乌泥寨麦十石。
戴荣还要一样。
初五那日若是并了寨,他说,白土的军器先入乌泥库点收。这一条你押。
董七抬头看岳雷。岳雷伸手把笔要过来,在那张纸的末尾押了字,押得很痛快。
戴荣看着他押完,反倒愣了一下,随即把纸拿过去吹了吹墨。
还有一条。戴荣说,这个小的,某今日填进匠册,明日他要是再跑,某找谁。
找某。
白纸黑字。
岳雷说,保人白土寨差充队将岳雷。他再逃,某承当。
董七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点墨落在纸边上。——骡是白庆牵过去的。牵到磨房门口交给乌泥的人,绳子递出去他还没有松手,等对面那人接稳了才放。
董七把两张纸吹干,一张留给戴荣,一张卷起来塞进袖筒。塞的时候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队将,这张纸上的日子。
某晓得。
耿管勾若是问起来——
某来答。
董七不说话了。他把袖口攥住,一路攥着没有松。——锁开了。
先带走的是盛四。两个乌泥兵一边一个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扭过头来,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是要喊,喊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被推着穿过场,穿过那些盖着席的粮垛,人越走越小,最后拐进墩台底下不见了。
屈大是自己走出来的。铁链从他腕上取下去的时候,他先在原处站了一息,才慢慢挪到门口。他脸上那半边肿得厉害,走路歪着,一只脚落地重一只脚落地轻。
他走到岳雷跟前,跪下了。
起来。
屈大没有动。他的额头往下磕,磕在土上。土是湿的,磕上去没有声音。
某说起来。
他又磕了一下。陈砺过去架他的胳膊,架起半个身子,人一软,又跪回原处,两只手撑着地,肩膀一抽一抽,始终没有出声。
岳雷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寨门去。走出七八步,身后有响动。他回头。屈大跟上来了。是跪着跟的,膝盖在土上蹭,蹭出两道印子,一直蹭到他脚边,又跪住。
墩台上的火把把光斜斜地压下来。光里照见他脚上那双草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洞里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