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三十里走了整整一夜。霍二的尸首用两领席裹了,横搭在青骢背上,头那一头垂着,随着马走一下一下地点。岳雷牵马走在前头。屈大跟在马后,脚上那双磨穿的草鞋走一里就得停一下,停下来把鞋提一提,再走。没有人叫他上骡。骡已经留在乌泥了。
过了老槐那个岔路,陈砺赶上来两步。
那张纸。他说。
甚么。
日子写的是廿六。
岳雷嗯了一声。夜里没有月亮,道上白的是麦茬,黑的是沟。陈砺走了一段,才把下半句说出来。
某在纸上没有名,某活到今日。他说,今日队将替人做了一张纸。
某知道。
陈砺没有再说。他退回去,走到屈大后头两步远的地方,一直走到天蒙蒙亮。——
到寨是丑末寅初。寨门底下点着一支松明。耿遇站在门洞口,身上披着那件旧毡,看样子在那儿站了大半夜。他先看了看马背上那一卷席,再看跟在后头的人,末了看岳雷。
回来几个。
一个。
耿遇伸手把松明往上举了举,照见屈大那半边肿脸。他看了一会儿,把松明放下。
董七从袖筒里抽出那张纸,递过去。耿遇就着火光看。他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看完了,纸在他手里捏了一息。
日子是谁写的。
某写的。董七说。
某说写的。岳雷说。
耿遇没有看他。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怀里那个油布包,动作和平日一样,不快不慢。
往后这样的纸,他说,某来写。
董七的嘴张了张。
某是管勾。耿遇说,某写的纸,事发了先坐某。你写的纸,事发了先坐你,坐完你还要坐队将。
他说完往寨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人先带去药棚,脸上那块要拿盐水化开。耿遇说,尸首等天亮再抬。夜里挖坑,寨里人听着不好。
——天亮以后,霍二埋在西坡。坑挖在猴子那座坟往南七八步。土是黄的,底下有一层石砂,挖到膝盖深就见了砂,铁锹下去嗑嗑地响。
填到一半,万三来了。他站在坑边上看,看了很久。有人把锹递给他,他没有接。
他欠某二百钱。万三忽然说,七月里赌竹牌输的。他说等口食下来就还,某等到今日。
没有人接话。万三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出二十枚,弯下腰放在新土上,又抓了一把土把它盖住。
利钱不要了。他说完就走了。
董七拿着一块新削的木牌来问。
怎么写。
霍二。
乡贯呢。
董七翻了一遍降卒册,从头翻到尾。册子上那一行只有两个字:霍二。年三十九。别的没有。当初报来的时候,报的人也没有问。
州城傅宅上使唤两年,董七说,宅里总该晓得他是哪里人。
去问傅家?卫五常在旁边冷笑,傅干办正等着白土寨往他门上送口实。
岳雷伸手把木牌接过去。牌是新的,白茬,还带着木头的腥气。
空着。他说。
董七愣住。
跟猴子那块挂在一处。岳雷说,哪一日晓得了,哪一日填。
门洞的墙上原先挂着一块空白木牌。这一日起,那面墙上挂了两块。——晌午,耿遇把改额那张状子摊在门洞的案上。
数要改。他说,状上写的是一百九十四。
改成一百九十一。
改了,就是自认走了人。
不改,就是虚报。岳雷把笔拿起来,在那个数目上头画了一道,虚报的罪,比走三个人重得多。
耿遇不出声了。他看着岳雷把新的数目填在旁边。
少的这三个呢。
三个人都有去处。岳雷说,霍二死了,尸首埋在西坡,坟在,牌在。盛四编在乌泥寨的见役册上,戴荣押了纸。屈大是乌泥寨的作匠,借在白土寨做活,另有一张。三张纸上,没有一个字是。
傅昭会信?卫五常在门口说。
他信不信不打紧。岳雷说,他要驳,就得写明白为甚么驳。他一写,戴荣就得答话;戴荣答话,答的是他自己匠册上那个名字。
耿遇把笔接过去,在状子末尾把自己那个押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了吹墨,吹得很久。
某押第二回了。他说。
——屈大是午后从药棚出来的。他出来没有回窝棚,走到门洞口,在门槛外头跪下了。跪在那儿不说话,也不看人。过路的人绕着他走,走过去回头看一眼,再走。
耿遇进出了两趟,第三趟停下来,蹲到他跟前。
起来。
屈大不动。
你跪着,是要队将替你受,还是要这一寨人替你受。
屈大的肩膀抖了一下,人还是跪着。耿遇站起来,看了岳雷一眼,进屋去了。日头偏西的时候,岳雷从西库那边过来。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走到屈大跟前,往地上一放。
一副犁的木架。榆木的,榫头烂了两处,横梁裂到底,用两根麻绳缠着。
西库里两副旧犁。岳雷说,铧还能用,木架都是这个样子。
屈大抬起头。
你在州城两年,做的是甚么。
屈大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头一年在车行。傅宅上的车马是某管。
车行做的是甚么活。
换辐、绷箍、削榫、上桐油。屈大说,重车的辕木裂了,某会接。
这一副,天亮以前修出来。岳雷说,明日翻地要用。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再看他一眼。屈大跪在那里,跪了很久。他先伸手去摸那根裂开的横梁,摸到榫头,手指在裂口里抠了抠。然后他两只手撑着地,撑了三回,站起来了。
——后半夜,西库门口点着一盏豆油灯。屈大坐在门槛上削木。断了的横梁架在两块石头中间,他用一把缺口的刀一点一点剔烂榫。刨花落在脚边,落了一小堆。武铁匠在旁边生了个小炉子,替他烧铁楔,一边烧一边打盹。
岳雷来的时候,横梁的一头已经剔干净了。
接得上么。
接得上。屈大没有停手,榫口要开成燕尾的,横着走。这一副先前的人开的是直榫,直榫吃不住牛力,一趟地下来就松。
岳雷在门槛另一头坐下。他右膝弯着难受,索性伸直了。咳了两声,压住。夜里那三十里走下来,右肋那一处到这会儿还没有松,一咳就往后背上窜。怀里的药剩六包,昨日没吃,今日也没吃。
你为甚么跑。
刀停了一下,又走起来。
霍二说初五要并寨。屈大说,并了寨,多的人发去做厢军,运石头,修城,修河堤。他说他去年在州城看见过一队,从北门进去,一百多个,两个月以后回来的车上装的是骨头。
他说他能安置你们。
他说傅宅门房的老张认得他,管一顿饭是有的。屈大的头低着,某晓得那话靠不住。老张连霍二的名字都记不牢,某在宅上的时候,老张管霍二叫那个姓何的
晓得靠不住,你还走。
屈大不说话了。刨花落下去两片。
某昨日按了手印。他说,按的时候某心里想的是,二十日挑淤泥,一日一升米,挑完了寨还在不在都难说。夜里霍二来推某,某就起来了。某也不知道某是怎么起来的。
刀又走了几下。
那张纸上第十九个手印,如今是谁的。他忽然问。
老蔫的。
刀停了。
他昨日没过线。
他今日过了。岳雷说,辰时随队上的庄,背着一床被。
屈大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刨花在他脚边堆着,堆歪了一边,他伸手拢了拢,又拢散了。
某替他去挑。
你不去。岳雷说,汤家点的是白土寨四十个人的数。你的名如今在乌泥的匠册上,你去了,两处都对不上。你在这寨里修犁。
屈大把刀在裤腿上刮了一下。
修完了这一副呢。
还有一副。
他忽然抬起头。
队将那张纸上的日子是假的。
某晓得是假的。屈大说,戴都头也晓得。
他晓得。
那他为甚么肯。
因为初五那日他自己的场上也站不满人。岳雷说,一张假的纸,你我他三个人都晓得是假的,可它写着,押着,放在他的匠册里。往后要是有人来问,头一个要答话的不是某,是他。
屈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把剔下来的那块烂榫扔进炉子。烂榫是湿的,扔进去先冒白烟,过了一息才见火。
——岳雷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摆在门槛上。一整片竹牌,一片半的。
半片那个是九月里牛九在白鹤埠滩上捡的,掰口毛糙,烙印只剩一个土字旁。整片那个是昨夜从霍二身上搜出来的,两端齐口,烙着一个整整齐齐的字。
这是甚么。
屈大放下刀,把整片那个拿起来,在灯底下翻了一面,又翻回来。他的手指在烙印上抹了一下。
场牌。他说,邓城榷场的车牌。
往榷场送货的车,一车一牌。牌是场里发的,发下来是整的,赶车的把它掰成两半——屈大把两片并到一处,掰口对着掰口,一半留在车上,一半交场里存着。车到场门,拿车上这一半跟场里那一半对。掰口是毛的,两片掰口只有本来那一对才严丝合缝,仿不来。对上了,车才准进。
岳雷把半片那个拿过来,跟整片的一比。整片的烙印在正中,半片的那个土字旁偏在一边——原来是掰在了字上。
官车用不用牌。
官车不用。官车有引,引上写明货色、斤重、发出的仓、收货的场,路上过关卡验引。屈大说,用牌的是私车。
灯芯爆了一下。
那这一片。岳雷把整片的推过去,它没掰。
屈大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牌又拿起来,两端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没掰的牌,就是没进过场的牌。他说得很慢,像是自己也才把这层想通,场里年底要销号,发出去多少,缴回来多少,一片一片对。整的牌落在人手里,那就是。那就是这一趟车的账,场里没有。
甚么样的人手里会有这种牌。
某只见过一处。屈大说,傅宅后巷那道门,门框上钉着一根铁钩,钩上挂过一串,某数过,六片。某问过赶车的,赶车的说。
场里管对牌的是谁。
拦头。屈大说,姓窦,名字某不晓得,场里都叫他窦拦头。四十来岁,一只眼有翳。掰开的牌都从他手里过,进场那一半是他收的,销号那一本也是他管的。他要说对上了,就是对上了。
岳雷把两片牌收回怀里。他坐着没有动。西库门外头黑着,风从北面来,吹得灯苗往南倒。武铁匠在炉子边打起了鼾。
这样的车,岳雷说,甚么样。
宽辙的。比官车宽半尺,车底下加一层铁片,装重货才用。屈大说,辙印一看就认得出来,压得深,两道分得开。
他忽然把刀放下了。
官人。
这样的车,某昨夜见过。
岳雷转过脸来。
哪儿。
打汤家庄外头过的时候。屈大说,三更多,庄门开着一扇,场院里点着两堆火。东南角上停着四辆,四辆都是宽辙的,正在装东西。
装的甚么。
某不敢看。霍二拽着某走。屈大说,某只看见搬东西的人是两个抬一件,抬得很吃力,走三步歇一步。柴不是那样装的。
岳雷没有再问下去。他站起来,往门洞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屈大已经重新拿起刀,横梁架在两块石头中间,燕尾榫开了半个。
天边那一线已经泛白了。
他跟汤家那个管事说的是。明日已经过完了。今日辰时,他要带上自己那一份家什,走二十里进汤家的庄门,去补名单头一个的位置——那个位置空了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