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寨门口那层霜还是白的。岳雷从西库挑出一副旧扁担,两只筐是修寨剩下的,箍松了一道,他蹲在门槛边上用麻线缠了两圈,缠得手指头发僵。
董七披着衣裳追出来,怀里抱着册子,问要不要留个字。
留甚么字。
官人出寨,按例得写去处。
写:往汤家庄佣工一日。岳雷把扁担搭上肩,写完压在耿管勾那里。
董七的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官人是队将。
名单头一个写的是某。
出寨往东南,先是一段坡,坡下是去年撂荒的地,蒿子长到人腰,霜压着,脚一蹭就簌簌地掉一层白。走出三里,右膝那块木头一样的东西开始疼了——不是钻心的疼,是每落一步就往上顶一下,顶到胯,再往腰里散。他把扁担换了个肩。再走出五里,肋下开始跟着膝盖一块儿走,咳一声就从右肋横着窜到背心。他没咳,把气压在嗓子里,走得慢了些。
路上遇见两拨人。一拨是推独轮车的,车上捆着芦席,见他挑着空筐让到路边,看了他一眼又看第二眼——他这身衣裳不像佣工的,短褐旧是旧了,可是裁得齐整。另一拨是三个背柴的,走在前头那个回头喊了句甚么,声音散在风里,没听清。
走到第十里上有座塌了半边的桥,桥底下的水已经细成一线。桥头蹲着个卖浆的老妇,一只瓦盆,一只木勺,盆边上搁着两只豁口碗。岳雷买了一碗,一文钱,浆是酸的,掺了麸子,喝下去胃里发烧。他蹲在桥墩边上把碗喝干,顺手把右腿伸直了搁着,膝盖那块地方硬得像揣了块木板。
官人往东南去?老妇问。
汤家庄。
老妇收了碗,用袖子擦了擦,那庄上这两日缺人。前几日一下子来了四十个,还嫌少。
缺甚么人。
甚么人都缺。老妇说,塘上要人,场院里也要人。场院里的活给的钱多,可他们不用生人。
日头爬到树梢往上一竿子的时候,汤家庄的墙露出来了。庄墙是夯的,上头压着一排瓦,墙根堆着新割的芦苇。庄门开着,门口一张条几,祁管事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本册。
岳雷把扁担立在地上。
祁管事抬头,眼皮子往上翻了一下,又落下去。官人来了。
来了。
迟了两日。
迟了两日。
祁管事翻册子,翻到那一页,指头点在最上头一行的空处。那一行空着,前后四十个名都写满了,只有这一行是白的,白得扎眼。他把笔递过来。
三官人说了,头一个的位置留着,留两日,工照记。祁管事说到这儿停了停,话不照说。
哪句话。
州里的风,先递给贵寨那句。祁管事把砚台往前推了半寸,三官人的意思是,风他还听,递不递,看心气。
岳雷接过笔,蘸了墨,在那一行上写下自己的名。他写字慢,一笔一笔压得实。写完把笔搁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白庆量绳那张的背面——按了个手印。
某这一日,也照四十人的工价记。
官人是队将。
某今日不是。
祁管事没接话,把册子合上,指了指庄东那口塘。
塘水抽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浑得发绿。四十来个人分在塘底,弯着腰用板锹刨淤泥,泥装进筐,筐上肩,从塘底那道斜坡挑上来,倒进东边的粪堆。塘底的泥没到小腿肚,一脚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地响一声。岳雷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上,走下去。
有人先看见他,直起腰,锹柄杵在泥里。接着一个一个都直起腰。四十来张脸,糊着泥,眼白看得见。
看甚么。岳雷把筐撂在泥里,挑泥。
老蔫是在第三筐的时候凑过来的。他把自己那副筐往岳雷那边挪了半步,低着头刨泥,也不看人。
官人的筐箍松了。
缠了麻线。
麻线湿了要滑。老蔫说,我这副箍紧,换。
不换。
老蔫了一声,把泥往自己筐里扒。扒了半晌又说:这泥沉。上肩的时候要拿腰去接,不能拿肩硬扛。官人肋上有伤。
岳雷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蔫还是没看他,锹在泥里划拉。
谁说某肋上有伤。
官人上塘坡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
岳雷没再说话。他弯下腰刨了一锹泥,起身,把扁担底下的绳套挂上,屈膝,用腰把两只筐一齐接起来。第一步踩出去,膝盖软了一下,肋下那道窜疼跟着上来,他咬着后槽牙走完了那道斜坡。倒完泥往回走,塘底那些人已经又都低下头去了。
半晌之后,他数不清是第几筐了。肩上磨破一块,血跟泥和在一处,凉飕飕的。这种疼他熟。前世在南边的丛林里背弹药箱上山,也是这么个疼法——那时候是二十四岁的身子,如今是十七岁的身子,可这身子从前没吃过力,比二十四岁的还不如。
午间敲板歇工。庄上抬来两桶粥,粥稀,能照见人影,一人一勺,另有一小块盐豉。四十个人蹲在塘埂上吃,没人说话,只听得见呼噜声。
老蔫吃完把碗底舔了一遍。比金人少一升。他忽然说。
你昨日也说这句。旁边有人接。
我天天说。老蔫说,说了心里痛快。
塘埂另一头有人挪过来了,是甘七。他蹲下的时候两条腿直打颤——先前挑泥摔过一跤,半边身子都是泥,泥干在衣裳上,一动就往下掉渣。他没看岳雷,看着塘里剩下的那半塘绿水。
官人。
某问一句,官人别恼。甘七拿手指把碗底那点粥刮了刮,这二十日的工做完了,米算谁的。
算你们的。工价米一粒不入某的私囊,进寨仓,添在口食里,先支给上过庄门的这些人。
寨仓。甘七把这两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要是初五那日寨就没了呢。
塘埂上一下子安静了。近处几个人停了嘴,勺子悬在碗上头。
寨没了,米还在。岳雷说,米在仓里,仓在这块地上;谁并了这个寨,谁就得点这个仓,点仓就得照着册子发。某前日已经叫董七把上庄门这些人的名和斗数另抄了一张,压在耿管勾那里。名在纸上,米就跑不了。
甘七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牙上还沾着粥,某在颍州的时候也押过纸。押完了城破了,纸让人拿去引火。
某晓得。岳雷说,所以某今日来挑泥。
甘七愣在那儿。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别的,端着空碗站起来往塘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又把碗底刮了一回,刮出的一声。
岳雷把自己的碗放下,站起来。塘埂上码着一堆空筐,他拎起两只,往庄里走。
官人往哪儿去。
还筐。
场院在庄子里头,比外头那道塘大得多。他绕过草垛,绕过一排猪圈,从西头进的场院。日头这会儿正毒,晒得地上的浮土发亮。场院东南角上停着两辆车。
车是宽辙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比官家的车宽出半尺,车轮外沿贴着一层铁片,压过的辙印在土上分得开开的,两道,深得能藏进半个巴掌。
其中一辆已经装了一半。四个短打汉子在装,两个人抬一件,从旁边一间屋里往外抬,抬得很吃力,走三步歇一步。件是粗麻裹的,麻绳捆着,长约三尺,抬起来的时候两头往下坠。
岳雷把空筐往草垛边一放,走过去。
搭把手。
抬的两个人正歇着,抬头看他,一个说,另一个已经松了手。岳雷弯腰,两只手插到麻裹底下。
沉。比他想的沉。这不是柴,柴没有这个死沉;也不是米,米是软的,会顺着手往下塌。这东西是硬的,一整条一整条,隔着麻布能摸出棱来,一根一根挨着排,中间没有空隙。他抬着走了三步,把它撂上车板,撂下去的时候车板地闷响了一声,车轴跟着往下沉了半分。
抬东西的那两个人歇够了,回来接手,其中一个顺手往他掌心里塞了半块麦饼。
你哪一伙的。
塘上挑泥的。
挑泥的手怎么这么硬。那人低头瞥了一眼他的掌心,眼睛又抬起来,把话咽了半句,罢了。多谢。往后这屋子你别进来。
为甚。
没为甚。那人把自己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含混着说,三官人不叫外人进。
麻布有一角磨破了。破口不大,一个铜钱那么大。里头是黑的。他没有蹲下去看,只是在起身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那个破口。蹭完了手上留下一层暗红的粉。他把手在裤子上擦,擦不掉,指头一搓,有沙沙的响,凑近了闻,一股腥。
铁腥。生铁,新出炉不久,断口上还挂着范土的毛边,锈是浮锈,才生了没几日。
寨里西库那只革囊里收着黄芦口捡回来的二十一支三棱镞,他前几日夜里把镞倒出来看过,断口上的铁色发青带黑,捏在手里也是这个腥气。那时候他想的是,这镞打得实在好,比寨里武铁匠打的箭头齐整;他没有往下想。
如今他站在汤家的场院里,日头晒得脑门发烫,手上一层铁锈搓不掉。
官人抬得动么。
汤敬不知甚么时候站在了草垛那边。他今日穿一件茶褐的直裰,手里拈着两枚核桃,转得慢悠悠的。
抬得动。
某这庄上,请了个队将来挑一日泥,传出去,某要得罪人的。汤敬笑了笑,往车那边看了一眼,这车官人不用管,赶车的自己会装。
这车往哪儿去。
邓城。
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把这两个字预备在嘴边上。岳雷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装的甚么。
柴炭。
柴炭两个人抬一件?
汤敬把核桃收进袖子,走近了两步,站在车辕旁边。他个子不高,仰头看人的时候脖子上有一道横纹。
官人挑了半日泥,眼还这么尖。
某问的是货。
某答的是柴炭。汤敬说,绍兴十一年以前,这一带的东西走不出二十里,路上到处是溃兵、是盗、是不知道听谁的兵马。如今和议了,路太平了。路一太平,东西就自个儿往贵的地方走,拦都拦不住——北边一斤铁的价,是襄阳的好几倍。这不是某的道理,这是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北边要铁做甚么。
打锅。汤敬说得一本正经,北边的人也吃饭。
岳雷看着他。汤敬也看着他,眼睛不躲。
三官人。岳雷说,某去年在岭南,见过一回瘴气。瘴气不咬人,它只是在那儿。人走过去,三天以后死。
官人这话某听不懂。
某也不指望三官人懂。
汤敬笑了,笑得很和气。某劝官人一句:初五那日交割,官人自己那摊子事还没了。四十个人的工,二十日,跨着初五。初五之后白土寨还在不在,某不晓得——官人晓得么。
岳雷把手上那点铁锈又搓了一下。某晓得。
那就好。汤敬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官人的名,某看见了。头一个。写得挺好。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塘底又下了工。岳雷挑完最后一筐,肩上那块破皮已经不觉着疼了,只是麻。他把空筐交回庄门口,祁管事在册子上给他画了一道。
回身要走的时候,庄门里进来一队车。三辆,还是宽辙的,空车,辙印浅。头一个赶车的跳下来,往门房那边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祁管事。
那东西小,扁的,一片。祁管事接过去,看也不看,反手挂在门房外头那道门框上。门框上钉着一根铁钩,钩子上已经挂着一串,用麻绳穿着。
岳雷站在三步外,数了一遍。六片。竹的,巴掌长,一头齐一头毛。挂在最外边那一片被风翻了个面,露出中间烙的那个字来——他昨夜在西库的灯底下把那个字看了半宿,笔画的粗细、烙铁压下去的深浅,闭着眼都描得出来。
屈大说过,傅宅后巷那道门框上钉着一根铁钩,钩上挂过一串,他数过,六片。
祁管事挂完了牌回过身,看见他还在那儿。
官人怎么还没走。
还筐。
筐早还了。
岳雷把扁担搭上肩,转身出了庄门。走出十几步,身后起了一阵风,铁钩上那串东西被吹得碰在一处,叮叮地响了几声,响完就没了。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