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寨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洞里点着一盏油灯,风大,灯罩不住,灯苗贴着灯壁抖。耿遇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看样子坐了有一阵了。
董七说官人写了去处。耿遇站起来,往汤家庄佣工一日。
某活了四十几年,头一回见着队将给人挑泥。
某今日不是队将。
那明日呢。
岳雷把扁担和筐撂在门洞里,直起腰的时候脊梁地响了一声。明日是。
耿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把油灯从钉子上摘下来,往西库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某把人叫齐了。
西库里生着炉子。武铁匠已经睡下,鼾声从草堆那头传过来。卫五常盘腿坐在门边的石墩上,手按着膝盖;陈砺蹲在炉子旁边,正拿一块粗布擦一把短刀,刀口擦一下、翻一下,慢得像在磨时辰;屈大坐在那副修好了的犁架旁,人一直没抬头。
岳雷进来,先把手伸到炉子上头烤。手背上那层暗红的东西已经搓掉了大半,剩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
某今日在汤家庄场院里,帮人抬了一件货。他说,三尺长,粗麻裹着,两个人抬,走三步歇一步。麻上破了个口。
他把手指伸出去,凑到灯下。
里头是铁。生铁,条子,断口上还挂着范土的毛边。
炉子里的炭裂了一声。陈砺擦刀的手停了。
往哪儿去。卫五常问。
某问了汤三官人。他说邓城。
他答了?
答得快得很。快得像早就把这两个字预备在嘴上。岳雷把手收回来,他还给某讲了一段道理:路太平了,东西自个儿往贵的地方走。北边一斤铁的价,是襄阳的好几倍。
屋里静了一息。
三尺长的条铁。卫五常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一条能打多少个箭头,官人算过没有。
某没算。岳雷说,某只知道黄芦口捡回来那二十一支镞,断口的铁色,跟某今日手上蹭的是一个色。
卫五常没再问下去。他把两只手掌在膝上搓了一下,搓完了往上一按。
他一开口就是背条文的腔:凡以铜铁与化外人交易者,绞。私贩过界,货没官,人处死,捕获者与赏。这是刑统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不是某编的。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某带二十个人,明日夜里去白鹤埠滩上守着,车一到,围了。货扣下,人绑了,连夜解到州里。这是大功。
功给谁收。耿遇说。
州里。
州里哪一位。
卫五常噎住了。
耿遇把油布包搁在膝上,没打开,只是用手掌抚了两下。某替都头把这条路走一遍。他说,车拿了,人绑了,你解到州衙门口。通判问你,这货是谁的。你说汤家的。汤家来人,跪在堂下说,不是某的,某是替傅干办捎的——傅干办是统制司的人,统制司的公事,某一个百姓敢不捎么?话到这儿就完了一半。
那还有一半。
还有一半在傅干办嘴里。耿遇抬起眼,他会说:白土寨那伙降卒反了,在白鹤埠劫了官车。
炉子里的火苗往上蹿了一下。
官车。卫五常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官车。耿遇说,你验过引么?他说有引,引在他袖子里;他说没引,那也是他丢的。都头,你手底下二百来个人,一半是刺过字的,一半是降过的。降卒劫官车这六个字写在纸上,比你嘴里说的一万句都硬。到那时候,某和你一块儿绑着走,走的还是同一条绳。
陈砺把刀往鞘里一送。那就不解州里。他说,某一个人去邓城,把那个姓窦的宰了。他一死,牌没人对,销号那本册子没人写。
杀一个拦头,场里明日就换一个。岳雷说。
那就杀两个。
陈砺。
陈砺不说话了,把刀横在膝上。岳雷绕着炉子走了半圈。他的右腿今日走废了,走得一瘸一瘸,他也不遮。
往上呢。他说,越过统制司,申帅司。
耿遇摇头。寨的申状不能自己往上走。白土没印,寨务归统制司管,一张纸出寨,先到统制司架阁,再由统制司转帅司。你写通敌,那张纸头一个落在傅昭手里。你还记得那张伪的纸么?摹字的手在随州。你的字他见过。
再往上。行在。
耿遇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灯苗在他脸上晃。
小官人。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低,某说一句该打的话——你写一封状子,署你的名,递到行在去。上头看见的头一行是甚么?京西南路白土寨借差队将岳雷,告本路统制司干办通敌
某说的是实。
实不实,看谁读。耿遇说,读的人先看见的不是,是。你爹当年——
他停住了。
你爹当年不是在阵上没的。
火里的炭又裂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响。屈大在那边动了一下,把两只手叠起来搁在膝盖上,头压得更低。
岳雷站在炉子边上没有说话。他想起去年腊月里的临安,想起自己缩在大理寺墙外那堆柴后头,冻得两只脚没有知觉,听着墙里头那点动静。那时候他刚醒过来没几日,满脑子都是要去喊冤,觉得只要把实话递到该递的地方,天底下总有一处是讲理的。后来他才慢慢弄明白:一封状子递上去,压根用不着有人站出来辩驳,只要在中间某一道手里多搁上三日,人就没了。杀人的从来不是那句莫须有,是那三日。
某在临安学过一回。他说,学得贵。
耿遇没接这句。他把油布包又抚了两下,抚得很轻。
报上去,就是死。岳雷说。
那就不报。
卫五常猛地抬头。不报?铁一条一条往北走,明年开春回来就是扎在咱们身上的箭。都头我不是没打过仗——
某没说放着不管。岳雷打断他。
他走到炉子对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两片竹牌,一整一半,摆在地上。
人不能动。人有主。汤家的人有主,傅昭的人有主,姓窦的人也有主。动了人,主就跳出来了,跳出来的头一句就是白土寨反了他伸出一根指头,在地上那两片牌中间划了一道,路没主。
耿遇的眉毛动了一下。
路上刮一场风、下一场雨、塌一段堤,谁的账?没谁的账。岳雷说,某断的不是他的货,是他的道。
断了道,他改道。卫五常说。
某要的就是他改道。
屋里安静了一下。屈大抬起头来了。
他现在走的这条道,岳雷说,是没有纸的道。滩上没有关卡,没有税场,没有人验引,走一趟,天底下只有他自己晓得。断了这条,他要么停,要么改走官道。官道上有桥,有埠,有税场,有验引的吏。他一车铁往桥上过,桥上就有人看见;看见了,某花三斤盐买得着这句话;买着了,某就能记;记下来的东西,才能变成纸。
耿遇低头看着地上那两片牌,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这个人。他说,你还是不打人。你等人自己站到纸上来。
某只有这一样本事。
那要断在哪儿。
所有人都看向屈大。屈大慢慢站起来,走到炉子边,蹲下,用手指在浮灰上划。
白鹤埠。他划了一道弯,埠在这儿。从埠往北去邓城,路只有一条,中间要过一片滩。滩叫沙婆滩,滩上没有桥,车从水里过。
水里过?
水浅。屈大在弯上头又划了一横,上游有一道老堰,是前朝修的,木笼填石,拦着一股水往东边灌田。堰在,水就都往东走,滩上只剩一层,没到车轴。堰一开,那股水回来,滩上就是一尺半深的稀泥。宽辙的重车,铁片沉,陷下去要拿四头牛拽——牛还得从庄上牵来,来回半日。
绕呢。
绕要往上游走大半日,过枣阳那道桥。屈大说,桥是官桥,桥头有埠丁,重车过桥要报引、报斤重。他顿了一下,某赶车那两年,从来没走过那道桥。
炉子里的火照着地上那道弯。岳雷盯着看了很久。
堰上有人么。
从前有个看堰的老汉,住堰东头的窝棚。这两年在不在,某不晓得。
掘开要多久。
不用掘。屈大说,老堰的木笼底下是石头填的,年头久了,底下的石头被水淘空了一半。把靠水那一边的填石掏松,水自个儿会把它顶开。掏的人要下水,水这时节冷。
陈砺站起来了。某下。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把地上那两片牌捡起来收进怀里,站起身,右腿一软,扶了一下炉沿。
这事有一样最要紧。他说,不见血,不留名,不动他一根车辐。堰是自己开的。谁要是在滩上动了人,动了货,这一趟就白干了——回来某按军法办。
若是撞上呢。陈砺问。
避。避不开就退。
退了这一趟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岳雷说,某们死一个人,赔的不是一个人,是这个寨。
他转过身,往门边看。点人。岭南跟出来的那十三个,一个不留,都去;屈大认路认车,跟着;阿岜看水。武铁匠留寨,白庆留寨——白庆你明日一早照旧带人上北坡下犁,牛照旧要拉,地照旧要翻。谁问起某,你就说队将在北坡宿工。
官人自己也去?耿遇忽然问。
你那条腿今日走了四十里。
某不下水。岳雷说,某在埂上拉绳。
耿遇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才把油布包重新扎起来。某不拦你。某只说一句:明日夜里,寨里得有一个人能拿主意。你要是回不来——
回不来,寨里的事都归你。岳雷说,改额那张状子在你包里,数是一百九十一,你的押在下头。递不递,你自己看时候。
耿遇的手在包上停住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卫五常从石墩上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是一小卷绳,绳上打着结。
某手底下有六个人是随州本地的,摸得着夜路。他说,某跟你去。
你不去。岳雷说,初五交割,寨里要有人。你留守。
卫五常瞪着他。瞪了半晌,把绳捡起来,重新塞进怀里。那是明日夜。
明日夜。
门外头忽然有脚步声,是跑着来的。门帘一掀,阿岜进来了,脸上一层夜里的湿气,头发贴着额头。他这两日往东边买话去了,走的是丁老汉和细狗那两张嘴。
官人。他喘着,车不是初一走。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细狗的话:明日夜,四辆,下半夜过沙婆滩。阿岜咽了口唾沫,还有一句——他说赶车的自己讲的,这一趟走完,往后就改走枣阳了。
耿遇了一声。
就这一夜。岳雷说。
还有。阿岜说,这一趟押车的不是庄上的人。是场里出来的。
多少人。
七八个,走着;另有一个骑马。阿岜抹了一把脸,细狗说,骑马那个,一只眼上有块白。
岳雷慢慢地站直了。炉子里的火正旺,把他半边脸照得通红,另外半边黑着。
窦拦头亲自押车。他说,那这一车,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