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一整天,寨里没有一点异样。上午照旧点名,午后照旧有人往北坡去翻地——三十亩,初五之前要见土,那六头借来的牛已经拉了两日,牛肩上磨出了血口,董七拿獾油给抹上。岳雷在北坡待了半个时辰,看着人下犁,看完了回寨。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叫董七写去处。
写:队将带十三人往北坡宿工,夜不归寨。
董七的笔停在半空。官人,北坡离寨才二里。
就这么写。
写了要押。
某押,你也押。岳雷说,押完了照旧收进耿管勾那个包里。往后有人问某昨夜在哪儿,你就把这张纸拿出来。
董七低下头,写完,两个人先后按了手印。纸上的墨还没干,屈大已经在西库里把家什归拢好了:两把板锹、一根撬棍、四捆麻绳、两块干粮饼,另有一只小皮囊,装着两斤盐。刀只带短的,一人一把,藏在腰里。弓一张不带。
出寨前,岳雷把人叫到西库门外的空地上点了一遍。岭南跟出来的那十三个人站成两列,没有一个人问去哪儿。他从头一个数到末一个,数完了说:
今夜出去的,没有兵器,没有旗,没有名。谁要是在外头听见有人叫某,回来某罚他。
那叫甚么。最边上那个瘦小的问。他叫小乙,岭南跟出来的时候还没长到扁担高。
叫甚么都行,就是别叫某姓。
小乙想了想,大哥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自己掐住了。黄昏出寨的时候走的是北坡那条道,走出二里,人拐进了坡后的一道旧沟,沿沟往东南。天彻底黑下来以后,他们改成两个人一列,前后拉开三步。阿岜走头里,隔一阵就蹲下来摸一把土,闻一闻,再起来。
这边的水往东走。他小声说,再走两个坡就听得见了。
岳雷走在中间。头一个坡他还撑得住,第二个坡下去的时候右膝忽然一空,他往旁边撑了一把,撑在陈砺的胳膊上。陈砺没说话,把胳膊往那边送了送,一直送到坡底。
夜里的路比白日长。走到能听见水声的时候,天上的星子已经转过去了大半边。屈大停下来,仰头找了找方位。
堰在那片黑树后头。
老堰比岳雷想的小。一道弯着的土石埂,宽不到两丈,埂心里嵌着一排木笼,木笼是柳条编的,年头久了,条子发黑,中间填的都是碗口大的石头。水从西边压过来,顺着埂被逼着往东,从一道缺口里哗哗地漫出去,漫进东边那片黑黢黢的田。埂的下游一侧是干的,只有一层没脚面的水,往南三百来步,就是沙婆滩。
堰东头有一间窝棚。窝棚里有火。陈砺伏在草里,手已经摸到腰上了。岳雷按住他的手腕。
屈大。
屈大点点头,站起身,把腰上的短刀解下来递给旁边的人,空着两只手往窝棚走过去。他走得不快,脚步踩得响,走到一半就先喊上了。
许老丈——许老丈在不在,某是车行的屈大,讨口水。
窝棚里的火晃了一下。一个老汉猫着腰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棍子,走近了才把棍子放下。他耳背,屈大说三句他要问一句,两个人在门口对着喊了半晌。
岳雷从草里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只皮囊放在窝棚门口的石头上。
他说,两斤。
老汉眯着眼看他,又看看后头黑影里那一片人。他把囊拎起来掂了掂,掂完了没动,也没往怀里揣。
堰要开了。他说。
没有人接话。
某在这堰上守了九年。老汉说,你们开你们的。某只问一句——东边那片田,开春还有没有水。
岳雷看着他。某开的是靠水那一边的填石,木笼不动。开春某带人来,把石头填回去。
用甚么填。
井底的好砖,寨里有;不够,某去河湾拉石头。
老汉又掂了掂那只囊,这回揣进怀里了。他回窝棚提出一个瓦罐,把火压了,罐子往腋下一夹,往东边走。走了十来步他回头。
你们的人下水,他说,贴着东边第三个笼下去。西边那两个笼底下有旧桩,扎脚。
说完他就走了,走进那片黑田里,脚步声一会儿就听不见了。陈砺把外衣脱了,扔在草上。牛九和贺三跟着脱。三个人腰上系了麻绳,绳头绕在埂上一棵歪柳的根上,一个一个下了水。
水声掩住了人声。岳雷蹲在埂上,手按着绳。绳一紧一松,紧的时候是有人在底下搬石头,松的时候是人换气。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三回换气,第一块石头被顶出来,一声滚下去了。
阿岜蹲在水口那边不动,两只手泡在水里。
水在往下走了。他说,这一块石头顶出去,底下的水就开始咬了。
时间过得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毛。木笼在水里发出一种闷闷的响,像有人在底下推。第四块石头出来的时候,绳猛地一沉,接着松了;陈砺的脑袋从水面冒出来,喘着,往埂上比了个手势——还差一层。
就在这时候,南边亮了。火把。从南边过来,先是一点,接着散成一串,六七点,沿着滩那边的路慢慢往北爬。
岳雷伏下去。
早了。屈大在他耳朵边上说,声音发抖,细狗说下半夜。这才三更。
看车。
火把靠近了,能看见轮廓了。四辆车,宽辙,每辆车前头两匹骡。车重,走得慢,轮子压进滩沿的时候能听见的一声,那声音岳雷今日在汤家场院里听过一回。押车的人走在车两侧,手里都有家什。最后头一个骑马的,马走得散漫,那人坐在马上,一手提着缰,一手拎着一盏罩风的小灯。
官人。陈砺已经爬上埂来了,浑身淌水,牙齿在打战,再有一层石头就松了。现在开,水到滩上要一炷香。
岳雷盯着滩。一炷香。车这会儿刚上滩沿,滩宽三百来步,走到滩心正好一炷香。
等头一辆车过了滩心再动手。岳雷说,早了他们退得回去,晚了他们过完了。
人在滩上,水下来——
一尺半的水,淹不死人。岳雷说,淹得死车。
陈砺看了他一眼,转身又下了水。那一炷香是岳雷这辈子数得最慢的一段。他伏在草里,右手压着绳,左手按着自己那条不听使唤的腿。草叶上的霜化了,水顺着领口往里渗。他一遍一遍在心里过这件事能出的岔子:石头塌得太早、绳断、有人喊出声、老汉回头去报信、水到得太快把陈砺卷走——他把每一条都想了一遍,想到最后一条就停住了,不敢再想。前世带队摸夜路的时候他也这样,出发前把所有坏的都想一遍,想完了心里反而定。可那时候他背后有一整套东西:接应、退路、伤了有人抬。今夜他背后甚么都没有,只有二十里外一个连门都没有的寨子。
火把一点一点往滩心挪。头一辆车的轮子已经看不见了,只看得见骡子的背在水里起伏,起一下,伏一下。押车的人在水里走得叉着腿,有人骂了一句,被水声吞掉半截。
骑马的那个走在最后头,忽然勒住马,转过脸往北边看了一眼——正是堰的方向。他那只提灯的手举高了些,灯光照到他脸上,左眼那块白,隔着这么远,白得像一粒米。
岳雷没有动。那人看了一会儿,把灯放下,催马跟上去了。
动手。
埂下的水里地闷响了一声。不是石头滚落的声音,是整个木笼底下的东西一齐塌了下去。比屈大说的快,比陈砺说的也快——年头久了的东西,塌起来从不讲道理。西边压着的那股水找到了口子,一下子拧成一股,从缺口里挤出来,挤得整道埂都在抖。
绳绷直了。
阿岜喊。
岳雷和屈大扑上去抓绳。绳上挂着三个人。牛九和贺三被拽上来了,滚在埂上直咳;陈砺那一段绳还在水里往下坠,坠得手掌发烫。
小乙不知道甚么时候冲了下去。他是这十三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十六岁不到,在岭南就跟着走的,人瘦,水性一般。他抓住了陈砺的手腕,两个人一齐被水推着往下游甩,甩出去十几步,撞在一块露头的石上。
阿岜跳了下去。在水里,他喊了一声。那不是官话,也不是随州的乡音。那是几个短促、往上挑的音节,像鸟叫,从水面上滚过来,滚得很远。
绳终于被拽住了。四个人连拖带拽把三个人从水里捞上来,捞上来的时候小乙的左手还卡在石缝里,硬拔出来的——两根指头软了,垂着,指甲盖底下黑成一片。他没叫,只是把手抱在怀里,牙齿咬着自己的袖子。
滩上乱了。
水到了。先是马惊,接着骡子叫,火把往四下散又往中间聚,有人在喊车!车!,有人在喊石头,垫石头。四辆车里最后那一辆最先歪,轮子往下一沉,车板斜出去,捆着的货往一边滑,一响,麻裹散了两件,掉进水里就不见了。
有人举着火把往堰这边跑了几步,跑到一半站住了。水正从缺口里往下奔,白花花的一片,火把照过去只照见水,照不见人。
岳雷说。
他们背着小乙,顺着旧沟往回走。走出二里,滩上的喊声还听得见;走出五里,就只剩风了。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一行人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后头歇脚。庙里的神像早没了,只剩一个空龛,龛前的香灰被雨浇成了硬块。屈大用刀削了两片木条,把小乙那两根指头夹起来,拿麻线一道一道缠。小乙一声不吭,脸白得像纸,缠到第三道的时候他忽然抽了一下气。
忍着。屈大说。
某忍着呢。
你下去做甚么。陈砺蹲在旁边,衣裳还在滴水,声音哑得厉害,某在水里,某自己出得来。
绳往下坠。小乙说,某看见绳往下坠。
你水性不行。
某知道某水性不行。小乙把那只手抱在怀里,抬头看了陈砺一眼,可是当时就某离得近。
陈砺没再说话。他把湿衣裳的下摆拧了两把,拧出的水滴在香灰上,砸出几个小坑。
岳雷坐在庙墙的阴影里,把自己那条腿伸直了。方才拽绳的时候虎口被麻绳勒开一道,血跟泥和在一处,他没管。他看着小乙那只裹起来的手,看了很久。
小乙。
往后你的口食多一勺油,出去做工的名单上没有你,到明年开春都没有。
某又不是废了。
某说的是明年开春。
阿岜蹲在庙墙根,两只手一直搓着,搓了很久。
官人。
某在水里喊了一句。
某听见了。
某喊的是。阿岜低下头,某们峒里下水捞人的时候喊这一句。意思是别松手。某忘了这里不是峒里。
庙后头静了一会儿。风从破墙的缺口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一层。岳雷把手按在阿岜肩膀上,按了一下。
记着。他说,是某让你喊的。
阿岜猛地抬起头。
往后有人问起,就是这句话。岳雷说,某让你喊的。
阿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圈红了一圈,又低下头去搓手。屈大缠完最后一道线,把线头咬断。他直起腰,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天上已经泛出一线灰白,滩的方向看不见了,只看见一带黑树。
官人。他说,有一样东西某得说。
最后那一辆车,屈大说,某在火把底下看见车辕了。车辕上头烙着字。
甚么字。
不是汤家的号。屈大用手指在地上比了一下那个形状,是官烙。三个字,中间那个某认不真,头一个是。
风停了一息。岳雷慢慢站起来,站直了,右腿在底下抖,他没管。
统制司的车。
屈大说,陷在滩心那一辆,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