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跪下的人在第四排。那是个四十来岁的降卒,姓宗,寨里都叫他宗大,蔡州人,前年冬天编过来的,一直在灶上劈柴。他跪得很突然,膝盖砸在场上那层硬土里,砸出一声闷响。跪下去以后他也不磕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着腰跪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个、第三个是跟着跪的。那两个岳雷叫不上名字,只认得脸——一个在井上摇过辘轳,一个前几日还在药棚里替小乙看过火。
跪的人有九个。九个人跪在两百人当中,像地上塌下去九个坑。啐的那一声是从西边来的。
场上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那根空绳打杆的声音。啐的人叫柴七,光头,脖子上一道旧疤,也是降卒,来得比宗大早两年。他把那口唾沫吐在自己脚前头半尺的地上,吐完了抬起脸来,脸上没有怕。
跪甚么。他说,跪给谁看。
宗大没有回头。
老宗,你跪的那位,坟在哪儿你晓得么?柴七往前走了两步,你倒是说说,如今岳家军的人在哪里。某替你说:在牢里,在坑里,在道边上没人认的乱葬岗里。姓岳的两个字,如今是块甚么?是块招祸的木牌。你今日跪一个,明日就有人替你把这两个字写进册子,写进去你就是他的人,他倒了,你跟着倒。
某跪的不是他。宗大的声音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建炎四年,某们蔡州西边那一片,麦子熟了没人敢割。刘豫的人来收,金人的人也来收。绍兴十年六月,来了一支兵,从颍昌那边下来的。他们扎在村外,扎了四天,把渠淘了,没进过一次村。走的时候,某爹给他们送了两筐瓜,他们的人一筐也没要。
那是十年。柴七说,如今是十二年。
某晓得如今是十二年。
晓得你还跪。
某跪某的。宗大说,你啐你的。
柴七盯着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比骂还难听。
某告诉你某为甚么啐。他把号褂的领子扯开,露出脖子上那道旧疤,绍兴四年,某在光州给刘豫当兵。那年冬天官军过河,某那一营三百人,降的降,散的散,某一路跑到淮上被拿住,脸上刺了字,判到这里来。某不怨谁——刀口上讨饭吃,谁刺谁认。某在这寨里熬了八年,熬到今年,眼看要并了,要发去做厢军挑土,某也认。
他把领子拢回去。
某不认的是这一件。柴七说,某这条烂命,好容易熬到能自己数着日子过。谁也别拿它去填别人家的坑。
后头有人跟着啐了。又有人骂起来,骂的不是宗大,也不是岳雷,骂的是天,骂的是自己命苦。两百来人的场上,声音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开水在锅底下顶盖子。有个年轻些的降卒忽然大声喊:咱们这寨还有四天!四天!他姓甚么关咱们屁事,四天以后咱们统统去做厢军!这一嗓子喊完,喊的人自己先哭了。
卫五常的刀出鞘了一寸。岳雷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收回去。
队将——
今日谁的刀出了鞘,明日别人就有一句现成的话:白土寨的降卒反了。岳雷的手没有松,收回去。
刀地一声归了鞘。卫五常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刀柄上按了很久才拿开。
岳雷没有解释。他站在场当中,等那些声音自己往下落。等了大约一顿饭工夫,声音落下去一半,剩下的一半散在人堆里,成了各人对各人的嘟囔。
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上工。
说完他自己往北坡走了。走的时候右腿有点拖,那一片场上的人都看见了。到了坡下,他弯腰从垄边拾起一副箩筐和扁担——那是白庆早上撂在那儿的——上肩,往坡顶上挑石头去了。
跟上来的人不多。头一批只有岭南带出来的那十三个里的六个,屈大跟着,武铁匠拿着钳子站了一会儿也跟上来了。宗大是从场上跪着爬起来直接跟上来的,膝盖上两块土印子拍都没拍。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北坡上还有二十几个人在动。早上是六十来个。岳雷一趟一趟往坡顶挑石头,肩上那根扁担压得旧伤发闷,他也不换肩。挑到第七趟上,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今日这一场,输赢不在他嘴上,在这道坡上。跪的九个人明日会不会还跪,啐的那些人明日会不会更凶,都不由他说了算;可这一坡地里翻出来多少犁沟、垄上垫了几趟石头,是能算出来的,是初五那天摆在傅昭眼前的东西。人心这样东西,他从前带兵时就晓得——它不听劝,只跟着饭碗和活路走。你要它转过来,就得先让它看见明年开春这坡上真能长出麦子。
甘七是傍晚一个人回来的。他从东南方向的土路上走过来,脚上一双草鞋只剩了一只,另一只脚裹着布条。到寨门口的时候他先蹲下去喘了半天,喘完了才说话。
老蔫叫某回来的。他说,庄上把人拦下了。
耿遇的脸沉了。怎么个拦法。
昨日晚饭前,祁管事到田头上来说,东家有话:白土寨这四十一个人,工期改了,改到十一月初七满。甘七抹了一把脸,某问他,字据上写的是二十日,二十日到初四就满了。他说字据上还写着遇雨顺延四个字。这几日下过雨没有?没下过。可他说下过。
他说下过就下过。耿遇说。
还有一句。甘七抬起头看着岳雷,祁管事临走跟某们说的:庄上昨夜就晓得了。晓得白土寨那位队将姓甚么,姓的是哪一个岳。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说完了还问某们,你们跟着他,图个甚么。
昨夜。岳雷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符成的帖是今日午后到的,汤家庄的人昨夜就晓得了。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夜,隔着二十里地,也隔着一件谁都明白的事:这两张嘴,本来就是一张。
老蔫怎么说。
老蔫叫某回来报一声,说他们四十个人在庄上住着,吃两顿,一顿稠一顿稀,没人挨打。甘七顿了一下,他叫某带一句话给官人:庄上的地本来就还有六七日的活,人扣在那儿,不亏本。可初五那天场上点不出人,亏的是寨。
他还说甚么。
他说。甘七的嘴动了动,他说他不走。四十个人一个也不许自己往回跑。跑一个,字据上就有一个逃工的,那是把刀递到人家手里。
耿遇长长出了一口气。四十一个人。岳雷在心里把这个数摆到初五那一日的场上去:册上见役一百九十一,扣掉汤家庄这四十一个,再扣掉今夜多半要走的那几个,就算剩下的一个不少全站出来,也点不满一百五。傅昭手里那纸并寨裁额令写得清清楚楚,点出多少,往后按多少支米。汤家扣下的不是四十一个佣工,是四十一张要吃饭的嘴,是明年开春北坡上四十一双手。
那还有一件。甘七从怀里摸出一片纸,纸上有几个手印,印子是干泥按的,东乡那些人告堰的状子,某们在庄上听说了。庄上帮着写的。押状的十七户里头,有一个是看堰的许老汉。
门洞里静了一会儿。岳雷把那片纸接过来,没有看,握在手里。
某答应过他。他说,开春带人把老堰填石补回来,东边那片田不能没水。
他都告你了。卫五常说。
他田里的水断了,是某断的。岳雷说,他不去按那个手印,人家就去他窝棚里问他为甚么不按。他一个看堰的老汉,禁不住问。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开春照旧填。这句话某不改。
天黑透了以后,门洞里来了人。七个。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子,寨里叫他老窦——不是邓城那个姓窦的,凑巧同姓,寨里的人为这个还笑过。他们没敢进门洞,就站在门洞外头那一圈灯照得着的地方。
队将。老窦说,某们要走。
耿遇张嘴要说话,被岳雷抬手压住了。
说下去。
某们不是嫌你。老窦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路上背了一路,某们几个,绍兴八年就在这一带混。这寨要并了,某们做厢军也认了,做厢军还有一口米。可如今这寨里坐着一位岳。他停住了,换了个说法,如今这寨里的事,往后不是并寨的事了,是案子的事。某们几个身上都刺过字,案子沾上一回,第二回就没有活人。
你晓得出了这个寨是甚么。岳雷说。
晓得。
某说给你听。岳雷说,没有公据,没有牌子,出了寨门就是逃军。路上遇着巡检,拿住了,刺面,配远恶州。你们七个,脸上都有字了,再刺一回,刺在额头上。
老窦的喉咙动了一下。
某不拦你们。岳雷说,陈砺。
陈砺从暗处出来。
开仓,一人三日口食,装在他们自己的口袋里。他们的名字今夜不销,销名要等初五之后——若初五那日点阅点不着,某认作走失,不作逃。这一条某担着。
老窦愣住了。
某不给你们纸。岳雷说,某给不了。某只能少做一件事:某不叫人去追。
七个人里,有两个站在最后头的忽然蹲下去了。蹲下去以后一个人捂着脸,另一个把手里的包袱撂在地上。
最后走的是三个。老窦领着,从门洞底下过,谁也没有回头。剩下的四个把包袱重新扛回肩上,往草棚那边去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
耿遇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上,半晌才说:今日走三个,明日就是十个。
明日再说明日。
你倒是说句话啊。耿遇的声音突然高了,今日一整天,你一句话没说。场上二百口人,跪的跪,啐的啐,你就站在那儿。你只要开口——不管是认还是不认——总归有个话头。你甚么也不说,他们自己在心里想,想出来的比甚么都难听。
某说甚么?岳雷问他,某说某不是岳飞的儿子,那是骗人。某说某是,跪的人明日跪得更厉害,啐的人明日就往州里跑。这两句话,哪一句能让初五那天场上多站出一个人?
耿遇被噎住了。
到该说的时候某会说。岳雷说,不是今日。
他转身要往西库去。走出两步,脚步停下了。门洞外头,那一圈灯照得着的地方边上,站着一个人。
不晓得站了多久。是个老卒,头发花白,短得贴着头皮,脸上的皮松着,一身号褂洗得看不出本色。他不是七个人里的,也不是方才跪下的九个里的。岳雷记得早上点人的时候他站在第三排最边上,今日一整天,从场上的吵嚷到北坡的下犁,这个人一直在,一直不动,也一直不出声。
这会儿他从暗处走出来了。走到离岳雷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抬起眼睛,把岳雷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验一件旧货。
看完了,他开口。
你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