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清早发口食，场上比往日安静。米是从仓里现量的，屈大坐在门槛边守着斗。他那半边脸的肿还没消，一只眼睛睁不大，可他坐得直，谁来量米他就把斗提起来给谁看一眼底，看完了再倒。前两日他这样做的时候有人骂他多事，今日没有人骂。
领米的队伍绕着场排了半圈。轮到第三队的时候，队伍不动了。前头站出来一个人，光头，络腮胡子剃得只剩青茬，是胡和尚。他把布袋在手里卷了两卷，卷成一根棍那样攥着，站在原地不往前走，也不让开。
队将。
岳雷正在墩台底下看董七点名，听见了，走过来。胡和尚身后又出来七八个人。这几张脸他认得——初一那日在场上跪下的九个人，如今来了六个。剩下三个远远站着，不敢过来也没有走。
你们要说甚么。
某们商量了两夜。胡和尚说。他一开口，嗓子就发紧，某们想请队将把黄芦口那一仗，报上去。
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谁家的鸡在寨墙外头叫。
报上去。岳雷说。
报斩获。胡和尚说，那一日斩了三个，俘了两个，缴了驮马。上一回耿管勾写的是守御，一个字没提斩获，功白丢了。如今寨里都晓得队将是谁了，瞒不住了。既然瞒不住，何不索性报上去——元帅的儿子在界上斩了北人，这话报到州里，报到行在，谁还敢并这个寨？
他说到后头，声音大起来，场上有人跟着应了一声。
某们不要功。胡和尚往前半步，把那根卷成棍的布袋在手里换了一下，某们要的是这寨别散。散了，某们这些人往哪儿去？某是刺配来的，回不去；万三他们是降卒，出了寨门就是逃军。这寨要是并到乌泥，某们一半人发去做厢军挑土，挑三年，挑不死也剩不下半条命。
某晓得。
队将晓得，队将就报。胡和尚说，报上去，天大的事有元帅的名头顶着。
岳雷看着他。这个人手上有厚茧，虎口那儿有一道旧口子，愈合得歪歪扭扭。初一那日他跪下去的时候磕得很重，额头至今还有一块紫。
报斩获，就是认越界。岳雷说。
那一夜是在界内。
界内界外，纸上说了算，不是嘴上。岳雷说，斩三个北人，头一件要问的是在哪儿斩的。黄芦口的水口离界石三里，可界石这三年挪过两回，眼下那一段界，两边各说各的。某报上去，州里第一句话就是问界；帅司第二句话就是问和议。和议是官家跟金人立的，白纸黑字。你要某拿这个寨去撞那张纸？
胡和尚张了张嘴。
再说第二件。岳雷说，你方才那句话——天大的事有元帅的名头顶着。
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给自己听。
胡和尚没有说。他后头那几个人也没有说。
某父亲的名头，如今顶不住任何东西。岳雷说，他死在大理寺。他的军拆了，他的儿子在这里跟你们一起吃省仓的米。你们要拿这个名头去挡州里的刀，这一挡，挡不住刀，倒是把你们自己都递上去了。
怎么就递上去了。人堆里有人问。
省劄上有两行小字。岳雷说，不得招收旧军人。这两行字如今贴在白土寨门里边，董七每月抄一遍。今日某若报了斩获、认了这个名头，明日州里就有人问：白土寨这二百来口人，是甚么人？是不是岳飞的旧部聚在界上？
场上像被人按了一下，沉了下去。
某们不是。胡和尚说。
你不是。岳雷说，你是刺配来的。可这个寨里有人是。有几个是，是谁，某不问，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某今日报上去，就是替他们把名字念出来。念一遍就够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日头刚爬上东墩的墩顶，光斜着扫过场地，扫到那些排着队的人腿上，一条一条影子拖得老长。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场当中，走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某今日把话在这里说一遍，说一遍就够，往后谁问某都是这几句。
领米的队伍散了形，人往场当中围过来。卫五常从西边过来，站在离他十来步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再往前。耿遇站在西库的门口没有动。
某姓岳。岳雷说，某父亲叫岳飞，绍兴十一年腊月死在大理寺狱。某是他的第二个儿子。这一件，符干办那一纸上已经写了，某不否认，往后也不否认。谁要拿这个去州里换钱，去，某不拦。
场上没有人应声。
第二件。他说，某在这个寨里，是差充队将。你们领的米是省仓的米，不是岳家的米。你们上墩是当差，不是替某家守门。某姓甚么，跟这寨里任何一个人的一升米、一次夜岗、一顿板子，都不相干。
第三件。他抬手往北墩那边指了一下，黄芦口那一仗，报的是守御。功没有，往后也不会有。这个寨要活下去，靠的不是那三个人头，是初五那天场上能点出多少人，是北坡那三十亩地开春能不能长出麦子。某要你们记住的是这个。
人堆后头有人骂了一句，骂得含糊。旁边的人拽他，他把胳膊一甩甩开了，从人缝里挤到前头来。是柴七。初一那日在场上啐的就是他，一口啐在土上，带出去十几个人跟着哄。
某问一句。柴七说。
你问。
你今日说得好听。柴七说，某只问一件——你跑不跑。
场上又静了。
州里要真办起来，头一个办的是你。柴七说，你有腿，你有马，你还有个南边的老家。你骑上马往南一走，两个月到岭南，谁抓得着你？剩下某们这些人，跑不了，也没处跑。某在这寨里六年，某见过三任队将，头一个调走了，第二个病死了，第三个——他把手往南边一指，第三个是自己走的。走的那天夜里带走了寨里两匹马和一箱子铜钱，第二日某们才晓得。
耿遇在西库门口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岳雷看着柴七。这个人瘦，颧骨很高，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出来。
某答不了你。岳雷说。
柴七愣住了。
某说某不跑，你信么。岳雷说，不信。你方才那三任队将，头两个大约也说过。这样的话谁都会说，说了不值一文钱。
那你说甚么。
某说一件你能看见的。岳雷说，某的家眷在岭南循州，一个也不在这里。这一条你晓得，全寨都晓得，某不瞒。可某到白土半年，一封家书没有往南发过。为甚么不发——发一封，路上要过多少人的手，那封信落在谁手里，循州那边就有人上门。
他停了一下。
某跟你们一样，出了这个寨门也没处去。差别只在你们跑不了，某是不敢跑。你要信哪一样都行，某不劝。
柴七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把嘴张开又合上，末了退回人堆里去了。
就这些。岳雷说，领米。
队伍慢慢又排回去了。屈大提着斗，量得比方才更慢，每一斗都拿手抹平了才倒。
胡和尚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等人都过去了，才开口。
队将不认功。
不认。
那某们跟着你，图甚么。
图明年这时候还能站在这儿领米。岳雷说。
胡和尚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那卷布袋抖开，转身去排队了。他排在最末一个。
耿遇是过了晌午才把话说出来的。西库里那张具析稿子已经誊了三遍，董七的字最后一遍写得很正。
你方才当众那三句话，耿遇说，某在门口听着，听得后背发潮。
哪一句不妥。
没有不妥。耿遇说，太妥了。妥到某想不出州里能拿哪一句做文章。他把稿子拿起来对着门光看了看，可你也把一件东西关死了。
哪一件。
往后这寨里再有人想拿你这个姓氏做点甚么，你自己先把门堵上了。耿遇说，堵上了好。堵上了，就没有人能拿你去换东西——包括某。
岳雷没有接话。他从董七手里接过笔，在最后一行下头添了一句，添完把笔搁下。
耿遇低头看那一行。其夜沙婆滩水中陷车四辆，车辕有烙，烙作三字，首一字为统。
这一行，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初四天没亮，董七带着两个人，揣着具析状往州城去。走的时候岳雷送到寨门口，没有多话，只交代了一句：状递到统制司架阁，要一张回执，回执上要有收状人的押。董七应了，把那卷纸贴身塞进怀里，扣紧了衣襟。
初五那一日，白土寨从天亮就备着。米淘了两遍，柴劈了一垛，场上扫得看得见土色。见役册摊在门板上，压着一块砖。卫五常把能站起来的人都点了一遍，点完报数，一百五十二。那四十一个还在汤家庄上，说好初七才放。药棚里六个伤的，扶出来能站的有四个。
日头从东墩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寨门外的官道上没有人来。晌午过后，白庆自己爬上南墩看了三回，第三回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到申末，耿遇让人把见役册收了。
不来了。他说。
改期的牒也没有。岳雷说。
没有。
那一夜寨里的人睡得都不实。第二日一早，卫五常派了两个人往南边道上迎，迎到晌午回来，说路上什么也没有。
牒是初六黄昏到的。来的还是符成，还是三骑，还是那件干净的青布袍子。他这一回连马都没有下利索，人在马镫上撑了一下才落地，脸上带着一路的尘。他先朝岳雷拱手，礼数一分不少。
队将，某是奉命来的。
符干办辛苦。
某不敢当。符成从革囊里取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统制司的牒。上头三条，某念给寨里听，也可以队将自己看。
岳雷接过来，没有当场展开，先问了一句。
初五的交割呢。
改了。符成说，并寨交割不在白土办了，改在州城，统制司衙。
场上开始聚人。耿遇走过来，站在岳雷侧后，董七昨夜刚从州城回来，眼睛还是肿的，也挤到前头，手里已经攥好了纸笔。
岳雷把牒展开。第一条：具析状收到了，所析三事，词有未尽，仰本人赴州当面对定。第二条：并寨交割改于十一月初八日在统制司衙前厅办，白土寨差充队将岳雷、管勾耿遇同赴。
他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停住了。耿遇也看见了，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第三条写的是：仰将本寨见役册、口食历，并所收降卒来历文字，一并赍赴。
场上有人在念，念到降卒来历文字这六个字，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低到听不见。
符成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为难，就是那样干干净净地站着，等他看完。
队将，他说，明日辰时前动身，赶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