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雷没有松手。他低头看自己这两只手。左手在前,攥在杆子中段偏前的地方;右手在后,虎口顶着杆尾。这是石叔在黄塘那半年里教的,一根晒衣裳的竹竿翻来覆去教了半年,他自己夜里又练了不知多少回。
哪里反了。
老卒走过来,走到军器架边,从架上另取了一根。那是杆断了尖的旧枪,只剩个木茬,缠麻也早烂尽了。他没有摆什么架子,只把左手伸出来,手心朝上,让杆子搭在虎口和四指上,像托着一件盛满了水的东西。
前手是托。他说,你是攥。
攥不得?
攥得。攥住了扎出去也一样快。老卒说,可你收不回来。
他把那根断枪往前送了一下,很慢,送到臂直,前手一直是托着的;到了尽头,杆子在他手心里自己往回滑了半寸,他四指一合,人就已经站住了。这一下没有风声,也没有响动,可岳雷看见他两个肩头始终没有动过。
你扎的那三下,某在杆子底下看了。老卒说,你收回来的时候,右边这里先塌。他抬手在自己右肋下比了一下,塌一下,就是一个空当。北边人拿的是长柄斧,他不跟你比快,他就等你这一塌。
岳雷把手改了。左手松开,让杆子落在虎口上,四指虚合。他先没有扎,只这么托着站了一会儿,托到手腕发酸。手一改,整根枪的分量就换了地方——原先分量在两只手上,如今在肩上,在腰上,在他右腿那一块木木的膝盖上。
他扎了一杆。收回来的时候右肋果然还是牵动,牵得他停了半息,但那一停是停在腰上,不是塌在肋上。
再来。老卒说。
第二杆出去,他自己听见了枪尖破风的那一点声音,比先前细。
第三杆不必了。老卒把断枪撂回架上,你伤在右边,肋上。伤没好透,练多了明日抬不起胳膊。
场上黑透了。墩台那头点起一支松明,光够不到这里,只在旗杆上抹了一道极淡的白。老卒回到杆底下坐了,捡起那只编了一半的草鞋,接着编。
岳雷把枪也放回架上,走过去,在离他三四步的地方坐下。土是凉的,凉气顺着腿往上走。
你今日为甚么开口。
绳子在老卒指头间绕过去,收紧。
今日那一纸念了。他说,念了就完了。你如今是个死人。某跟死人说话不犯忌讳。
某还没死。
某见过的人里,听见自己名字被那样念出来的,没有一个熬过三年。老卒说得很平,像在说明日的天,某年轻的时候不信这个,后来在鄂州、在江州、在这个寨里,一个接一个地看下来,某就信了。
岳雷不接这一句。他看着老卒那两只手:手背上全是裂口,一冬没有养好,一道一道翻着白边,可指头动起来极稳,绕、压、抽,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教你枪的是谁。老卒忽然问。
岭南黄塘一个老兵,姓石,一条腿是瘸的,靠给人补锅过活。
甚么军的。
某没问过,他也没说。岳雷说,他教某的那半年,手上从来没有拿过枪,拿的是一根晒衣裳的竹竿。他说枪这样东西,扎出去人人都会,难的是收回来还站得住。
老卒编鞋的手停了。停了有一会儿,才又动起来。
这句话不是他自己的。他说。
是谁的。
某不晓得是谁头一个说的。某只晓得建炎年间在江北,这句话从上头往下传,传到某们这一伙,是从队将嘴里听来的。那时候队将也是听来的。老卒把编好的一段拉紧,你那个姓石的老兵,多半也在那条线上。
夜里有虫在土里叫,叫两声停一停。远处北墩上换岗,两个人对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某问你一件事。岳雷说,你不肯答,某不逼。
队将问。
父亲的军散了以后,人都往哪儿去了。
草鞋在老卒手里转了半圈。他没有立刻答。岳雷也不催。这一等等得很长,长到那支松明烧短了一截,光矮下去,把旗杆的影子拉得歪了。
三处。老卒说。
哪三处。
头一处在池州。老卒说,绍兴十一年冬,鄂州那一军拆开重编,一部分调去了江上。挑走的都是能上阵的,编在都统司下头做效用。带队的姓庞,一个虞候。这些人如今还吃着官粮,穿着号褂,仗打起来还得上。
他们认不认从前。
不认。老卒说,认了,饭碗就没了。你若是去了池州,站在他们跟前说某是谁谁的儿子,他们头一个把你捆了送官。这不是怕你,是怕自己。
岳雷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是往下压的:他知道这一处不能碰,至少这几年不能。
第二处呢。
第二处回乡了。老卒说,发遣回籍为民,写的是老疾、事故、放停。鄂州、德安府那一片乡里,如今种田的、打铁的、拉船的,里头有的是。某晓得一个在鄂州城外靠西开磨坊,姓江,从前在背嵬做押队,左边耳朵没了半只。
你怎么晓得。
某从那儿路过。老卒说,某在门口站了一息,看见磨盘在转,看见他背影,就走了,没有进去。
为甚么不进去。
进去说甚么。老卒说,说元帅死了?他晓得。说某也活着?他不必晓得。
风顺着场西那道缺口灌进来,把老卒膝上的碎草吹散了一片。他伸手去拢,拢不住,就不拢了。
第三处在水上。他说,江上、湖里。有的贩私盐,有的做没本钱的买卖。这些人不写在任何一张纸上,你也找不着。他们自己也不认从前那个身份——认了不值钱,反倒惹官司。
洞庭那边?
洞庭、鄂渚、荆江口,哪儿都有。老卒说,这一处最不必提。这些人的手上如今干净不干净,某不敢说。
拆军那一日,你在么。
老卒没有立刻答。他手上的草绳绕过去,压住,再绕过去。
某在鄂州城外。他说,来的是行在的使臣,带着两个吏,坐在一张条案后头,案上摊着册子。一队一队叫过去,叫到名字的往前站,报年岁,报乡贯,报有无病。报完了,那个吏在册上勾一笔,再指一指——指东边的,是留军;指西边的,是放停回籍。
人怎么样。
没怎么样。老卒说,没有人闹。某们那一队站了半个时辰,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一个人被指去西边,走出两步又转回来,跟那个吏说某还能上阵,某臂上还使得动。那吏没抬头,只说册上写着你左手曾折过。他就不说了,走了。
绳子收紧。他把鞋底翻了个面。
轮到某的时候,某报了濮州。老卒说,那吏抬头看了某一眼,说濮州在河北,回不去。某说是。他就把笔搁下,问某要往哪儿去。某说随便。
他怎么答。
他说册上没有随便这一处。老卒说,后来他给某勾了个放停。某走出那道栅门的时候,背上还穿着号褂,号褂上头的字某到今日还记得。走到十里外某把它脱了,脱下来塞在一个坟头底下压着。那一年冬天冷得很,某后来后悔了——那件衣裳挡风。
岳雷把这三处在心里摆开:头一处在军中吃着官粮穿着号褂,碰一下就要连累人家的饭碗和性命;第二处散在乡里种地打铁,找着了也不过是在人家已经过下去的日子上撕开一个口子;第三处下了水,那是连他自己都未必敢认的一群人。三处摆得明明白白,也堵得明明白白,像三扇朝里闩死的门,门后头确实有人在,可你一推,里头的人先要遭殃。
他忽然明白老卒为什么肯说这三处了。
这三处,你说了不心疼。岳雷说。
老卒手里的草鞋没有停。
队将是个明白人。
因为这三处,某去了也没用。
老卒说,这三处的人,你去一个,散一个;你去十个,散十个。他们如今活着靠的是没人记得他们。你去找他们,等于替他们把名字念一遍——跟今日那一纸念你,是一个道理。
场上静下来。西库那边有人端着灯出来,看见这边有人坐着,又缩回去了。是董七,白日抄了一天帖子,眼睛熬得通红。
岳雷换了个话头。
绍兴十年冬到十一年正月,这寨里收进来七个人。他说,四个死了,两个走了,还有三个在册上。
编草鞋的手这一回停得很干脆。
三个。老卒说。
是三个。岳雷说,顶的都是死人名,写在第九排。你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个,还在寨里。
老卒抬起头。松明的余光只够照见他半张脸,那道断眉在暗处,看不出白疤。
队将问某他们是谁?
某不问。岳雷说,某问的是另一件事——那三行字,是谁写的。
卫都头写的。
不是。岳雷说,这六年的账都是卫五常的手笔,字歪,一笔一画不省。那一摞里独独有几行不一样。
老卒低下头去,把那只鞋底在膝上磕了磕,磕掉草屑。
收某进来那一夜,他说,是在门房里。桌上点着灯,有个人坐着写。某站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某没看他的脸。某只看见他写字的手——那只手很好看,指头长,写起来一点不抖,一行字下去像用尺子比着的。
他是寨里的人?
某不晓得。老卒说,那一年之后,某再没见过那样一只手。
岳雷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住了。他不问下去。有些东西问得越急,越问不出来;有些人肯说到哪一步,是他自己量好了的,你多推一寸,他就把整扇门关上。
还有第四处。他说。
老卒没有动。夜风把旗杆上那截空绳吹得敲了一下杆身,很轻的一声。
某方才说三处。老卒说。
你说了三处。岳雷说,三处都是散的,都是死的,都是碰不得也没用的。一个人心里若只有这三处,他不会记得这么清。
老卒把那只编到一半的草鞋放在土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半下,随即站稳了。
队将。他说,第四处不能说。
为甚么。
说了要死人。
死谁。
老卒往黑地里看了一眼,看的是北面,界那边的方向。他看了很久。
某要是说了,头一个死的不是他们。他说,是听见的那个人。
他弯腰把草鞋捡起来,一手拎着,转身就走。走出三四步,岳雷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某不去找。
老卒的脚步停了。
某只问一句。岳雷说,那一处的人,如今还活着么。
场西太黑了,看不清他有没有回头。只听见他的声音从那片黑里传回来,比方才低,也比方才慢。
活着。他说,活着,才要死人。
脚跟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往远处去,很快就没了。岳雷在原地坐着没有动,坐到两只手都凉透,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把方才那两杆枪的手感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前手是托,收回来的时候分量落在腰上而不是肋上,这是没有人教过他的东西,而教他的那个人,方才在黑地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认。风从场西那道缺口一阵一阵灌进来,旗杆上的空绳敲着杆身,敲得极有耐性,像有人隔着好多年在那头一下一下叩门。
第二日一早,董七跑来找他,脸上是那种憋了一夜才敢开口的样子。
队将。初一那日符成带来的三骑,其中有一个自始至终没有下马。
某记得。
某昨夜想起一件事。董七压着嗓子,宣帖的时候某在队将侧后头站着,某看见那一骑在马上朝寨里点了一下头。
朝谁点的。
董七摇头。
某只看见他点了一下。他说,寨里有人朝他也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