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一早,耿遇没有跟着去。
“某不去。”他站在邸店后院里束毡衣的带子,“管勾一露面,就是白土寨露面。你今日要打听的是一个写字的人,白土寨往那条街上一站,明日全城都晓得白土寨在找写字的人。”
“那管勾今日做甚么。”
“某去衙门口坐着。”耿遇说,“勘要多久,是哪个官勘,从今日起总有人往里递纸。某在阶下坐一天,看谁递。”
岳雷把身上的号褂脱了,跟邸店主人借了一件旧褐袄,袄襟上有块补丁,肘弯磨得发亮。他裹了巾子,把手笼进袖里。陈砺牵着马留在巷口,董七跟着他走。
衙前街上生意做得早。摊子后面坐着的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一张矮桌,一方砚,几刀纸,桌角上压一块石头。有人替乡下来的写婚书,有人替客商写契,也有替人抄经的。天冷,砚都得先呵,一街的人都在呵砚。
头一家摊子上是个白胡子老儿。董七把回执摊在桌上,指着押字旁边那一行小字。
“老丈,这一行是谁的手笔?”
老儿眯眼看了半天,摇头。
“不是这条街上的。”
“老丈怎么晓得不是。”
“这条街上的手某都认得。”老儿把纸推回来,“这个不是替人写状的手,这是抄册的手。写状要写得叫官人爱看,抄册要写得叫官人不用看。两样活儿,两副手。”
第二家是个中年汉子,正给人写一纸卖驴的契。他抬眼扫了一下,笔都没停。
“看着眼熟。”
“劳烦细看。”
“某替你看了,你替某写这一张?”汉子笑,“客官,某这里一张状三十文,看字不要钱,可某也没工夫替你白看。”
董七摸出三十文放在桌角。汉子这才把驴契写完,吹了吹,交给买主收了钱,回过头来把笔搁下,两根指头捏起回执,举到眼前,又转个方向对着天光。
“不是某。”他说,“也不是这一带的。”
“那客官方才说眼熟。”
“眼熟归眼熟,认不得就是认不得。”汉子把钱推回去一半,“某这条街上混了十来年,写婚书、写契、写状,一年到头见的字比见的人多。有些手你看过一回就忘不了,可你要问他姓甚么、住哪儿,某答不出来。”
“那客官指条路。”
“这条街上,你去问顾家。”汉子往街当中扬了扬下巴,“顾老儿在这里坐了三十年,从他爹那辈起就在这儿。他要说不认得,那这个人就不在随州。”
顾家书铺在街当中,是三家里唯一有门面的。板门开了一扇,里头暗,柜台上摆着几摞状纸,墙上挂着一串裁齐的纸边。掌柜的六十多,头发全白了,坐在窗根底下,把纸凑到眼皮跟前看。
董七把回执递上去。顾掌柜接过来,就着窗口的天光看了一眼,只一眼。
“凌简。”
董七愣住了。
“老丈看得这样快。”
“这有甚么快的。”顾掌柜把纸放到柜台上,一根指头顺着那行字划过去,“你看这个行。你拿一根线在纸底下拉直,一个字都不出线。你再看字与字的空当,宽窄一样。人写字是有气的,气长写得快,气短写得挤,写到行末总要往回收一收。他没有。他一行写下来,跟拿尺子比着一样。”
岳雷站在董七身后,把巾子往下拉了拉。
“这样写不好么。”他说。
“好。”顾掌柜抬起眼,“官里就要这样的。册子上一百行都一个样,翻册的人眼睛不累。可你到街上来问,就问不着他——他不在街上做生意。”
“他在哪儿做。”
顾掌柜没有立刻答。他把回执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纸背。
“客官这纸,是衙门里领回来的。”
“是。”
“客官找他写甚么。”
“找他写状。”岳雷说,“某们是乡下来的,写了两回状,两回都驳回来了。人家说字不合式。某们想找个写得合式的。”
顾掌柜没有作声,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状纸,摊平了,压上镇纸。
“合式的状纸在这儿,五十文一张,格子都替你打好了,你照着填。”他说,“客官听口音不是随州人。”
“岭南来的。”
“岭南。”顾掌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那是远。岭南到随州,走水路也得两个月。客官在这边有田?”
“有个亲戚在乡下,摊上了点事。”
董七把五十文数出来放在柜台上。顾掌柜把钱收进抽屉,那张状纸推过来,可他的手还按在纸角上没松。他盯着岳雷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虽然老,看人的时候并不糊涂。
“客官寻他寻不着的。”他终于说,“他不接街上的活。他嫌街上的纸粗,说粗纸吃墨不匀,坏他的手。他写字要用自己的笔、自己的纸,来人递给他的纸他不碰。写之前要拿布把桌子擦一遍,袖子扎起来,一天只写一定的数,写完了拔腿就走,跟你多说一句都不肯。”
“老丈跟他熟。”
“熟甚么。”顾掌柜哼了一声,把墙上那一串裁齐的纸边拨得哗啦响,“他在这条街上摆过两年摊,就摆在某这门口斜对过。头一年他还肯给乡下人写婚书,写一张收十文,写得比谁都齐整。摆到第三年他就不摆了,说官里长年要人抄旧案,一年的口粮官里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从那以后他打这条街上过,眼睛都不朝这边看一下。”
“老丈这是有气。”
“某有甚么气。”顾掌柜说,“各人有各人的路。某这里三十年,写的都是活人的事——分家、退亲、告佃、赎当,写完人家哭一场笑一场,钱塞给某就走了。他写的是死案子,纸黄了的那种,一屋子一屋子摞着。他说那个干净。”
老人把镇纸挪了挪。
“干净。”他又说了一遍,“某这么大年纪,没见过甚么干净的纸。”
“他住哪儿。”
“城北。”顾掌柜说,“过了货巷再往后走,第三条巷子,巷子底有口井,井边一户,门口一棵老枣树,树皮叫人剥得溜光。你去了敲门,敲三下就住手,他不爱人敲个不停。”
董七要掏钱。顾掌柜摆手。
“不要钱,方才那五十文够了。”他说,“某只跟你说一句:他写的字好看,你别以为写字好看的人心也好看。他替谁写,那纸就替谁说话。你要托他写,先想清楚你这一张纸日后落到谁手里。”
城北货巷走到底,果然有条窄巷,巷子只容一辆小车。井台上结着冰,冰面上砸出一个个白窝。枣树底下那户人家门关着,门鼻上一把锁,锁是新的,铜面还亮,没上过几回。
门口的地上有辙。两道,从门前一直往巷口去。土是冻的,辙印子却压进去半指深,边上翻起的土块到今日还没被人踩碎。
陈砺在辙边上蹲下,用手指量了量深浅,又顺着往巷口走了七八步,回来。
“空车进来的,重车出去的。”他说,“出去这一趟压得比进来深,进来那两道浅得几乎看不见。”
“多重。”
“骡车。”陈砺说,“一辆骡车,两个人抬得动的箱子,压不出这个来。”
隔壁院里有人在箍桶,竹篾刮着木板,一下一下地响。岳雷走过去,在门口站了站。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不停。
“找凌先生的?”
“是。”
“走了。”
“几时走的。”
老汉把竹篾在膝上按住,没说话。岳雷从怀里摸出一把钱,数了三十文,蹲下身,一枚一枚码在老汉脚边的木墩上。
“老丈只说你看见的。”他说,“看见甚么说甚么,没看见的一个字不必说,说了某也不要。”
老汉看了看那摞钱,又看看他。
“初五。”他说,“天刚亮,雇的车。城南车行的骡车,车把式某认得,姓罗的那个。”
“装了甚么。”
“两口箱子。抬箱子的时候某在门口喂鸡,看见一口沉,两个人抬;一口轻,他自己夹在胳肢窝底下就上了车。”老汉伸出手比了比,“轻的那口没盖严,里头是纸。整刀整刀的纸,白得晃眼。”
“往哪儿去。”
“出北门。”老汉说,“某只看见车头往北拐,往北拐了以后就看不见了。往北的路多着呢,某不敢替他说去了哪儿。”
“他留话没有。”
“留了。”老汉把竹篾拿起来,重新往木板上按,“他跟某说:老丈,若有人来寻,便说某替相公抄旧案去了,年前回来。”
“哪一位相公。”
“他没说,某没问。”老汉说,“某跟他做了六年邻舍,某问过他两回话,两回他都笑一笑不答。第三回某就不问了。”
董七在旁边掐指头。岳雷没有掐——初五这个日子他不必掐。初五是傅昭该到白土寨点阅交割的那一天。那一天傅昭没有去;那一天汤家的客已经住进了城南邸店的前进上房;那一天这个写字的人雇了车出北门。
“老丈,这几日还有别人来寻过他么。”
老汉手停了一下。
“前日。”他说,“初七晌午,来了两个。”
“甚么人。”
“一个穿号褂,一个没穿。”老汉说,“他们不敲门,就站在门口看,看了有一顿饭工夫。那个穿号褂的还伸手掂了掂那把锁。掂完两个人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岳雷谢了他,退出巷子。走出十几步,陈砺忽然从后头跟上来,压低声音。
“队将,后墙。”
巷子拐角处是各家倒灰的地方,一堆陈灰压着一堆新灰,冻得半硬。陈砺蹲下去,用手扒开表面那一层,扒到底下,灰是黑的,成块。他两根指头夹起一片,抖了抖。
是纸。烧过大半,剩下不到半张,边上焦成锯齿。岳雷接过来,走到巷口有日头的地方,两只手托着,慢慢展开。
半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一个字。
一个“岳”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得极齐,每一行都是平的,字与字的空当一个样。头几行写得生,笔画硬;越往下越松,越往下越像。写到第七八行上,那个“岳”字已经不是他自己的写法了——是岳雷的写法,横起笔的那个斜,山字底下那一竖压得低半分。
纸的最下面一行,写的是两个字。岳雷。写了三遍。头一遍还有些拘,第二遍顺了,第三遍那两个字放在他自己写的旁边,谁也分不出哪个是他的。
董七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把头别开了。岳雷把纸翻过来,纸角上有一块墨,涂得很重,来回涂了好几道,涂过的地方纸都起了毛。他把那一角对着日头。日头从纸背透过来,墨底下压着的笔画显出个影子——一个字的左半边,两撇一竖一横折,是个耳朵旁。
他认了很久。
那不是“岳”。
“队将。”董七的声音发飘,“这个是。”
“耿。”
巷口刮进来一股风,风里有牲口味,北门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门洞黑洞洞的,有车正从里头往外走。
“追不追。”董七说。
岳雷把那半张纸折成四折,塞进怀里,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不追人。”
“那。”
“人走了,他替谁写的,问不出来。”岳雷说,“可他写在甚么上头,纸自己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