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底下停着两辆车,一辆装柴,一辆装席。车把式蹲在门洞的阴影里烤手,火盆是半只破锅,里头三块炭。门吏靠着门框打盹,脚边搁一只豁口碗。
董七跟在后头走了十几步,终于忍不住。
“队将,追得上。骡车走得慢,五日的路,往北无非是枣阳、唐州那两条道,某们雇两匹快脚——”
“某们四个人,两匹马,都不许出随州界。”
董七噎住了,岳雷却在门洞底下站住,回头去看那两道辙。辙印从巷子里一路压过来,压得清清楚楚,可一出城门就断了,断在被无数车轮碾碎的路面里,什么也看不出。
“就算追上了呢。”他说,“某按住他,问他:那张纸是不是你写的。他说不是,某再问,他还说不是。某手里没有一样东西压得住他,某也没有拿人的名分。他只要咬死,某白跑三百里,回来还落一个擅离随州界——傅昭连行文都省了,直接把某锁了。”
“那这一趟就算白走。”
“没白走。”
岳雷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张纸,没有全展开,只展开一角托在手心里。日头从城门洞斜进来,照在纸面上,纸泛出一层很浅的黄,黄得不匀,像是浸过什么水。
“他的字,某认得了。”他说,“如今某要认他的纸。”
董七在旁边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纸?”
“他人跑了,纸跑不了。”岳雷把那一角折回去,“写字的手可以躲,纸躲不了——纸是从什么地方拿的,就是什么地方的东西。他描某的字描了两遍,描得再像,他也得有一张纸来描。这张纸是打哪儿来的?他自己买的,还是别人给的?若是别人给的,给他纸的那个人,就是要他描的那个人。”
陈砺一直牵着马站在旁边,这时候插了一句。
“队将,这纸不是市上的。”
“你怎么晓得。”
“某不晓得,某是闻的。”陈砺说得很实在,“某在乌泥替人扎过纸马,市上的纸有草腥气,这一张不腥,有点苦。”
岳雷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风大,闻不真,可确实有一丝极淡的苦味,像药,像很久以前晒过的什么东西。
“回店。”他说。
天黑得早,邸店东厢那两盏灯点起来的时候,外头已经上灯上了半条街。董七把纸包一层层解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摆到板床上:江州仓的交割公据、循州那道牒的抄白、符成初六带来那纸帖的抄白、初四送状的回执、屈大那张作匠纸、汤家的佣工字据两联,末了是他自己在城里花八文钱买的两张白纸。
七八张纸摊在床板上,各是各的黄。岳雷把那半张练笔纸放在最当中,先不看字,把纸翻过去,纸背朝上,举到灯前。
灯从纸背透过来,纸上显出一道一道极细的横纹,一条挨一条,密得像织出来的。他把江州那张公据也举起来,两张并在一处对着灯。
公据上的横纹粗些,疏些;练笔纸上的细,密,而且匀,一条一条数得清,从头到尾没有一处乱。
他一张一张换过去,循州的牒纹路又不一样,汤家的字据是市上买的糙纸,透光就看见浆里的疙瘩。董七花八文钱买的那两张最不济,纹路歪歪扭扭,像谁拿刷子横着刷了几下。
换到符成那纸帖的抄白时,他停住了。两张并在灯前,纹是一样的,一样的细,一样的密,一样的匀。连纸沿那道裁口都是一样的——不是撕的,是刀切的,切得很平,边上没有毛。
董七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
“队将看的是哪一处。”
“看纹。”岳雷把两张纸放平,指头顺着纸面划过去,“抄纸是拿竹帘子从浆里捞的,帘子上的竹条有粗有细,有疏有密。一张帘子抄出来的纸,纹路就是一个样,换一张帘子,纹就变了。”
“那这两张——”
“这两张是一张帘子上下来的。”
董七的手指在纸边上摸了摸,忽然缩回去。
“符司手那张帖的抄白,是州衙里的人替某们抄的。”
“是。”
外头廊上有脚步声,岳雷把练笔纸抽出来,翻了个面——不是收进怀里,是翻过来,让写满“岳”字的那一面朝上,把纸角上那块涂得很重的墨压在了手掌底下。
门开了,耿遇进来,肩上落着一层薄霜。他先把门带上,站在门口跺了跺脚,等身上那股寒气散一散,才走到灯边。
“今日守了一天。”他说。
“看见谁了。”
“巳时,汤家那位祁管事进去过一趟。空着手进的,空着手出的,在里头待了不到一盏茶。”耿遇伸手在灯上烤,“未时前后,来了个穿号褂的,递了一角文书,收文书的是廊下那个书吏。再往后就没什么人了,傅昭申时出的衙,往城西去,坐的是轿。”
“还有别的没有。”
耿遇烤着手,没有立刻答。
“有一样,某不晓得算不算。”他说,“晌午的时候,衙前街西头那家汤饼铺里有两个人在打听事。打听白土寨那个姓岳的住哪一家店。”
董七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问着了没有。”岳雷问。
“铺子里的人不晓得。”耿遇说,“可这城不大,问三家就问出来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灯芯结出一个花来,董七伸手去挑。
“你们今日呢。”耿遇问。
“寻着了写字的人。”岳雷说,“姓凌,单名一个简。衙前街上三家书铺,头两家不认,第三家认。他在书铺摆过两年摊子,后来转了行,替官中长年抄旧案。初五一早雇了城南罗家的骡车出北门,说是替相公抄旧案去,年前回来,哪一位相公,没人晓得。”
“人呢。”
“走了。屋锁着。”
耿遇听完,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就这些?”
岳雷手掌底下压着那块墨。墨底下是什么,他昨日在巷口的日头底下已经看清了,看了很久,一直没有说出来。这会儿要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屋里就三个人,董七也看见了,董七不会说。
他抬起眼。
“就这些。”
耿遇“唔”了一声,把手从灯上收回去,往门边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队将。”
“管勾说。”
“那两个打听你住处的人,明日多半就找上来了。”耿遇背对着他,“你要出门,早些出,晚些回。”
门在他背后合上了,岳雷这才把手掌抬起来。灯底下那一块墨黑得发亮,涂了七八道,把底下的东西盖得严严实实——盖不住的只有一个耳朵旁,两撇一竖一横折,压在墨里,像埋了一半的骨头。
第二日一早,天阴着,像要下雪。城南香铺巷里有一家裱褙铺,门口挑着一块木牌,牌上四个字被油烟熏得只剩两个。铺子里一股浆糊味,混着旧纸的霉,闻久了头发涨。当门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幅寿轴,一个五十来岁的匠人正俯在上头刷浆,刷得极慢,一寸一寸往前推。
他左耳朵后头有块疤,听人说话要把右边脸偏过来。
“裴匠人。”
裴同没抬头,刷子照旧一寸一寸往前推。
“裱什么。”
“一张纸。”
“搁下。”
岳雷把那半张练笔纸搁在案角,只摊开空白的那半边,写字的一半折在底下,裴同拿刷子的手就停了。他偏过头,先用眼角瞟了一下,随即把刷子往浆碗里一戳,两根手指捏住纸角,捏得很轻,捏起来对着门口的天光。
看了两息,他把纸放下了。
“这纸不用裱。”
“为何。”
“出去。”裴同重新拿起刷子,“某这里裱字画,裱寿轴,裱经卷。你这一张,某不接。”
“某出双倍工钱。”
“某说了不接。”
岳雷没有动,只看见裴同刷浆的手比方才快了,一寸一寸变成了三寸五寸,寿轴上的浆刷得不匀,起了道棱。
“裴匠人是嫌某的纸不好。”
“好不好,跟你说不着。”
“那某换一处。”岳雷把纸收起来往怀里塞,一边塞一边说,“东街那家纸铺子里就有一样的。某昨日在那儿买过两张,二十文,掌柜的说是新到的湖纸。”
刷子啪的一声落在案上。
“二十文。”裴同直起腰,那半张脸整个转过来,“湖纸。”
“掌柜的是这么说的。”
“掌柜的放屁。”
裴同伸手把岳雷怀里那张纸抽了出来,抽得很快,一点也不像五十岁的人。他走到门口天光最亮的地方,把纸举到眼前,横过来一次,竖过来一次,最后翻到背面,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
“看纹。”他说,也不管听的人是谁,“一寸里头几道帘条,市上的纸是没准的,今日这张十二道,明日那张十四道,抄纸的师傅换一张帘子就换一个数。官里用的纸不能这样,官里的纸是包给一家做的,帘子是一样的帘子,一年到头不换。你数这一张,从这头数到那头,道道一般宽。”
他把纸翻过来,指头在纸沿上刮了一下。
“再看边。市上卖的纸,四边是毛的,因为它抄出来晾干就成了,没人替你修。这一张,四边都是刀口。为什么要修?因为它要按定数收,一刀一百张,张张一般大,收的人要用尺子量。你二十文买的纸,谁替你量?”
“还有么。”
“还有味。”裴同把纸举到岳雷鼻子底下,“你自己闻。”
苦味。屋里没有风,闻得比昨日真。
“黄檗。”裴同说,“煮出汁来染纸,染过的纸不生蠹鱼。谁家的纸要防蠹鱼?纸放三个月就用完了的,不必防;要一放二十年、三十年、还得等着后头有人来翻的,才防。你想想什么纸要放三十年。”
岳雷没有答话,只站着等他往下说。
“这是册子纸。”裴同把纸往案上一撂,“官册的纸。你从东街买的?东街哪家肯卖这个?卖一张,明日就有人来锁他的门。”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外头有小孩在跑,踩碎了一层冰。
“裴匠人见过这纸。”
“何止见过。”裴同拿抹布擦手,擦得很用力,“去年冬里,统制司衙门叫某去裱一批旧案册。虫蛀了,散了页,要一页一页托上衬纸再钉起来。某在他们西廊那间屋里坐了十一天,坐到手上生冻疮。”
“衬纸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裴同说,“不是某自己带去的,是他们给的。屋里堆着,一垛一垛,垛底下垫着砖,垛上头压着石头,怕受潮。那间屋里除了纸就是册,暗得点灯,白日里也点。”
岳雷问:“一垛多少。”
裴同笑了一声,笑得不好看。
“某数它做什么。”他说,“某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去想。某那十一天,每日要用衬纸。要用多少,头一日先报,报给管库那个人,他去抽,抽出来数给某,某得在一本簿子上画个押。某一个裱褙的,替官家做活,拿一张纸都得画押。”
“那本簿子在谁手里。”
“管库的。”裴同说,“某在那屋里坐了十一天,就跟他打过交道。也不是什么难相与的人,话少,脸上没什么颜色,你说要多少他就抽多少,一张不多给。某头一日想多要三张,怕裁坏了,他不肯,说簿上写几张就是几张,裁坏了再来报。”
“他多大年纪。”
“四十上下。”
“姓什么。”
裴同把头摇了两下,摇得很干脆。
“某没问过。某们做手艺的,进衙门只认屋子不认人。”他说,“不过某记得他一样。他左手少两根指头。抽纸的时候他拿右手抽,左手那三根按着纸垛。某头一回看见按得心里一跳,后来看惯了。”
他把手里那块抹布往案上一甩。
“你手里这一张,是从那间屋里出来的。它出来的时候,也有人替它画过押。你要真想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不必找写字的人,你去找那本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