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最冷。马槽那边的水结了一层薄冰,驮马拿嘴拱开,冰碴子响了一声。
“今夜就有人进库。”耿遇说。
“未必今夜。”岳雷说,“钥匙昨夜才到他手里,他要进,得挑一个库里没人、廊上没人的时辰。今夜他从城墙豁口翻出去,多半还没敢回来。可三日之内他一定进。”
“进去做甚么?撕那一页?”
“撕不得。”岳雷说,“历是一本一本装订的,页是骑缝的,撕一页,缝上就露茬,缴上去一验就出来。他要么把整本换掉,要么在那一格上做手脚——把作何用那四个字改了,把押名那一格描成别的。改一格比撕一页容易,也难查。”
董七蹲在灯下,笔尖悬着。“那某们今夜就去库上守着。”
“拿甚么身分守。”岳雷说,“某是候勘的人,未奉指挥不得擅离随州界;夜里蹲在统制司后墙底下,撞见巡铺,某解释十句也没有一句是能说的。管勾去守,守到人来了,他一个白土寨的管勾拿甚么拦人——拦下来,明日堂上先问的是他为甚么在那儿。”
草料堆那边传来一声笑。乔用靠着草,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了。
“队将说得对。”他说,“库门里外某开了六年,某告诉你们:那道门谁都拦不住,拦得住的只有纸。”
耿遇猛地转过头。“纸?纸能拦贼?”
“能。”岳雷说。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抽出底下压着的两张空白的纸,抖了抖,放在董七膝头。
“记。”
董七把笔蘸饱了。灯芯短了半截,屋里的光暗下去一层,董七拿手指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才旺起来。
“队将要写哪些。”
“你先把该写的都念出来,一条一条念。”
董七便念。他记性极好,昨夜到这会儿听来的东西一条不落:傅昭三年索纸;汤家祁管事每月来一趟、只取抄白;榷场引目上的整牌无账;窦拦头销号;凌简十月二十二夜入库点灯写字;六哥领人、留白、代填;领纸历上那一行伪押;半个圆印。
念完了,他抬头。
“划掉。”岳雷说,“汤家那条,划。”
董七的笔停在纸面上。
“榷场那条,划。窦拦头,划。凌简那条,留个人名,别写夜里入库,只写此人曾为司中抄录旧案。六哥,划。半个圆印,划。”
“队将。”董七急了,声音都变了,“这些是拿命换来的。昨夜要不是——”
“要不是甚么。”岳雷说,“要不是管勾在街上当着人绑了一个官身的库子?这一条你也要写进状里去么。”
董七的脸涨红了,低下头。岳雷在他旁边蹲下来,右膝落地时又硌了一下,他索性把腿伸直了坐到草上。
“董七,你写状写了一年了。你说,一张状递上去,走到勘官案头,中间要过几只手。”
“西廊收状的属官一只,进禀的当直一只,管司里文字的一只,再到勘官。”
“四只手。”岳雷说,“这四只手,每一只都能把状压下来,压得还有理——不干他的事、越了他的分、要请上头的意思。你把汤家、榷场、上头都写进去,这张纸就不是一张状了,是一件大案。随州这四只手里,没有一只肯替一件大案担干系。他们不会驳你,驳你要写驳由;他们会把它放在案上,放到过了年。到过年,历早缴了,凌简回来了,甚么都平了。”
董七不说话了,笔尖上那点墨悬了太久,坠下来一滴,在纸角上洇开一个圆点。他拿指头去揩,越揩越大,索性不揩了。
“某晓得你舍不得。”岳雷说,“某也舍不得。可你想一想,昨夜那些话若是全写进这一张状里,明日看见它的人头一个念头是甚么——不是查,是躲。谁沾谁一身。你要一张纸走得远,就得让接它的每一只手都觉得它轻。”
“可你只写一节,只写小的。”岳雷把那张纸抽过来,用指头在上头虚虚地划了两道,“十月二十二日,架阁库领纸历上有一行,二十刀,作何用一格写修补旧案册,押名一格写的是耿遇。耿遇是白土寨管勾,十月二十二日人在白土寨,一步没离,寨中交番所报的底本还在寨里压着,日日有记。乞检会。”
灯下的纸白得发亮。
“就这一节。”岳雷说,“这一节小,小得没有一只手愿意为它挡——挡了反倒像是自己心虚。可它一钉下去,那一行押就活不成了。押活不成,摹字的手就断在干办房里。断在那儿,就够了。”
“上头呢。”耿遇在暗处问。
“上头某不咬。”岳雷说,“某咬不动。某手里没有一个字咬得住他。硬要往上咬,咬空了,反把底下这一节也带松了。”
耿遇没有再问。他从马槽那边走出来,走到灯下,看着那张还没落笔的纸看了一会儿。
“投状的是某。”他说。
“是你。”岳雷说,“摹的是你的姓,检会自己的押,这是你的本分。某去投,那是候勘之人多事;你去投,那是管勾自陈。同一张纸,两个人递,收状的那只手抖的分寸不一样。”
天开始亮的时候,董七把状誊清了。屋外头有人打水,桶碰在井沿上响。岳雷坐在门槛边等墨干,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他初七进的城,今日十二,五日了。走的那天卫五常应下的是初七去汤家接那四十一个人回来——接没接着,接回来的是四十一个还是二十个,寨里那不到六十石米又下去了多少,他一概不知道。这五日他把随州城里的一张纸追到了根上,寨里的事却像隔着一堵墙,墙那边有人在说话,他一个字听不见。他把这一层压下去,压得很稳:眼下这件事不了,他连回寨的路都没有——未奉指挥不得擅离随州界,这十个字比一堵墙硬。
耿遇要了一张新纸,在门槛上铺开,跪坐着写。他写得极慢,一笔一笔按着来,写完一行停下来看一看,再写第二行。写到中间他把笔搁下,两只手在膝上搓了搓——手冷,也可能不是冷。
写好了他没有立刻递,先自己从头看了一遍。
“乔用,年二十二时为柳林寨小厮儿。绍兴二年十二月十九夜,某差其送文书往鹿角,往返四十里,雪深过膝。回至寨,左手二指冻损,不可复。此系公事所致,非疾病,非痼疾,非自贻。绍兴三年并寨造册,某书其疾病一格曰手指残缺不堪执兵,八字出某手,某今补书于此。白土寨管勾耿遇。”
写完,他在末了押了名。董七把纸捧过去,举在乔用眼前。乔用的手还绑着,他没有要人解,只把头往前凑,凑得极近,一个字一个字看。看了很久,久到董七举纸的胳膊都酸了。
“某认得这个字。”他说。
“认得。”耿遇说。
“九年了,一点没变。”乔用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恨,什么都没有,“押队的字还是好看。”
耿遇转过身去,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站着。外头的天灰白,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歪了一下。
董七收了那张纸,折成三折,塞进乔用怀里,塞得很深。然后他把昨夜记的那两页摊在草料上,蘸了墨,托起乔用的右手,把大拇指按下去。
纸上没有名。就一个乌黑的指印,纹路一圈一圈,边上化开了一点。董七举着纸吹了两口气,等它干透,才小心翼翼折起来。这两页纸上头写满了日子、数目、地方和人名,独独缺一个说话人的姓名——往后无论它落到谁手里,看纸的人都得先问一句“这是谁说的”,而这一问,正是岳雷昨夜答应下来、要替这个人挡到底的一句。
岳雷亲手替他解的绳。皮带绕开的时候,乔用的两只腕子都是青的,他慢慢活动了几下,把三根指头的那只手在袖子上蹭了蹭。
钥匙串还他了。他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掂出那一处空当,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照常去开门。”岳雷说,“甚么都别动,甚么都别改。有人问你昨夜去哪儿了,你说吃醉了,在城西巷子里睡到半夜。少的那一把,你不许报。”
“不报。”
“报了就要换锁,换了锁,那本历今日就得先被人搬走。”
乔用点了点头,往门口走。走到耿遇身边,两个人都停了一下,谁也没有看谁,然后乔用出去了。
后院的门吱呀一响,脚步声从窄巷里出去,起先慢,走出七八步以后忽然快起来,一声一声远了,远到听不见。
董七站在门口望着,望了半晌才转身回来,脸上还带着没散的那点不服气。灶间那边已经生了火,烟从瓦缝里冒出来,被风一压,贴着屋顶往东边跑。
耿遇回身,脸上还是那个样子。“他若是转头就去报呢。”
“他若去报,那两页纸上没有他的名,办不着他,也没人信他。”岳雷说,“他若不报,那两页上的印就是活的。他这会儿比某们更要那本历完完整整——那本历上那一行若被人改了,头一个抵罪的是掌钥的库子。”
“队将算得真细。”
“某不是算他。”岳雷把那两页纸收进油布包,包好,贴身放了,“某是算这件事该由甚么托着。托在人身上,人一走就塌了;托在纸上,人走了纸还在。”
巳时前一刻,耿遇进了统制司西廊。夏属官坐在老地方,案上还是那一摞销数簿,笔搁在砚上。他接了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快,看完抬眼。
“管勾要检会自己的押。”
“是。”
“这是本分。”夏属官说,把状展平,在末尾空处写下年月日与时刻,写完盖了收讫的印,“收得。至于寨中交番所报的底本,管勾要送来,须由白土寨行文,不能你一个人拿来就算。”
“某今日就行文。”
“好。”夏属官把状收进匣里,抬手要拿下一件,忽然又停了停,“傅干办今日不在司里。天没亮就被唤去州衙了,到这会儿没回。”
耿遇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州衙唤他做甚么。”
“某不晓得。”夏属官说,“某也不问。”
他把匣盖合上,手在盖子上按了按,这才抬眼看着耿遇,看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长。
“管勾。”
“在。”
“你这张状,某收得。”夏属官说,“可某劝你一句:状上写的那一行押若真是假的,往下要动的就不是一个押了。一行押是从一本历上来的,一本历是从一间库里来的,一间库里的册子,管司里的、管纲运的、管榷场的,都在里头。你和你们那位队将,掂过没有。”
“某们只求检会那一行。”
“某照你写的收。”夏属官把笔搁回砚上,声音又平回去了,“某只管收状。”
午后,日头偏了,风更硬。陈砺回来了,从后院进的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喘。
“库门早上开了。”他说,“辰时开的,是乔用开的,某在对街看着。开了以后进出过三个抱册子的,都是司里的人。”
“后来呢。”
“晌午的时候来了三个。”陈砺说,“打头的那个穿号褂。”
屋里的人都不动了。
“他们没有进院,站在门口叫他。乔用出来了,跟他们说了两句,回身把库门上了锁,锁得挺仔细,试了两下。然后跟他们走了。”
“他挣没挣。”
“没有。”陈砺说,“走得比他们还快。”
“往哪边。”
陈砺想了一下,抬手往东北指了指,指完又把手收回来。
“出了衙前街往北。”他说,“州狱在东,从衙前街过去,第二个路口该往东拐。他们没有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