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人接话。灶间的火头旺起来,油烟顺着门缝挤进来,闻着倒像是谁家在过节。
岳雷问陈砺,往北那几条巷子还认不认得。
“认得。”
“再去一趟。别跟人,跟墙。看他们进了哪个门,门上有没有牌,院里有没有骡马车辆。看完就走,不许在外头等。”
陈砺应了一声,回身出去。窄巷里响了几下脚步,就没了。
董七还站在门边,手里那支笔攥得指节发白。“队将,他不是自己走的。”
“某知道。”
“那还等甚么?”
“等他们先说话。”岳雷坐到草料堆边上,右膝那一块又木了,他伸直了腿慢慢揉,“某们这五日做下的事,人家昨夜一夜就都知道了。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说点甚么、做点甚么。最难办的不是人家骂你、驳你、打你一顿——是人家不吭声。”
董七不吭声了。过了半晌,他自己找了个由头,说衙前街那家汤饼铺子人多嘴杂,去买两碗汤饼。岳雷没拦他。
屋里剩下两个人。岳雷从怀里摸出药包,就着水囊吞了一包,那味道苦得发涩,咽下去半天还堵在喉咙口。药只剩五包了。他数过三回,回回都是这个数。
他心里另有一本更空的账。进城是初七,今日十二,整五日,白土寨那边一个字的消息也没有。走的时候卫五常说初七去汤家接人,四十一个降卒,去了接不接得回来、汤家肯不肯放、放了肯不肯给口食,他一概不知道。三十里路,寻常走半日;这五日里没有一个人来,也没有一封信来。要么是没事,要么是出事出得连报信的人都腾不出。
耿遇从进门就坐在屋角那条板凳上,一个姿势没换过。今日他跑了两趟统制司,靴帮上那层泥还是早上的泥,干了,起了白边。
“要不要某再去一趟。”他说。
“去做甚么。”
“问那张状。”
“状是今早才收的,今日去问,是催官。”岳雷说,“你催一回,人家就晓得你急。急的人办不成事。”
耿遇嗯了一声,却还是站了起来。“某不是替状去的。”他说,“某是替那个人去的。”
岳雷抬起眼看他。天暗了一层,屋里的东西都退了颜色,耿遇那张脸在暗处比早上还老。
“你要问乔用。”
“某想晓得他们弄他去哪儿了。”耿遇的手在腰上摸了一下,摸到刀鞘又放开,“某去司里问,人家一句不晓得,某也没辙。可某总得问一声。九年前某写那一行字的时候,某也没辙。”
“你去问,就等于告诉人家,白土寨在意这个人。”岳雷说,“某昨夜应了他,纸上永不出现他两个字。纸上不出现,人也不能在意得太明显。你越在意,他在人家手里就越值钱;值钱了,人家就不肯让他好过。”
耿遇站了一会儿,坐回去了。板凳腿在土地上蹭出一声闷响。
董七回来得比预想的快,汤饼只端回来一碗,汤都洒了半边,他自己也没察觉。进门先叫了一声队将,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囫囵。
“傅干办下狱了。”
耿遇霍地站起来。
“甚么时候。”岳雷问。
“晌午前。”董七说,“衙前街上都在传。说是天没亮被唤进州衙,一进去就没再出来,午前从后门递了铺盖进去。”
“甚么案。”
董七说了一个地名,又说了一年。绍兴七年冬,光化军移交草料,账上短了三千围。那年傅昭在光化军管过一阵仓,交割的时候有他一个押。
屋里静下来。灶间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八年前的事。”耿遇说。
“八年前的事。”岳雷重复了一遍。
“谁告的。”耿遇问。
董七摇头。“没人告。某在铺子里听人说了三遍,说的都一样——是司里自家检出来的。检会旧案,检出来的。”
耿遇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检会。”他说。
岳雷没笑。“某们求检会一行押。”他说,“人家检会了一本旧账。”
那一碗汤饼放在门槛上,谁也没动。天彻底黑了,董七摸黑点了灯,灯芯短,火苗矮矮的,只把三个人的下半张脸照亮。
耿遇终究还是去了西廊。岳雷这回没有拦——傅昭一下狱,那张状的去处就不再是能等的事了。
统制司里点了灯。夏属官还坐在老地方,案上的销数簿撤了,换成一摞对折的公牍。他见耿遇进来,没让座,也没问话,从手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张纸,隔着案子送过来。
是耿遇今早投的那张状。
状纸右下角多了一行字,字迹不是夏属官的,笔锋硬,收尾往上挑。耿遇看了两遍才认全:所诉事涉见勘官员,候勘毕别听指挥。
“某收你的状是本分。”夏属官说,“退你的状也是本分。”
“某要检会的,只是一行押。”
“你要检会的那一行,如今在勘案里。”夏属官说,“勘案未毕,纸不出库。”
“几时能毕。”
夏属官提笔在另一件公牍上落了个日子,写完才抬头。“某不晓得。”他说,“某见过勘了六年的。”
耿遇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批字。“这不是属官的笔。”
“不是。”
“是干办房里哪一位写的。”
夏属官落笔的手停了一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傅干办房里,今日没有人。”他说,“昨日晚衙散了以后,那一房的走递、书写、贴司,一个都没来。今早某去讨一份旧牍,门是锁着的。”
“锁门的是谁。”
“某只管纸墨销数。”夏属官把笔搁回砚上,“某不管谁锁门。”
耿遇没有再问。他退出西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廊子尽头那扇小门。门上还没有封条,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灯光,有人在里头搬东西,木箱擦着地面,一声一声往外走。
他回到邸店,把那张退状搁在灯下。岳雷看完了,没说话,只用两根指头量了量那行批字的长短。
“十五日缴换。”耿遇说,“今日十二。勘毕之前纸不出库,那本历十五日一缴,就进了州架阁。州架阁的册子要动,得转运司行文。”
“某晓得。”
“队将。”耿遇看着他,“某们这五日,白忙了。”
“不算白忙。”岳雷说,“某们今日晓得了一件顶要紧的事——傅昭不是被人救走的,是被人收起来的。”
耿遇没听懂,脸上就那么摆着。
“他替上头跑了三年腿,接过两回无衔封皮,押过两回半个圆印。这三年他手里过的、眼里见的,比某们抠出来的多十倍。”岳雷慢慢说,“某们要撬他的口,才撬到一行押。人家要堵他的口——最稳的法子不是杀他,杀了要问死因,要有仵作,要有邻保画押;最稳的法子是先送他进牢里。人一入勘,他这一身的账就全成了勘中之物,别人碰不得,问不得,检会不得。他人还活着,嘴却比死人还严实。”
灯芯爆了一下,屋里亮了亮。
“这三年他替人做下那么多事。”耿遇说,“人家一夜就不要他了。”
“不是不要。是收进匣子里,盖上。”岳雷说,“你记住今夜。往后你我要是替谁做事做到这个地步,就该想想傅昭。”
后院的门在这时响了。陈砺回来了,衣裳下摆湿了一片,是蹚过什么水沟。他进屋先摘下头上那顶破毡帽,帽檐上一层灰。
“城北货巷。”他说,“从衙前街往北,第三条巷子,走到底,右手第三个门。门上没有牌。”
“院里有甚么。”
“两头骡,卸了鞍。一辆车,车辕上搭着湿草。”陈砺顿了一下,“车是宽辙。”
岳雷的手停在膝盖上。
“宽辙。”
“宽辙。”陈砺说,“辙印某量过,比寻常大车宽出一掌半。院墙东头有个草垛,草垛上蹲着个人,蹲了半个时辰没动。某没敢往前,绕了两条巷子回来。”
“人呢。”
“进去了。没出来。”
董七忍不住插嘴:“那不是官府的院子。”
“不是。”岳雷说。
“那他们凭甚么带走一个官库的库子。”
没人答他。耿遇伸手拿过灯,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直起来,屋里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
“凭他们比官府先知道。”岳雷说。
他起身走到门口,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正吹在脸上,凉得清醒。城北那条巷子他没去过,可他已经能看见:一个只剩三根指头的库子,坐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身上贴着一张耿遇亲笔补书的旧文书,怀里揣着九年前的一个押名。他昨夜答应过这个人,纸上不出现他两个字。这句话眼下还算数——只是护不住他了。
“他若是把某们昨夜的话都吐了呢。”耿遇在他背后说。
“他吐甚么,人家早知道甚么。”岳雷说,“某们问他的那些,人家原本就是自家的事,用不着他讲。他嘴里唯一值钱的,是某们下一步要动哪儿。”
“那他晓不晓得。”
“某昨夜没告诉他。”
耿遇没再说话。屋外风紧了一阵,把檐下那盏气死风灯吹得来回撞墙。
亥时前后,邸店的主人叩门。这人一向不多话,今夜隔着门板先咳了两声,才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张对折的帖子,帖角上一点朱印,压得极正,四边都没出格。
“司里来人送的。”店家说,“说是三家邸店都送到了,寻的是白土寨的人。”
耿遇接过来展开,就着灯看。看到一半,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董七凑过去念了出来:明日辰时,随州白土寨管勾耿遇、权队将岳雷赴统制司参见。
底下一行落款,字小些:权发遣干办公事宗回。
“宗回。”耿遇念了一遍,抬头,“某没听过这个名字。”
董七的眼睛在帖角上打转。“今日行下的。”他说,“申时。”
岳雷抬头看那店家。“这位新干办,几时到的城。”
店家想了想,抬手往北边比了比。“今早某卸门板的时候。”他说,“北门进来一乘轿子,四个人抬,后头还跟着两担书。天才蒙蒙亮,街上连卖浆的都没出来。某当时还当是哪位官人的家眷到了。”
那时候,傅昭刚被唤进州衙,铺盖还没递进去。
耿遇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帖。纸是新裁的,边上还带着毛刺,朱印底下压着一道极浅的折痕——不是折出来的,是纸从纸垛里抽出来时压的。他将帖子沿原折收好,递还给岳雷。
“这人来得真快。”他说。
岳雷没接话。他将帖子夹进贴身那个油布包,油布包里两页纸上的那个指印隔着一层布,硌在肋下,硬硬的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