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统制司门前,站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有捧礼盒的,有抱着账簿等着回话的,有蹲在墙根抽旱烟看热闹的。石阶两边各站一名门子,都换了新号褂,浆得笔挺,袖口的折还没散开。
耿遇和岳雷到得不早不晚。往里走了没几步,前头一阵响动,两个人从门里退出来,一前一后,后头那个手里托着个长条木匣,匣子上的红纸都没揭。
前头那个岳雷认得。汤家的祁管事。祁管事的脸色不好看,白里带青,出门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门槛,没摔着,可他自己愣了一愣,回头往门里看了一眼——不是恼,是不明白。
“退回来了。”耿遇低声说。
祁管事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眼睛扫到岳雷,停了半息,什么也没说,走了。木匣抬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味,是香药味,很浓,随州城里能买到这个味的地方不出三家。
门子拦住他们要名字。耿遇报了白土寨,报了官称。门子低头看一张单子,从上往下找,找到了,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
“廊下等着。”门子说,“叫到名字才进。”
耿遇从袖里取出个纸包递过去。是茶,两饼,用红纸捆的。军中的老规矩,新官到任,下头的人来参见,总要带点东西,不为别的,图个见面不冷。这一路上他还嫌带得薄了。
门子看都没看那纸包一眼。
“干办说了:不受。”
“某们是白土寨的。”耿遇说,“隔着三十里山路来参见,空着两只手进门,让人笑话。”
“不值甚么,两饼粗茶。”
“不受。”门子说,“不论轻重,一概不受。送来的,一概退。”他侧过身,抬手往门里指了指,“东廊那张案子上摆着簿子,你要是硬送,某替你收下,名字记在簿上,物件封了,回头连人带物一并申州。管勾要不要这么办?”
耿遇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将茶收回袖里,收得很仔细,像是怕别人看见。退到廊下的时候,他侧过脸对岳雷说了一句:“某在军中三十年,头一回让人这么问回来。”
廊下是穿堂风,站久了膝盖发凉。岳雷靠着柱子,眼睛没闲着。阶下又退回来一个。是邻寨的一个都头,姓什么岳雷不知道,人认得,前月为逃卒的事打过一次交道。他牵着一头羊来的,羊还活着,绳子在手里绕了三圈。羊在石阶下头站着,四只蹄子叉开,怎么拽都不肯上台阶。
“你说他图甚么。”那都头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蹲下来,冲着廊下的耿遇说话,“某营里今年秋税的事还压着呢,某备这一头羊,是求他往后手底下松一寸。他不受。他不受,某这一寸怎么求?”
“求不着了。”耿遇说。
“那往后怎么办事。”
耿遇没答他。那都头拽着羊走了,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队将。”耿遇往岳雷这边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好事。”
“某知道。”
“你未必全知道。”耿遇说,“军中办事,从来是两头:一头是纸,一头是人情。纸上办不通的,人情能松一松;人情松不了的,拿纸压。傅昭那样的,脏,可脏也有脏的好处——你摸得着他要甚么。他要钱、要货、要走西廊那条道,你就晓得跟他谈甚么、避甚么、哪一步能换哪一步。”
他喘了一口,接着说:“如今这一位不受。他不受,就是断了一头。剩下的那一头只有纸。往后你跟他说话,说不通就是说不通,没有退一步再商量的地方。他一句话不合条贯,你搬十个人来求也没用。”
岳雷看着西边的天。“那就只有纸。”
“只有纸就麻烦。”耿遇说,“纸上写的东西,队将,你顶不住。”
半个时辰里,从门里出来的帖子一张接一张。他数不清有多少,只看得出发帖的人手脚极快,一份念一个名,念完就交,接的人当场画押。风把念名的声音一段段送到廊下来,听得断断续续,可听得清的那几句,一句比一句要紧。
头一份,追还各处借役军人。凡在统制司名下、被借去做私役佃田的,限三日内尽数发还本寨本营,逐名点对。
耿遇的呼吸变了一下。三十七个人的事,他和岳雷从九月争到十一月,争到得罪人、争到寨门口被人堵,一张纸都没争下来。今日一早,一张帖子。
“队将——”
“听下去。”岳雷说。
第二份,各寨营见役人数与名籍不符者,限五日供析。有顶名、冒名、死人支粮者,管勾、都头一同科罪。
耿遇的脸色沉下去了。这一份是冲着白土寨来的。不必猜,也不必问。白土寨见役一百九十一,名籍上却多出一串支粮的死人;黄芦口那一战阵亡的那一个,名册上顶的还是别人的名字,抚恤到今日没发下去,就是因为不知道该发给谁。这些事岳雷自己在厅上说过一遍,白纸黑字附了案。人家不用去查,翻一翻旧牍就有。
五日。他心里算了算路程,来回六十里,供析要逐名点对、要人签押、要卫五常和董七两个人不睡觉地誊。可他现在不得擅离随州界。
“这一条是照着某们写的。”耿遇说。
“不是照着某们写的。”岳雷说,“是照着条贯写的。条贯本来就在那儿,只是从前没人拿出来用。”
第三份,念到一半廊下就静了。西廊架阁库自今日封点,凡入库取册、检会文卷,一概停止,候点毕别听指挥。
岳雷抬头往西边看。西廊尽头那扇小门他这五日看过不下十回,今日门上多了两条交叉的封条,白纸黑字,墨还没干透,风一过就贴着门板抖。封条底下那把铜锁没换,还是原来那一把——少了一把钥匙的那一把。
十五日缴换。今日十三。
“他连锁都懒得换。”耿遇低声说,牙关咬着,“封了就不用换了。”
岳雷没有答。他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昨夜城北那个院子,今早这三张帖子。一夜之间,有人下狱,有人到任,有人把库门贴死。三件事分开看都合规矩,合到一处看,就是一只手。
廊下等着的人各自小声说话,说的都是新来的这一位。一个管衣粮的说,这位干办姓宗名回,昨日到的,行李两担,一担是书。当夜就在司里歇下了,没去驿馆,也没受州里的接风。
另一个说得更细:昨晚戌时,他叫人开了干办房的锁,独自坐到二更。今早天没亮,干办房原先的人吏——走递、书写、贴司,连烧水的老都——一个不留,尽行更替。新来的这一班,是从襄阳带来的。
“襄阳的。”耿遇低声道,“那他是从司理参军上头下来的。”
“是从上头下来的。”那人纠正他,说完自己也笑了笑,闭了嘴。
岳雷听见“尽行更替”四个字的时候,心里落了一块石头下去。他这五日抠出来的那几个人:干办房的走递六哥、能进库的符成、还有几个只知道绰号的——从今早起,这些人都不在原来的位子上了。线不是断了一根,是整张网被人抖下去,重新换了一张。
干净。他想起这两个字。傅昭是脏的,脏就有缝,脏就有把柄,脏就能顺着钱往上摸。这一位是干净的。
干净的人,没有缝。
他试了一回。趁门子换班的空当,他走到东廊,问一个抱册子的贴司,夏属官在不在。那贴司抬头看他,眼生,反问一句:“寻夏属官何事?”
“昨日投过一件状,来问个下落。”
“夏属官在西廊点库。”贴司说,“干办亲自点,属官陪着。点库这三日,谁也不见。”
他又问了一句傅干办房还有没有人在。那贴司的脸立刻收了,册子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走,走了七八步才回头丢下一句:“某昨日才到,不认得甚么傅干办。”
岳雷回到廊下。这一趟他没走出二十步,就撞了两堵墙。日头爬过屋脊,廊下的影子缩成窄窄一条。叫到名字的一批一批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各不相同,有的走得快,有的走两步就回头。到午后,廊下的人少了一多半。耿遇肚里空着,靠着柱子打了两个盹,醒过来见岳雷还站在原处,一步没挪。
“队将坐坐。”
“坐下就不想站了。”
前头进去的是随州东面一个巡检。进去的时候还挺着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走到廊下站住,展开看,看完又折起来,再展开再看。他一连看了三遍,忽然抬头四下望了望,像是要找个人说话,可满廊子的人都躲着他的眼睛。
耿遇小声道:“他领的是催甚么的帖。”
“不是催。”岳雷说,“催的帖不用看三遍。”
那巡检最后还是没找着人说话,将纸塞进袖子里,低头出去了。
“一会儿进去,怎么说。”耿遇问。
“你报名,报官称,其余的不用你开口。”
“他若是问起某那张状呢。”
“他问,你就答;他不问,你不要提。”岳雷说,“今日头一回见面,某们最好甚么都不要。要东西的人,先得让人家看清你要甚么。”
耿遇看了他一眼。“你不打算问乔用。”
“不问。”
“也不问那本历。”
“不问。”
“那今日来做甚么。”
“来听他要甚么。”岳雷说。
申时过了半刻,门子出来叫名。叫的是白土寨。穿过天井,绕过东廊,最里头那间屋。门开着,门口没有帘,一眼能看到底。
屋里比岳雷想的空。三年里傅昭堆在这间屋里的那些东西——博山炉、屏风、挂着的字画、墙角那口描金的柜——全没了,连钉子眼都还新着。如今屋里只有一张案、一把交椅、两条凳,还有靠墙一溜矮架,架上摞着册子,摞得极齐,边角对着边角,一本不歪。
案后坐着个人,四十上下,穿的是常服,青色,洗得发白,领口有一处补丁,补得平整。人瘦,肩窄,坐得很直,两只袖子都往上挽了半寸,露出的腕子上没有戒指,没有串子,什么都没有。他正在写字,笔尖在纸上走,不快,也不停。屋里静得能听见笔锋擦过纸面的那点沙沙声。
案角上压着一只旧砚,砚边磕掉了一块。除此之外,那张案上再没有一件不是纸的东西。
耿遇按规矩报名唱喏。那人没抬头。一行写完了,他将笔在砚沿上刮了刮,刮得干净,才搁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很静,看人的时候不上不下,正正落在脸上,也不多打量。
他先看的耿遇,只一眼。第二眼落到岳雷身上,就停住了,停了大约三个数。
“你姓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