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雷没有立刻答。案上那张抄白还压在砚台底下，纸角翘起一线，风从天井那边过来，把它掀了掀又放下。他的眼睛还搁在那两行小字上，可他清楚，宗回看的不是他的眼睛，是他答这一句要用多久。
“册上没有郭廿七这个人。”他说。
“某问的不是册。”
“某只知道册。”
宗回把手从纸上收回去，端端正正搁在膝上。他的袖口洗得发白，边上起了毛，磨出来的那种毛，不是新衣裳。
“管勾。”他叫了一声。
耿遇往前半步。“在。”
“白土寨见役册里，濮州归正人一名，姓解名广，绍兴十一年冬来投。有没有这个人。”
“有。”
“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十一月初三那日在寨门前站出来、当着一寨人自言旧隶背嵬军的那一个。”
耿遇的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往岳雷这边看，一眼也没有。
“是。”
岳雷心里落下去一块。不是恨。耿遇要是答别的，明日这间屋里跪的就不止一个人——管勾知情而讳，条贯上另有一款，比“不举”还重。他这一路教耿遇的就是这个：纸上问到你头上，你只能说你看见的。今日头一回轮到自己身上，也只能受着。
宗回从案头那一叠里抽出一本簿子，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某到任之前，这一房办过一宗对质。案后附有一纸录白，是干办房走递书写录的。”他念，“十一月初三，白土寨降卒解广，当众自言旧隶背嵬军，曾在颍昌。”
念完他抬起眼。
“记这一笔的人如今在哪里，某不问。某只问一句：这一笔，实是不实。”
“实。”岳雷说。
“好。”宗回把簿子合上，指头在封皮上按了一按，“那么方才那两行，你自己念过了。第二行怎么说。”
“所隶乡兵，不得招收旧军人及刺配人。”
“条法上还有一句，你未必见过。”宗回说，“辄招收者，以违制论。知而不举者，与同罪。”
屋里静下来。天井那头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砖缝，一下，又一下，隔得很匀。
岳雷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他这十日在城里干的全是一件事：把别人做的事逼到纸上去。今日这张纸调过头来对着他，用的还是他自己那一套——不问你想什么，只问纸上有没有。
“某到白土寨是九月。”他说，“解广入册是绍兴十一年冬。那时候某在岭南。”
“是。”宗回点头，“招收这一节，你干净。某看过日子才问的。”
岳雷没有松气。这个人不会白给他一节。
“可你是十一月初三听见的。”宗回说，“初三到今日十三，是十日。这十日里，你上过几张状。”
“两张。”
“两张状里，有没有一个字提到这个人。”
“没有。”
“那就是知而不举。”
耿遇的呼吸重了一下。岳雷没有回头。宗回把那张帖往回收了半寸，又停住。
“你那两张状，追的是甚么。”
“封条纸。”
“追了十日。”
“是。”
“某昨夜把那两张状看过。”宗回说，“写得好。一句闲话没有，日子记得清，人名都空着——不该有名的地方一个也不添。某在襄阳办讼牒办了八年，一年里看不见两张这样的状。”
他把帖搁平，指头在帖角上压住。
“可你追一张纸追了十日。这十日里，你寨里有一个人在纸上快没命了，你一个字没往上写。”
岳雷没有答。
“某不是说你该写。”宗回说，“写了他今日就没了。某是说——你也在拣。你拣了纸，没拣人。你拣得比某狠。”
天井里的扫帚声停了。扫地那人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开了。
“某不辩。”岳雷说。
“某也不要你辩。”宗回说，“某要的是五日之后的那本供析。”
他从案上另抽一张帖，纸边裁得齐整，是今早行下的那三张里的第二张。
“见役与名籍不符者，限五日供析。顶名者、冒名者、死人支粮者，管勾、都头同罪。”他把帖推近了些，“某不问解广是不是旧军人。某问的是：十八日你交上来的这本供析，这一个名字底下，你怎么写。”
岳雷看着那张帖。
写“解广，濮州归正人”——那就是顶名冒名。名籍不符四个字，说的正是这个，管勾都头同罪，耿遇要陪进去。
写实——旧军人。违制、知而不举，人要追取赴官，追到哪一处去谁也说不准。
销名——把这个人从寨里除出去。归正人一销名，连流民也算不上，要按条贯押发。押到哪里去，岳雷也知道。北边那条界上，冬天押发的人走不到第三驿。
三条路，条条通到同一处。
“干办。”他说。
“说。”
“省劄行下是绍兴十一年八月。解广入册是同年冬。白土寨的见役册是统制司核过行下的。核那本册的人，也是知而不举。”
“是。”
“那怎么不追。”
宗回把眼皮抬起来，看了他一息。
“追了。”他说，“绍兴十二年这一路核过的册，九十七本。你要某一本一本追回去，某也得先有九十七个人替某去开库。”
这句话说得很平，可屋里三个人都听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岳雷忽然改了一句问法。
“那一纸录白，是几时附案的。”
宗回翻回去，指头压着页脚往下滑。
“十一月初八。”
“初八是某在厅上对定那一日。”岳雷说，“录白上记的是初三的事，附案在初八。中间五日，这一纸在谁手里。”
宗回没有立刻合簿。他的指头还压在那一行上，压了比方才久些。
“某不知道。”他说。
“干办到任是十二。”
“是。”宗回把簿子合上，“这一节，某记下了。”
他抬起手，取过笔，在那本薄册子上添了一行。写得很短，落笔一顿，收笔上挑。
“可它不销你那十日。”他说。
岳雷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一句“记下了”。这十日他投过两张状，退回来一张，另一张至今不知准否；今日在这间屋里，他头一回听见对面的人肯把一件事写上纸。至于那一行写的是甚么，他看不见，也不问。
“某还有一句。”宗回说。
“干办说。”
“某不是要杀人。”宗回把笔搁回架上，笔杆碰着笔架，很轻的一声，“某是要那本册上写的，跟寨里站着的人对得上。对不上，迟早要死人。死的多半不是你。”
他说完，把砚台挪开，把那张省劄抄白推了过来。
“拿去。五日后连供析一起来。”
岳雷双手接了，卷好，收进怀里那个油布包外头的一层。出西廊的时候天已经斜了。廊下的青砖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光那一半发白，踩上去比影里的干。董七抱着册子在廊口等，见他们出来，把册子往怀里紧了紧，没敢问。
耿遇走在后头。到第二根柱子那儿他站住了。
“队将。”
“说。”
“销了他。”
岳雷没有回头。
“一个人。”耿遇说，“拿一个人换二百一十三口。这买卖某替你算过，从初三那天夜里就算。他站出来的时候某就知道要出这一档子事——不是今日出，早晚也要出。他自己也知道，他站出来那会儿就知道。”
“你替某算了十日。”
“某算了六年。”耿遇说。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廊那头有个吏抱着一摞卷走过去，鞋底在砖上拖着响，走远了才没声。
“方才在里头，”岳雷说，“你说了实话。”
“某不说，某就是同罪。”耿遇声音闷着，“队将，某不是那日在柳林里替你顶的那个耿遇了。某现在自己身上就有一条绳，某得先站住。”
“你站得没有错。”岳雷说，“错的话某会说。”
耿遇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他还想说，看见董七在前头等着，把话咽了。出了统制司的门，街上正是散市的时候。挑担的往城根那边走，一个卖炊饼的把剩下的四五个码在笼屉角上，笼盖搭了半边，白气从那半边冒出来，一路跟着人走。董七跟在岳雷侧后，走了半条街才敢开口。
“队将。”
“说。”
“供析那一本，要不要某今夜先起个稿。”
“不起。”
“可只剩五日。”董七说，“寨里那本见役册在小乙手里，来回一趟就是两日。某先把不动的那些名字誊出来，到时候只添几笔——”
“不起。”岳雷说，“你今夜先起了稿，那本册子上就有了个空。空在那儿摆一夜，明日你添也不是，不添也不是。誊到哪一处，你就得在哪一处替某拿主意。这个主意不该你拿。”
董七低下头，把册子又往怀里紧了紧。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那日在寨门口，某也在。”
岳雷嗯了一声。
“他站出来的时候，前头那一排人是往两边让的。”董七说，“不是让路，是躲。他自己一个人往前挪了三步，就站住了。某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不多想想。”
“他想过了。”岳雷说。
回城南邸店时天全黑了。院子里那头骡子在槽边打响鼻，槽底刮得咯咯响，是把料吃到底了。厨下的米汤气顺着风飘过来，掺着一股湿柴的烟。董七点了灯，把灯捧到桌上，又去把窗户的木闩别死。
岳雷解开赍赴的那两包纸。甲包里是见役册、口食历、降卒来历；乙包是汤家的字据。他从甲包最底下抽出自己那份省劄抄白。这一份是九月里在寨中抄的，用的是寨仓包药的粗纸，字是董七写的，赶得急，行歪着往下坠。
他把两张纸并排摊开。宗回给的那一份是官纸，帘纹细密，字是干办房书写的手笔，一个字一个字站得住。正文一样，两行小字也一样，一个字不差。
他先把两份的正文逐字对了一遍。年月对，行下的衙门对，中间那一串套话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董七九月里抄得急，可抄得实，该有的都有。
看到末尾，他停下来。不是字不对。是那两行之间的空当。循州那份，两行小字挨得紧，头一行的脚快贴上第二行的头。宗回这份，两行之间空出一线，比正文的行距还宽半分。宽的不多，若不是把两张纸并起来看，谁也不会去数这个。
岳雷在城里这十日就干这个。比帘纹，比墨色，比销数簿上记的日子，比一张回执押旁那几个小字是不是描过两遍。他现在看纸的眼睛，跟一个月前不是一双了。
“董七。”
“在。”
“灯端低些。”
董七把灯捧下来，几乎贴着桌面。灯焰晃了晃，把纸上的光拉成一片斜的。岳雷偏过头，从纸的一侧看过去。
正文那些字底下，纸吃着光，一片匀的白。那道空当处不吃。光到了那里往上一浮，浮出一条淡的、极窄的亮，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
他伸出手指，用指腹从那道空当上慢慢抹过去。指腹上没有沾到一点墨。可他的指腹知道，那一处比别处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