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邸店的时候岳雷本想留他。
“你在屋里等。”
“队将带着纸去,认纸的是那个裱褙匠。”郭廿七说,“可昨日说那一行的是某。他要问某军里的纸是甚么样,队将替某答不上来。”
这话在理。岳雷从行囊里翻出一顶旧斗笠给他——是九月里过江时买的,边上磨秃了一圈。郭廿七戴上,把檐压到眉毛底下,那张脸就只剩下半个下巴。
“走后巷。”岳雷说,“过街的时候不要停。有人叫你,不许回头。”
“某晓得。”郭廿七说,“某在颍昌以后,走了两年的路,都是这么走的。”
城里午后正闲。东街那一段两边都是纸行、装褙铺、卖笔的小摊,铺前晾着染色的笺,红的黄的挂成一排,风一吹全往一个方向倒。有个小学徒蹲在门槛上剪纸边,剪刀咔哒咔哒,剪一下抬头看一眼过路的人。
东街的纸行在午后关半扇门。鲍家那间开着,门口晾着两匹刷了矾的生纸,风一过就往里鼓,鼓成两面白帆。
裴同的屋在纸行后头,从侧巷绕进去,门低,进门要低头。屋里一股熬浆糊的味,甜里带酸。案板上摊着一幅刚上过绫的旧字,四角压着四块河石。火盆在墙角,炭是新添的,还没起烟。
岳雷让董七守在巷口,郭廿七跟进来了。他把斗笠压得低,进门时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片墙灰。
裴同正用棕刷刷案上那幅字,见人进来,手上没停。
“队将今日拿的甚么。”
“两张。”岳雷把纸摊在他案角的空处,“一张粗的,一张官的。你看这一处。”
裴同把棕刷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没有先看字,先把那张官纸捏起一角,两根指头搓了搓,又对着窗口的光看纸背。
“这纸是好纸。”他说,“今年新造的,帘子细,浆打得匀。”
“某要看的是这一道空当。”
裴同这才把纸放平,俯下去。他从案头一堆家什里摸出一片小小的水晶——一枚旧眼镜片,边上包了铜——按在纸上,眼睛几乎贴到手背。
他看了很久,久到郭廿七在旁边换了个站姿。然后他直起腰,把水晶放下。
“这不是空的。”
“某昨夜看它不吃光。”
“队将说对了一半。”裴同说,“它不吃光,是因为上头压过一层东西。这一层不是墨。”
“是甚么。”
“雌黄。”裴同伸手到案下的木格里,抽出一个小纸包,拆开给他看。里头是一撮黄粉,颜色像陈了的姜。“写坏了字,抹这个盖上,干了再写。衙门里改字都用它。手重的人抹一片,手轻的人抹一条。”
他把纸包收了。
“这一条抹得极匀。抹完还在上头走了一道淡墨,把黄压住,远看就跟纸底一个色。”裴同说,“这个人不是要改字,是要这一行没有。”
屋里没有人说话。火盆里一块炭裂开,噼了一声。郭廿七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
“能弄出来么。”
“能。”裴同说。他停了一下,“也可能弄不出来。”
“怎么讲。”
“雌黄是石头磨的,拿胶调开才上得住。胶怕水,也怕温。”裴同一边说,一边把火盆往案边挪了半尺,“拿温水润过去,胶一松,那一层自己就起了。可上头那道墨要是好墨,好墨吃水吃得深,水一走,墨也走,走下去就把底下那一行也糊了。”
“糊了以后呢。”
“糊了就再没有了。”裴同说,“队将,某先把话讲在前头。这张纸是官纸,正文是省劄。某这一手下去,纸要起皱,四角要卷,中间要留一道水印。就算字出来了,这张纸也不是原来那张了。”
岳雷的手指在案沿上按住。这张纸是宗回昨日当面推给他的,五日之后要连供析一起送回那间屋里去。一张被人润过、皱过、留了水痕的省劄抄白摆在宗回案上,那个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发生过甚么。到时候他不必问岳雷做了甚么,他只需照条贯办:损污公文,另开一案。
而这十日的事已经教会了岳雷一件事——在那个人那里,另开一案就是另一根绳子。
“若不动它呢。”郭廿七忽然说。
岳雷看了他一眼。
“若不动它,”他说,“五日之后某在供析上写你的名字,只有三样写法,你昨日都听过了。”
郭廿七不吭声了。
“裴师傅。”岳雷说,“若只润一半呢。”
裴同抬起头。
“先润前头三个字。若墨不走,再往下走。”岳雷用指甲在那道空当的起头处轻轻划了一下,“若头三个字就糊了,某马上住手,剩下的还留着,往后总有别的法子。”
裴同的眼睛亮了一下。
“队将这个法子,是裱褙的规矩。”他说,“揭旧画就是这么揭的——先揭一角,看纸性。”
他不再多话。烧了半壶水,凉到手背上不烫的份上,拿一支极细的排笔蘸了,在纸边的空白处先试了一笔。水痕晕开一小片,没有洇字。他点点头,把纸挪到案子正中,四角压上河石。
然后他开始润那三个字的地方。排笔走得极慢,一寸走了三息。第一遍水下去,纸面暗了一线。他等着,也不吹也不擦,就那么等。等到那一线暗的边缘开始收,他换了一支更细的笔,笔尖上带着一点点米汤色的东西——是草灰澄的水。
“这个起胶。”他说,只说了三个字。
第二遍下去,纸上那道被压平的黄开始起了。不是一整条起,是一粒一粒往上翻,像开春的墙皮。裴同拿一根削薄的竹片,斜着刃口,从边上往里刮,刮下来的粉落在案上,是一小堆很淡的黄。
岳雷站在半步外,一直没有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压得比平常慢。郭廿七靠着门框,两只手抠着自己的衣角。
刮到第三下的时候,纸上露出了一个墨点。再刮两下,露出半个字。裴同停手,把竹片放下,用嘴对着纸轻轻吹了一口,让浮粉散开。
“出来了。”他说。
岳雷俯下去。那一行小字比上头两行还要瘦一点,墨色也淡些,是同一只手写的,落笔轻,收笔往上带。头两个字被水走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还认得出。
“其非隶军分,充教阅、工匠、杂役者,不在此限。”
他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念完他没有直起腰,又低头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在此限。上头那两行压了他八十九日。九月里到白土寨的第一夜,董七就把这两行抄了贴在寨门里边;他自己在灯下看过不知多少回,每回看都是防着有人拿它来堵路。他从没想过,这道令行下的时候,写它的人自己就在末尾留了一扇门。
留门。郭廿七昨日就是这么说的。留门的是写省劄的人。堵门的是另一个。这一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心里那点松劲一下就没了。省劄行下是绍兴十一年八月,行下之后要抄、要发、要一路一路往下递。递到京西南路,递到随州统制司,再从统制司行下白土寨。中间过了多少只手不知道,可总有一只手在某一处停下来,取了雌黄,把这一行匀匀地抹平,又在上头补了一道墨。
抹掉这一行,白土寨这一年多就少了一扇门。陈砺那件事上少了一扇,郭廿七这件事上又少了一扇。少的还不止这两扇——凡是这一路上照着这份抄白办事的人,都不知道末尾还有一句“不在此限”。
九月里董七把那两行抄下来贴在寨门里边的时候,抄的就是这一份的孙子辈。抄得一个字不错。
岳雷把手从案沿上松开。
“充教阅。”他说。
“甚么。”裴同没听清。
岳雷没有答他。他把身子直起来,转向门口。
“郭廿七。”
那人抬起头。
“教头不是军。”岳雷说,“不隶军分,不请军分的钱粮,寨里出口食。不入军籍,不在见役册的军兵那一栏里——另立一格,报寨中教阅一名。这一格要州司押,要有人保。保的人是某。”
郭廿七的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
“供析上那一格,”岳雷说,“某写:郭廿七,濮州,不隶军分,充教阅。”
屋里很静。案上那一小堆黄粉被门缝里进来的风吹散了些,飘到那幅上过绫的旧字上去了。裴同伸手去挡,没挡住。
“队将。”郭廿七的声音是哑的,“教甚么。”
“教枪。”
那人没有立刻答话。他把斗笠从头上摘下来,捏在手里,捏得帽檐都变了形。
“那套枪,”他说,“原本有名字。”
“某知道。”
“那不能叫。”
“不能。”岳雷说。
郭廿七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顶斗笠。过了一会儿,他把它重新戴上,把檐压回原来的位置。
“那就不叫。”他说,“教得会就成。”
岳雷把两张纸收拢,压在掌下。他心里已经在排五日之后那本供析怎么写了。教阅这一格不在军兵栏里,报上去要另附一状,说明本寨从来没有教阅,今始添一名,不请军分,止支寨仓口食一分。这一状要有保人,保人押了名,往后这个人出任何事都算在保人头上。这一节他不打算让耿遇沾——耿遇身上已经有一条绳了。他自己押。
再往下想,还有一件更要紧的。
那一行不止一个“教阅”。它连着写了三样:教阅、工匠、杂役。
工匠。
寨中匠人陈砺,六月里入的册,不入军籍,有名有粮。捷状上却写着“寨中人陈砺斫一骑”。宗回昨日当着他的面提过一句——匠人执兵,以冒名充军论;管勾知而不举,队将纵之,同罪。他昨日一个字答不上来。
如今这一行摆在这里:非隶军分,充工匠者,不在此限。不在此限四个字,管的不止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又往掌下压了压,压得纸边在指缝里翘起一线。这一节今日不说;它要留到该说的那一日,摆在该摆的那张案上,跟这十日存下来的别的纸并在一处,一起推过去。
裴同这时候还俯在案上。他把那张纸的一角捏起来,举到窗前的光里,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岳雷问。
“还有东西。”
岳雷走过去。裴同把纸举得更高些,让午后的光从纸背斜着透过来。刚才刮开雌黄的那一片,纸面上除了新露的字,还留着一处极浅的痕。那不是墨,也不是黄——是压出来的。纸的纤维在那里被什么东西压塌过,塌成一道弧。
“这是别的纸上盖印,力透过来的。”裴同说,“这张从前跟一份盖了印的摞在一处,压得死紧,压了不止一天。印色没透,力透了。”
岳雷把脸凑近。那道弧不完整。它从纸的空白处起,走了一段,到雌黄压过的边界就断了。断口很干净。
半个圆。他见过这个弧。不是在纸行,不是在架阁库,是在傅昭那间屋子里——两回,两张无衔的封皮,上头押着的就是这样半个圆。当时他记下一行,没有写进任何一张状里。
“裴师傅。”他说,“这印,能看出是甚么印么。”
裴同摇头。
“看不出。”他说,“只能看出一样——盖这个印的人,压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