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石堰去的路是一路上坡。出寨门先过北坡那片新翻的地,地垄冻得硬,脚踩上去咯吱一声,底下的土还是松的。再往西北,道就窄下去,两边是荒了的坡田,坡上一丛一丛的枯茅,茅根底下的霜到日头当顶还没化干。走了一程,过一道干河——河床里全是白石头,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石头缝里长出几株瘦得发黄的柳。
“这就是那道堰的水。”陈砺说。
“水在哪儿。”
“上头。”陈砺往西北指了指,“断了,水从别处走了。”
耿遇今日不在。他天没亮就带着那两张纸往州城去了——一张具申郭廿七的实名年甲旧隶,一张是岳雷自陈知情而用、请依律科罪。走的时候他把两张纸贴在胸口,又解开衣襟看了一眼,像是怕它自己飞了。
同来的是陈砺、董七、屈大。屈大肩上扛着一副工具袋,走一段就要把袋子换一边肩膀。
石堰寨是在一个坡嘴上。到了跟前先看见的不是寨墙,是那道堰——横在干河上头,一道石坝,中间塌了一段,塌口朝下歪着,像人嘴里缺了两颗牙。堰下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长满了柴草,草梗里能看出一畦一畦的旧田埂。
寨墙是石的,底下砌石,上头夯土。东南角塌了一块,用柴篱补着,篱上压了石头。墩台三座都在,一座上头的木栅没了顶。寨门是开着的,门板不见了,只剩两根门轴立在那儿。
九个人站在门轴中间,排成一排。排在头一个的是个老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的号褂洗得发白但是干净,领口的补丁缝得很密。他左手拎着一顶头盔,盔上没有缨。后头八个人,上了年纪的居多,最边上一个是半大孩子,号褂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挂着,袖子挽得老高。
老人往前走了两步,把头盔换到右手,对着岳雷躬了一下腰。
“石堰寨管勾都头邹昌。”他说,“年六十三。”
岳雷把那张帖拿出来。邹昌没有接,也没有看,只是抬起眼。他的眼白是黄的,眼皮往下坠,可眼珠子是稳的。
“监押,某先问一句。”
“问。”
“某这个寨,是并,还是不并。”
风从堰口那边过来,穿过没有门板的寨门,把最边上那孩子的袖子吹得一晃。
“不并。”岳雷说。
邹昌的下巴动了一下。他把头盔又换回左手,转过身去,朝那八个人挥了挥手,手挥得很随便,像赶鸡。
“开库。”他说,“把东西搬到门板上。”
“寨门没有门板。”孩子说。
“搬到磨盘上。”
——磨盘在寨里空场中间,磨扇早裂了,就剩下底下这一块。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来:名籍一本,军器帐一本,口食历几本,最上头一本的封皮烂了半边。摆完,邹昌又叫人从西屋里抬出一口柳条箱,箱盖上落满灰,他自己用袖子抹了一把,抹出一道黑印,抬手示意搬到最边上,先不打开。
董七蹲下去,一本一本翻。他翻得快,指头在纸上走,走到军器帐那一本的时候慢下来,翻到中间,停了。
“队将。”他忘了改口。
岳雷过去。军器帐上的字是两种手笔。前头一半是端正的书手字,后头一半歪,笔画重,横都往上扬,是用力握笔的人写的。董七指头压着的那一行就是后头这一种:
绍兴八年五月,长枪十七条、弓八张,折充口食,某卖。底下一行写着数目:长枪存十九条,弓存四张。甲没有那一格。
岳雷把这一行念了出来,念得不快不慢。念完,场上那九个人都没有动。邹昌站在磨盘对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那一年寨里死了多少人。”岳雷说。
“四十一个。”邹昌说,“疫。四月里起来的,到六月才停。”
“州里的口食呢。”
“州里那一年断了两个月。”邹昌说,“不是不给,是运不上来。道上死了人,脚夫不肯走这条道。”
“枪卖给谁。”
“榷场的铁行。”邹昌说,“枪头割下来,一斤十七文。弓弦剥了,弓胎当柴卖的。”
岳雷把那本帐合上,又打开。
“这一行是你自己写的。”
“某写的。”
“你会写字。”
“某会写三十几个。”邹昌说,“名字,数目,几个月份。这一行里有个字某不会写,是拿别的字凑的——‘折’字某写成‘拆’,后来叫人改过来。”
他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指着帐上那一行的末尾。
“‘某卖’这两个字,某是特意写的。”他说,“某那时候想,这件事早晚有人来翻。翻到这儿,别的人都不必答,某答。所以某写了这两个字。”
“六年了。”
“六年了。”邹昌说,“来过好几任都监和干办。没有一个人翻到这一本的后半截。”
董七抬起头看岳雷。屈大站在库门口,一动没动。
“某接。”岳雷说。
邹昌的眼皮动了一下。
“某接寨的状上要写军器实数,照帐上这一行写。”岳雷说,“少的那些某另写一行:绍兴八年五月折充口食,帐上有管勾都头邹昌亲笔,帐在寨中,随时得点。你这三个字某一并写进去,一个字不动。”
“那某就跑不了了。”
“你六年前就没打算跑。”
邹昌把嘴闭了一会儿。他走到磨盘边上,把那本军器帐往前推了推,像是要把它推到岳雷手底下去。
“还有一行你也写。”岳雷说,“那一年寨里死的那些人,枪换的米进了谁的嘴——哪几家、几口、支了几日。你记得的写上来,记不得的写‘不记’。末尾某具一行:此系权宜,某保。”
“监押保某。”
“某保这一行是真的。”岳雷说,“真不真,州里自己会来点。某保不了你不挨追勘。”
邹昌“唔”了一声,转身走到寨墙根底下那条石头上坐下了。他坐下去的时候先扶了一下膝盖。坐稳之后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很用力地抹了一把,抹完把手放在膝上,手背上的皮松着,青筋一条一条。
——井在西屋后头。井台是整块石,井沿磨得溜光,吊桶的绳印在石头上刻出两道沟。那孩子摇上一桶来,岳雷舀了一瓢喝。水是甜的,凉得扎牙,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这一口井没断过。”邹昌在后头说,“大旱那年,白土寨来挑过水。”
岳雷把瓢放回桶里。
“堰是几时塌的。”
“绍兴七年秋。那一年大水,冲了一段。某报上去过三回。”邹昌说,“头一回回文说着本寨自行修完;第二回说候有钱粮别行措置;第三回没有回文。”
“堰下头那片地,从前是水田。”
“三十来亩。”邹昌说,“荒了。没水,种不得稻。种麦倒是种过一年,那底下的土性不受麦,长出来的穗子比谷穗小。”
屈大从堰口那头走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根量尺,裤腿湿到膝盖——他下过河床。
“说。”岳雷说。
“塌口不算大。”屈大在磨盘边上蹲下去,用手指在石面上划,“上头宽,下头窄,水是从底下掏走的,不是从上头冲垮的。要填,先在下游打一排木桩,桩要打到石砂层,砂层不深,河底下去两尺就是。桩排好了往里头填石,先填大的,大石头卡住了再灌小的,最后铺一层黏土压实。”
“要几日。”
“二三十个人,十来日。”屈大把手指头上的土在裤腿上擦掉,“石头不必买,河床里全是。木桩要砍,坡上那些柳不成,得往北坡去砍榆。”
“开春填,还是眼下填。”
“眼下。”屈大说,“眼下河里没水,人站得住。开春一化,水一上来,桩打不成。”
岳雷在那片荒田上站了一会儿。柴草齐腰深,风一过全朝一边倒。三十来亩水田——白土寨北坡翻出来的旱地也就那么些,还要等明年五月才见麦。
“董七。”
“在。”
“记:石堰寨堰口塌一段,堰下荒田三十来亩,系水田。请于本冬修堰,不请钱粮,以本寨见役并白土寨见役兼修。修成之后,田归三寨屯田。”
“不请钱粮,人从哪儿来。”陈砺说。
“从白土来。”岳雷说,“北坡的麦下了种,地里眼下无事。”
——柳条箱是最后打开的。邹昌自己走过去,蹲下,把箱盖上的搭扣拨开。搭扣是麻绳拧的,拧得很紧,他那两只手拨了几回才拨开。
箱盖掀起来,里头满满一箱木牌。牌子都是一样的:巴掌长,两指宽,一头削尖,像插在地里的那种。有的新些,有的已经发黑。牌子是横着一层一层码的,码得整整齐齐,层与层之间还垫了干草。
岳雷伸手拿起最上头一块。牌面上刻了字——不是写的,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划得很深。
“余六。绍兴十一年二月。病故。西坡有坟。”
他放下这一块,又拿起一块。
“任小七。绍兴十年冬。发筑城,未还。”
再一块。
“康三。绍兴九年七月。逃。家在双柏。”
“一百三十一块。”邹昌在旁边说,“寨里名籍一百四十,眼下站着九个。差的那些,一个人一块。”
岳雷把手里那块牌翻过来看。背面也有字,是一个日子。
“背面写的甚么。”
“某报上去的日子。”邹昌说,“每一个某都报过。报了没有下文的,某就把日子刻在背面,压在箱子里。”
场上很静。堰口那边有风声,一阵一阵。
“监押。”邹昌说,“某交寨,某只求一样。”
“说。”
“把这一箱人销了。”
他把手在箱沿上按着,那只手在抖,不是怕,是六十三岁的手。
“死了的,销‘故’;跑了的,销‘逃’;发去筑城没有回来的,销‘不还’。销了名,他们家小才领得着抚恤;不销,他们在纸上还活着,活着的人领不着恤。”邹昌说,“某求了六年。三个都监、两个干办,人人都说这件事该办。没有一个人肯在纸上落个押。”
“你晓得为甚么。”岳雷说。
“某晓得。”邹昌说,“销一个名,要问这个名从他死那一日到今日,口食、冬衣、盐钱支给了谁。这一箱子的名,六年、八年、十年。抠到底,抠的不是某一个人。”
“抠的是这一路的册。”
“是。”
岳雷把那块木牌放回箱子里,放回它原来那一格。
“某销不了一百三十一个。”他说。
邹昌的手在箱沿上停住了。
“某只销得动一样——有坟的,有邻保能画押的。”岳雷说,“坟在,人看得见;邻保画了押,纸上就有两头。这一类某替你申,一个一个申,不并成一张。至于发去筑城的、逃的,某今日不许你盼。某盼不来。”
邹昌把嘴里的气很慢地吐出来。他没有谢,也没有恼。他只是伸手进箱子里,一层一层往下摸,摸到某一处,把上头几层牌子整个端起来,搁在膝上。
“有坟的都在底下。”他说,“早年死的才有坟。后头那几年,人是在外头没的,没有坟。”
底下那几层的牌子颜色最深,木头干裂,有的字口里积了灰,得吹一吹才看得清。岳雷一块一块往下看。
看到底下那一层的时候,他背后有人动了一下。是屈大。他方才一直站在几步开外,这会儿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眼睛盯着岳雷手里那一块。
岳雷把牌子转过来,让他看。牌面上是三行刀口。
“屈五。绍兴七年十月。借往乌泥点阅,未还。”
屈大没有出声。他把手里那根量尺慢慢放到地上,放下去的时候尺子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他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像接东西的样子。岳雷把牌子放在他手心里。
他捧着那块牌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屈五”那两个刀口上来回抹,抹了几回。
“这是某爹。”他说。
邹昌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那一回送去七个。”邹昌说,“回来五个。”
“回来的里头没有他。”
“没有。”邹昌说,“某去乌泥要了两回。头一回戴都头说人在,叫某等;第二回说人已经转在乌泥的册上了,叫某销名。某没有销。某报的是‘借往’,某不敢报‘亡’——报亡要有尸首。”
屈大把那块牌抱在胸前,弯下腰去,从地上把量尺捡起来。他站直的时候脸上没有泪,眉毛和嘴都平着,那模样比哭难看得多。
“监押。”他说。
“说。”
“某爹册上写的是屈五,家里不这么叫他。”屈大说,“家里叫他牛儿。他是车匠,某这一手是他教的。那一年石堰寨要凑人往乌泥去点阅,一个人两斗米。某爹去,米要有人背回来——某那年十二,某跟着走了一日,到乌泥寨门口,某把他交给戴都头,某背着两斗米自己走回来的。”
风把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灰吹了一层下来。
“队将救过某一回。”屈大说,“那一回某晓得那张纸是假的。某没有说。今日某求队将一件事。”
“说。”
“明日队将去乌泥,叫某跟着进去。”
岳雷看着他。
“进去做甚么。”
屈大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个日子,又翻回正面。
“某要看一眼,”他说,“乌泥的册上,某爹那一行,如今写的是谁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