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五常头一个说不去。
“十六是他们定的日子,话也是他们捎的。”他站在门板底下,手指戳着钉在上头的那张寨约,“先约你十六,再叫人来说十六是空的。这不是空,这是钩。监押去了,人不来,咱们在水口耗一个白日;耗到日头偏西,北边坡后头出一队骑,咱们回不回得来还两说。”
“那要是人真来了呢。”岳雷说。
“来了也不该监押去。”
“三户人是某许的。”岳雷说,“许的时候某在场,遣人的时候某在场。人过水那一刻某不在场,这事就不算某办的。”
卫五常把嘴闭上了。他没再争,转身去点人。这一点也是他自己教出来的规矩——争到这儿为止,往下是听令。
点完人岳雷又叫住他,当着队立了三条。一,一步不过水。人在北岸交,货在南岸接,谁的脚沾了北边的泥,回来自己去门板底下站着。
二,日头偏西一刻就收,人来不来都收。三,北岸若出骑,先退,不接人,不还手。退回南边那道土梁上再说话。
“第三条某不服。”卫五常说,“人都到水边上了,出骑就丢下不管?”
“出骑就是人家不想换。”岳雷说,“人家不想换,你抢回来的也是尸首,还搭上一队。”
卫五常盯着他看了一息,抱拳,退了。辰时出的寨。十三人一个不少,另调了石堰调来的二十名长枪手压后,阿岜带两个人先走。董七押着两辆空车,车上铺了干草,草上盖旧毡——若真换回人来,里头有女人和奶娃子,走不了三十里冻地。
牛小满跟在队尾。他昨夜就没睡,眼窝陷下去两个坑,走路的时候脚下总要快半步,快出来又硬生生收回去。郑三走在他旁边,一路一句话没说。
水口在寨北十二里,两岸是芦苇,中间一道浅滩,夏天能没到腰,这时候只剩一线活水在中间走,两边都结了冰。冰上落着一层灰,是北边烧荒飘过来的。
到的时候日头刚出芦苇梢。等。岳雷让人在南岸背风处坐下,不许举火,不许大声。他自己站在一丛枯苇后面,看着对岸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土路从北面的坡下绕出来,绕到滩口就断了。
日头一寸一寸往上走。
“监押。”董七蹲过来,“过了辰时了。”
“等。”
苇子里有风声。有几只水鸟惊起来又落下。阿岜蹲在滩边上,一动不动,像块泥。
背风处有人在小声说话。岳雷听了一耳朵。
“你嫂子多大年纪。”问的是郑三。
“三十一。”牛小满说,“不对,该三十三了。掳走那年三十一。”
“认得出么。”
牛小满不答。过了一阵他说:“大郎那时候六岁,会拿弹弓。小的那个刚会走。”
郑三“嗯”了一声,再没了下文。
又过了一会儿,牛小满反过来问他:“你家两个丫头呢。”
“大的十七,小的十四。”郑三说,“大的会绣。她娘教的。”
再往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有人拿冻硬的胡饼在膝盖上磕,磕了两下,掰不开,塞回怀里去暖着。
赵阿七蹲在最外头,一直朝着北边看。他婆娘被掳走的那一年他在石堰修堰,回来的时候屋里门开着,灶上的饭还是温的。这些事寨里人都晓得,没人提。
日头爬过苇梢一竿高。巳时末,对岸坡后头出了人。先是一根扁担挑起来的影子,接着是一个跛脚的老汉,褐袍,腰里系着草绳。他后头跟着五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牵着两个小的的妇人。走得极慢,那两个小的一步一挪,脚上的鞋大得掉。
牛小满在队尾站起来了。
“坐下。”岳雷说。
牛小满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跛脚老汉走到滩边,把扁担横在地上,隔着一线水朝这边拱手。
“哪一位是白土寨的监押。”
“某是。”岳雷从苇丛里走出来,站在南岸,脚尖离水还有三步。
“小人姓邰,界上跑腿吃饭的。”老汉说,“曹押队托小人把人送到。名单上是三户九口,今日到的两户五口。少的那一户,小人交不了。”
“郑三的两个女儿呢。”
老汉朝身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上月十一发去蔡州了。”他说,“北边括人括马,凡是二十以下、手脚齐全的女子,都发去缝旗、絮甲。发走的人小人赎不回来。这不是钱的事。”
郑三没有出声。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插得很深。岳雷看了老汉一会儿。
“曹亨为何不来。”
“唐州换人了。”老汉说,“上月底换的。曹押队交了差,人现在在蔡州听候。他托小人带一句话:他那三户还在他手里,他没敢动,等他回得来。”
“他回得来么。”
老汉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皮皱到一处。“监押,小人是跑腿的。”
“过水罢。”岳雷说。
他退开两步,让出岸边一段。石堰那二十名长枪手在他身后散成一个半弧,杆子都朝下。
五口人下水。水不深,到膝盖,冰碴被踩得咔咔响。抱乳儿的妇人走了两步就站不稳,董七淌过去半截扶了一把——他只淌到滩心,没再往北迈。
牛小满是等人全上了南岸才站起来的。他嫂子王氏站在岸上,身上那件袄看不出原来是甚么颜色,头发用一根麻绳扎着。她抬眼看了一圈,看到牛小满,愣了一息,膝盖一软坐到地上,也不哭,就是坐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牛小满扑过去。他先抓那个大些的侄子,抓着肩膀摇:“大郎,大郎,是叔。”
孩子往后缩。他又去看小的那个。小的那个七八岁,脸上有冻疮,看着他,眼睛是空的。牛小满连问了两声,孩子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那不是话。那是三个短音,喉咙里滚出来的,末尾往上挑。牛小满整个人僵在那儿。
王氏这时候才哭出来。她伸手去捂那孩子的嘴,捂的动作跟拉一样急,一边捂一边说:“他不会说了,他两年没听人说过咱们的话,他管那家的男人叫——他不会说了。”
苇子哗地响了一片。岳雷站着没动。他看见郑三从地上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水,往南走了十几步,站住。没人去拉他。
另一头,赵阿七抱着那个乳儿站在风里,站了很久。他婆娘在旁边小声说话,说得又快又碎,说孩子是三月里生的,说路上怎么熬过来的,说有一回渡河差点没了。
后头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风里还是叫人听见了半截。董七回身就是一巴掌,打在那人后脑上。
岳雷走过去。他没有看赵阿七,看的是后面站着的那一排。
“这孩子姓赵。”他说,“回了寨上册,写赵家小三郎,口食照寨中幼口例支。谁再嚼这个,罚走三十里;走完了再来问某为什么罚。”
没有人出声。赵阿七的肩膀抖了一下,两条胳膊在孩子身上收紧。那孩子被勒醒了,哭起来,哭声又细又哑,像猫叫。
“监押。”邰老汉隔着水喊,“小人还有一句。”
“说。”
“下个月十六,怕是不成了。”老汉说,“榷场上月停了,蔡州以北在括粮括车,凡是能拉的驴马都上了册。牲口一上册,人就不许私走了。小人这一趟过来,路引是求人写的。”
“开春呢。”
“开春更不成。”老汉朝北边偏了偏下巴,“新来了一位,正在点集。小人不敢多说。”
“哪一位。”
老汉犹豫了一下。
“宗室里的一个小官人,年纪轻。”他说,“小人在榷场替人写过一回名。汉名就一个字,亮。”
岳雷正要把手缩回袖子里。手停住了。亮。他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在这条界上听的,也不是在这十七年里听的。听过的那个地方,他这辈子对谁也说不出口。
苇子还在响。老汉在对岸等着。
“多大。”岳雷问。
“二十出头罢,小人瞧着不到二十五。”
“他管甚么。”
“不晓得。有人说是奉了差来点军马的,有人说他自己要来。”老汉挑起扁担,“小人真不敢多说了。”
岳雷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扔过去。是盐,三斤。老汉伸手接住,掂了掂,弯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跛着的那条腿在土路上拖出一条歪线。
阿岜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滩边上。他蹲下去,伸手到那一线活水里,捞了一把,又摊开手掌看。
“监押。”
岳雷走过去。阿岜手心里是水,水里有碎草、有黑渣、还有几点浮着的黄沫。他把手往水面上一放,让水流过去。
“水浑。”阿岜说,“上头浑的。”
“烧荒也能浑。”
“烧荒是灰,这个是泥。”阿岜的汉话还是硬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泥要人踩出来。一个人踩不出这么多。这个水口小人看了一冬,前几回骑过来,水浑半个时辰就清了。今日小人到这里就浑,到这时候还浑。”
“多久没清。”
“一个时辰多。”
岳雷抬头往北看。坡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线枯黄的林子,林子上头是灰白的天。风是从北边来的,刮在脸上像刀背。
“收。”他说。
回程走得比来时快。女人和孩子上了车,车轱辘在冻土上颠得厉害,那个乳儿一路哭。走到一半天就阴下来了,风更硬,卷起地上的浮土打在脸上。
岳雷骑在队侧。右膝早就开始窜痛,从膝盖往下走到脚踝,一跳一跳的,他没下马。
王氏在车上搂着小的那个。走到十里铺那一段坡,孩子忽然坐起来,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嘴里叫了一声。还是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短音。
王氏立刻去捂他的嘴。岳雷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不必捂。”
那只手僵在半空。
“他先得说得出话,才学得会说哪一样话。”岳雷转回头去,“董七,路上慢些,别颠着。”
进寨门的时候是申时末,天已经擦黑。万三在门口接的车。孟九抱着册子过来记人,记到王氏,笔尖停了停。
“监押,这几口怎么入。”
“照两属地归业例。”岳雷说,“名下注明某年某月被掳、某年某月赎回,赎的价、经手的是谁,一并写上。写全了。”
“写全了,将来上头翻起来——”
“将来上头翻起来,某要它翻得出人是从哪里回来的。”
孟九低下头去写。记到第三个的时候,白庆从北墩那边跑下来,一路跑一路喊,喊到近前才收住脚。他脸上全是土,嘴唇冻得发青。
“监押!”
“喘匀了说。”
白庆撑着膝盖喘了两口。
“三十里外,官道东边那片林子。”他说,“小人在土坡上趴了半个时辰,看见骑过界了。”
“几骑。”
白庆张了张嘴。
“几骑。”岳雷又问了一遍。
“小人数不过来。”白庆说,“小人数到二百的时候,林子里还在往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