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响完,场上那三十名长枪手一个个都看着岳雷。
“不砸门。”他说。
董七忍不住:“监押,他们——”
“支锅。”
两口锅从车上卸下来,架在火上。米是白土带出来的,本来算作路上三日的口粮,董七下米的时候手直往回缩,米撒下去了又抓回来一把,被岳雷看见。
“下。”
“监押,三日的口——”
“煮稠些。”岳雷说,“稀的不香。”
村口那块打谷场上,两堆火烧到半夜。粥的味道是顺着风往村里去的,风从干河沟里灌上来,正好穿过那一排土墙。
头一个出来的是个孩子。光脚,身上那件袄大得罩过膝盖,从东头一扇门缝里挤出来,走到离火堆十来步的地方站住,站着不动。后头一个妇人赶出来要拉他,拉到一半也站住了。
甘七盛了一碗,端过去,放在地上,退回来。孩子看了半晌,走过去端起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倒着倒着就喝上了。
第二扇门是这时候开的。郑三坐在火堆最外圈,从头到尾背对着火。锅里的米下到第二回,他自己站起来了,往前挪了几步,挪到火光够得着的地方,两只手在袄襟上擦了又擦。
“俺是白土寨郑三。”他说。
场上的人都看过来。他不会说话,一开口嗓子就劈了,咳了一声重新说。
“俺两个丫头。大的十七,小的十四。”他说,“前年腊月里掳走的。俺求了两年,托了好几拨人,赎价都谈妥了,一个人两匹绢。”
火里的柴塌下去一截,溅起一片火星。
“上月十一,发去蔡州了。”郑三说,“二十以下、手脚齐全的,都发去了。缝旗,絮甲。”
他停了很久。
“俺不会劝人。”他说,“俺就说一句——俺那两个要是前年跟俺走了,走到哪儿都行。”
说完他就回去了,还是背对着火坐下。场上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那一排土墙里头才传出第三声、第四声动静——不是门闩落下去的声,是拔起来的声。
庞保正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在火边上蹲下,把两只手摊开烤着,烤了半晌才开口。
“昨日那句话,小人不是刁难。”
“某晓得。”
“小人要一句实话。”庞保正说,“白土寨守得住守不住。”
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岳雷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棍子往柴堆里送了送。
“某不晓得。”
庞保正抬起头来看他。
“那您还叫俺们走。”
“某不晓得白土守不守得住。”岳雷说,“某晓得柳坳守不住。柳坳的墙是土墙,一人来高,墙顶上压着石头,那石头是防雨的,不是防人的。村口两条道,一条通石堰,一条通干河口,谁都拦不住。六百骑过来,从北头进,南头出,一个时辰。”
庞保正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
“小人当了十一年保正。”他说,“一共给三拨人当过:南边的,北边的,还有一拨谁也说不上是哪一边的。他们来,头一句话都是叫俺们听话。您是头一个跟俺说‘某不晓得’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俺跟您走。俺走了,后头那些就好说话了。”走出两步他又回头,“有一件,俺要写在纸上——俺们不是投军。俺们是躲兵的百姓。这一条您写上,往后官府来查,俺们才不至于连人带地都没了。”
“孟九。”岳雷说,“写。写在那本新册的头一页上,字要大。”
天没亮就开始装车。
八辆车停在场边,屈大领着人给那辆裂了轴的绑了两道麻绳,又用一根白蜡杆顺着轴绑上去当夹板。他一边绑一边喊:“这一辆装六个!六个!谁再往上爬某打谁!”
柳坳走了二十三户,剩下的那几户里有两户是岳雷亲自去敲的门。第一家在东头,门半开着,一个妇人跪在门槛上,两只胳膊抱着门槛,谁拉都不动。
牛小满认得她。
“监押,这是周二家的。”他低声说,“周二跟俺嫂子是一批掳走的,前年八月。”
那妇人抬起头。头发乱着,脸上没有泪,眼睛却是直的。
“某不走。”她说,“他回来找不着人。”
董七要去拉,被岳雷抬手拦住。他在门口站了一息,右膝一阵一阵地跳,他把重心挪到左腿上。
“孟九。”他说,“纸,笔。”
孟九把随身那个小匣子打开,纸压在膝盖上。岳雷口述,一句一句地慢:
“绍兴十二年腊月十八日。此屋周二家。其妻某氏,并子一人,随白土寨迁入寨中。人在白土寨,屋内物件一件未取。周二若归,可径往白土寨相寻。随州西路兵马监押岳。”
写完了,他伸手要过来,走到门框边上把纸贴了上去。万三递过两枚扁头钉,武铁匠那一手打出来的,钉帽是方的。岳雷自己拿石头砸了两下,把纸钉在门框上。
那妇人还抱着门槛,眼睛却跟着他的手走。
“上头写的甚么。”她说。
岳雷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听完了,喉咙里动了一下。
“他看得懂么。”
“他看不懂。”岳雷说,“村里总有人念得出。念不出,他走到白土,白土寨门口有四张纸,也是要念给人听的。”
“纸会烂。”她说,“下雨就烂。有人撕呢。”
岳雷回过头。
“屈大。”
屈大从车底下爬出来,手上还沾着麻绳的毛。岳雷指了指门框。
“刻。”
“刻甚么。”
“白土。两个字。”
屈大在自己那个工具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凿子和一柄小锤,蹲在门框边上。那门框是老榆木,冻得像铁,第一凿下去只崩出一点白茬。他一下一下地凿,凿了小半个时辰。
刻出来的两个字很丑。“白”字的那一横长得出了头,“土”字的下面一横歪着往上翘。
那妇人是等他刻完才松的手。她两条胳膊从门槛上抬起来的时候,胳膊肘弯不过来,还是牛小满过去扶的。她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站起来以后,她进屋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她自家那根门闩。木头的,磨得发亮,一头缠着布。
她把门闩抱在怀里,上了车。第二家在村西,就是昨夜掏出那张和买纸的老汉。
他不走,一开口就把话说死了。
“某的麦在地里。”他说,“腊月里的苗,才一寸多高。某走了,开春没人壅土,这一季就没了。去年借的种还没还清。”
岳雷没接这一句。他往老汉屋后看了一眼,那边是一道矮土坡,坡上有两个土堆。
“坟里是谁。”
“大的是某儿子。绍兴七年的疫。”老汉说,“小的是某孙子,没满周岁。”
风把老汉袄襟上的破口吹起来,露出里头一层旧絮。
“某不拉你。”岳雷说。
老汉点点头,像是早知道会是这句。他走到那八辆车前头看了一圈,回来说:“监押,您那车上别给某留位子。给东头那个抱门槛的留。她那个小的才三岁。”
岳雷看着他。
“记住一件事。”他说,“北边的人要是进了村,你别跑。老的跑不动,跑的挨刀。你蹲在自家门口,他们进屋拿东西你别拦。拿完了就走。”
老汉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还有。”岳雷说,“地窖里要是藏了粮,藏浅了他们找得着,藏深了你自己冬天挖不动。你把一半搁在明处。”
老汉的眼睛忽然红了,抬起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抹完了弯下腰去,朝岳雷磕了一个头,岳雷没拦住。
干河口的事比柳坳快。那个瘦子头天夜里就回去了,天亮时候岳雷过去,他家那辆板车已经装好,妹子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一口铁锅。他爹站在院子里不肯上车,站了半晌,最后是他娘先走出门的。
砖窑走了十四户,剩下的里头有几户是秋天就搬走的——往北搬的,投的是界那边的亲戚。这句话是保正说的,说的时候没看人。
三个村子加起来,四十一户,两百六十三口。这个数是孟九路上一户一户点的,点完了在那本新册的头一页写了一行:腊月十八日徙入。
回程二十五里。董七早上套了一辆车,车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草上盖了那张旧毡。这车是给岳雷的——昨夜他下马的时候右膝打了个软,被陈砺从左边托了一把,董七看见了。
一路上他没上车。走到一半队尾停了,一个老太太坐在道边的冻土上起不来了,是东头那家的婆婆,缠过脚。她儿媳妇在车上抱着孩子,够不着她。
岳雷勒住马。
“董七,把车赶过来。”
董七愣了一下:“监押,那是您的车。”
“某有腿。”
他翻身下来。落地那一下他是先落的左脚,右脚跟着挨地,挨到的时候整条腿从膝盖往下一麻,他抓着鞍桥站了两息才松手。
屈大不知什么时候削好了一根柞木棍,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把削平的那一头朝上。
后半程走了两个多时辰。日头从头顶挪到坡上,又挪到坡后。岳雷走在队伍中段,柞木棍在冻土上戳出一个个白点,戳到后来,右腿落地已经没有先后之分,整条腿都是一个钝钝的响。陈砺始终在他左边一步之内,胳膊放得很低,从头到尾没搭过一次。
走在他前头那一辆车上坐着周二家的。她那根门闩一路抱在怀里没撒手,三岁的小的靠着她睡过去了,脑袋一颠一颠地磕在门闩上,磕了一路也没醒。车尾上那个缠脚的老太太倒是一路都在说话,说的是她那个死了六年的儿子,说他小时候怎么淘,说他会爬那棵老槐。车上没人接她的话,她也不要人接。
孟九坐在头一辆车的车辕上写册子,一手压纸一手记,走一段问一户。问到姓的时候好几个人答不上来自己的姓该怎么写,他就问那家人家里有没有谁识字,都说没有,他便自己定一个字写上,写完了念给人听,让人记住。
“往后这个字就是你家的字。”他说,“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白土寨孟书手写的。”
队伍绕过石堰坡下的时候,太阳只剩最后一线。那座空寨在坡嘴上,寨墙还在,寨门是两个黢黑的窝。仓房在场子西北角,仓门半开着,风一下一下推它,推得开一条缝,又放下。
岳雷在那道坡底下把马勒住了。
“邹都头。”
邹昌从后头的车上下来,拄着车辕走过来。
“仓里还剩多少。”
“搬空了。”邹昌说,“余下的都在车上。”
“搬回去三十石。”
邹昌没动。董七先跳起来了:“搬回去?监押,那是三十石粮!后日人家进了寨,那就是白送给——”
“留在仓里。”岳雷说,“仓门虚掩,不上锁。粮袋不要码齐,倒两袋在地上,抓开。”
董七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邹昌却没吵。他站在那儿,就着最后那点光看了一会儿坡上的仓房,然后问了一句:“留在仓里,还是留在场上。”
“仓里。”
“晓得了。”邹昌说。
董七急得转过身来:“监押,那是三百口人半个月的口粮——”
“某留的不是粮。”岳雷说。
他把马头拨了半圈,眼睛没看那座寨,看的是寨东北那道坡。坡后面是一线枯黄的林子,林子过去二十里,就是界。
“你。”他朝干河口那个瘦子偏了下头,“从石堰这个仓门口到咱们那个水口,骑马走,要多久。”
瘦子想了想:“小人走过那条道。骑马,一个时辰不到。中间那一段是坡,坡上背风,马跑起来,从上头看不见。”
岳雷点了点头。
“屈大。”他说,“仓门那两扇,今夜别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