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白土寨门是二更过后的事。卫五常带人在门口点数,一辆车一辆车地点,点到第七辆才算明白董七报的那个数是怎么来的。二百六十三口,里头能自己走路的是大半,剩下的是抱着的、背着的、拖着走的。南坡那排屯田窝棚,一间挤十来个还剩下一半人没处塞,最后是把北墙根那排堆柴的棚子腾出来,柴全搬到场上码成垛。
水是头一件难事。白土这口井是苦的,煮粥煮出来发涩,孩子喝了就哭。柳坳来的那些人这些年吃的都是石堰那口甜水,端着碗站在井台边上看,谁也不肯先喝。
耿遇拄着门框站在灶棚外头看了半晌,咳了一阵,回过头。
“监押,这就是您要的。”
“这是某要的。”
“一天两顿,一顿一勺。”耿遇说,“十日。十日之后,寨里三百四十个当兵的跟新迁来这些人一块儿饿。”
“甘七明日一早去乌泥。”
“戴荣那个仓,正本册子还在宗回手里,他动一石粮都要有人押字。”
“某押。”岳雷说,“他要甚么某给甚么,纸上写某要的。”
耿遇没再接。他把袖子里那双手往外抽了抽,冻得青,指节上一层裂口。三更的时候,四个人在灶棚里围着火盆。卫五常先问的那句话,他憋了一路。
“监押,石堰那三十石,到底怎么算。”
岳雷用拨火棍在地上的灰里画了三个点。
“他们带的是草车,不是粮车。”他说,“陈砺闻过,车上苫席底下捆的是马料。马料自家带,人吃的粮从来是就地取——那么一支马军过冬,一个月要吃多少,你们比某清楚。”
“他们劫村子就够了。”卫五常说。
“三个村子某已经搬空了。柳坳剩七户,砖窑剩六户,家里的粮不够他们一日。”岳雷在第一个点上敲了一下,“他们进石堰那一日,仓门是半开的,里头三十石整整齐齐摆着,还有两袋倒在地上抓开了口。那是一座没人守的空寨,捡的。”
“捡了要运。”郭廿七说。
“运就要用车,车走不了坡,只能走那条老道。”岳雷把棍子从第一个点往上划,划到第二个点,“从石堰的仓门口到界上水口,骑马不到一个时辰,中间那一段全是坡,上头看不见。他们过界只能走水口,那一条线上冬里没有第二处能过车的地方。”
棍子停在第二个点上。
“某在水口等他们。”
灶棚里安静了一息。卫五常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按完他抬起头。
“不越界。”
“一步不过水。”岳雷说,“跟十月里那一回一样——不追,堵。”
耿遇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碗放下了。
“要是他们不运呢。”
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他们要运。”岳雷说,“抢来的东西不运回去,抢它做甚么。”
次日辰时点人。白土能出的只有六十个——墙上还塌着三处,南坡多出来的那些人要吃要喝要看着,卫五常一个人担不起更多。郭廿七从队里挑,挑的都是腊月里跟着走过远道那一批,挑到最后把那个干河口的瘦子也点了进去。
“他家在干河口,路熟。”郭廿七说。
耿遇追出来拦在马头前面。
“监押不去成不成。”他说,“郭教头带队,陈砺跟着,守一个水口,用不着您。您那条腿昨日走了二十五里,今日再去趴一夜冻地,明年开春您就得叫人抬着走。”
“某去。”
“为甚么非去。”
“三十石是某留的。”岳雷说,“留错了是某留错的。某得在那儿看着它对不对。”
水口在寨北十二里。两岸的芦苇今冬没人割,齐胸高,倒伏了一大片,正好埋人。阿岜先下去看水,蹲了一炷香工夫上来,说活水底下干净,没有踩过的泥,昨日到今日没人过。
埋伏的地方选在南岸那道土梁后头,梁下是一片冻硬的泥滩,隔着水能看见北岸的柳林子。队伍分作三处:郭廿七带二十人卡在东边车辙口,陈砺带十五人下到芦苇里,剩下的跟着岳雷压在土梁后面。
规矩当场立:不许生火,不许说话,不许站起来伸腰;要撒尿就地挖个坑,撒完埋上;见了人不许先动,听郭廿七的杆子——杆子往下一压才准起身。
“要是等到明日呢。”有人小声问。
“那就等到明日。”
第一夜是最难的。天黑下来以后风就从北边下来了,顺着河道走,刮在脸上像拿砂纸蹭。趴到二更,有人腿抽筋,咬着自己的袖子在地上打滚,不敢出声。三更换班,换下来的人手指头僵得握不住杆子,只能把两只手夹在别人腋下暖。
岳雷靠在土梁根上,右膝用两块干土垫着,垫高一点会好些。他把那根柞木棍横在怀里。半夜里陈砺从芦苇那边摸过来一趟,也不说话,只把自己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搭在他腿上,搭完又摸回去了。
郭廿七趴在他左边半个身位。后半夜风小了些,老兵忽然开口,说的是怎么趴。
“肘子不要支地,支地就麻,麻了起不来。”他说,“拿膝盖内侧受力,杆子压在小臂底下,不是攥在手里——攥一夜,手就废了。”
岳雷照着挪了挪。
“这是哪一年学的。”
“建炎四年冬里,濮州往南。”郭廿七说,“某那一伍五个人,趴在一条冻沟里等了两夜。头一夜就冻掉一个,天亮才发现,人还睁着眼。后来带某的那个队头说,趴伏这件事,死在等上头的比死在打上头的多。”
他说完就不说了。过了很久,才又添上一句。
“可要是那两夜不趴,那一伍就没有活到第三夜的。”
那个干河口的瘦子挨着他们躺着,一直没睡着。快到四更的时候他小声问了一句,问的是他家那三间屋还在不在。没有人答他,他也没有再问第二遍。
天快亮的时候,阿岜在芦苇里学了一声鸟叫。来的是十三骑。不是运粮的。前头七骑开路,中间两辆牛车,车上苫着席,席底下鼓鼓囊囊。车后头拴着一串人,用一根长绳串在腰上,走一步顿一步。最后头四骑押队,马都走得很松,弓挂在鞍上。
郭廿七的杆子压下去的时候,天边才刚泛出一线白。车辙口那一队横着扎出来——不是冲,是挡,二十根白蜡杆一齐放平,杆头贴着杆头,就是那堵墙。前头七骑收不住,头两匹马撞上来,杆子从马胸口斜着刺进去,人被掀下鞍。芦苇里陈砺那些人起来得晚半息,从侧后把车截了。
整场不到一刻。押队的四骑掉头往北跑,跑到水边勒住了——水口那一线活水结着薄冰,马蹄一踏就陷。有两骑硬闯过去,泅上北岸走了;另两个回头来抢车,被郭廿七的人堵在辙里,一个被扎下马,一个自己跳下来跪了。
斩五,俘三,牛车两辆。己方伤四人,其中一个叫万三的年轻后生被马撞断了肋骨;还有一个石堰调来的老卒,杆子被夺了,被那骑的弯刀从肩上劈下去,抬回来的时候人还有气,走到半路没了。
那个老卒姓步,石堰册上第八十六行。董七跟着队出来的时候带了那本新誊的名籍,翻到那一行,上头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上个月销格的时候,他是头一批把顶的那个名退出来、换回本名的十几个人之一。
“记上。”岳雷说,“步某,腊月二十日死在界上水口,尸首带回去。抚恤照例,发到他老娘手里,中间不许过第二只手。”
董七蹲在车辙边上写,写完了没有立刻起来。绳子上串的那七个人,有五个是柳坳的。
解绳子的时候,那个拿过绍兴八年和买纸的老汉先认出了岳雷。他手腕上勒出两道紫痕,站都站不稳,被人扶着,扶着扶着就往地上跪。
“不跪。”岳雷说,“说话。”
老汉的牙在打战,说了三句才说顺。
“他们昨日晌午进的石堰。”
“仓里那三十石呢。”
“搬了。”老汉说,“搬到寨里头的场上,当天就支了三口锅。他们在那儿住下了,监押。屋顶上的草烧空了两间,马拴在校场上,一排一排的,草车都卸了。”
岳雷站在那儿没动。
“他们不往北运。”他说。
“不运。”老汉摇头,“他们说要住到开春。”
风把北岸那片柳林子吹得哗哗响。郭廿七走过来站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岳雷开口,声音跟平常一样平。
“某算错了一样。”他说,“某拿他们当抢粮的算。抢粮的才运。要住下的人,粮就搁在他脚底下,他不动。”
耿遇那句“要是他们不运呢”,是前夜在火盆边上说的。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转向老汉。
“柳坳那七户,还剩几个。”
“连小人这一串,拉走的是五个。”老汉说,“还有两家躲在后坡的芋窖里,窖口压着柴,没叫他们翻着。”他抹了一把脸,“监押,还有一件事小人得说。”
“说。”
“他们进村那日,挨家挨户看门框。”
岳雷的眼睛抬起来了。
“看门框做甚么。”
“小人不晓得。”老汉说,“他们里头有一个人识得汉字,穿的是咱们这边的袄,头发是那边的样式。到了东头周二家那一户,他在门框边上蹲了半晌——那上头刻着两个字,是您那位木匠师傅凿的。他看完了,叫人拿刀把那两个字削了。”
“削了以后呢。”
老汉咽了口唾沫。
“削完了他问村里剩下的人,白土在哪边。”
芦苇里静得只剩水响。那一卷无形的东西在岳雷心里翻过一页,落下几个冷字:留粮三十石于空仓以钓其车,敌坐食之。字后头没有褒贬,只在末尾添了一句——凡饵,先饵己。
岳雷把目光从老汉脸上移开,望向南边。从这条河道往南十二里是白土,一路都是平缓的坡,天亮以后能看得很远。这时候日头已经出来了,坡脊上一层白霜正在化,雾气薄薄地浮着。
“陈砺。”他说,“车上的席揭了,看是甚么。”
席揭开,车上是柳坳搜出来的东西:三口铁锅,两扇磨盘,一捆麻,还有半车没脱壳的粟。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块木板——那是一截门框,榆木的,被人从门上整段锯了下来,上头有个凿过又削平的方口子,白茬还是新的。
岳雷伸手把那块木头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他还没有把它放下,南边坡上就有人喊起来了。喊的是留在土梁上望风的那个小卒,声音劈了,一句话喊了两遍才喊清楚。
白土寨那个方向,第一座墩子的火举起来了。跟着是第二座。第三座举起来的时候,前头那两座还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