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梁上那个小卒喊到第三遍才喊清楚,嗓子已经劈了。岳雷把那截门框搁回车上,出了芦苇丛,踩着一层薄霜上了坡。
南边十二里,白土寨那道土坡在晨雾里只是一条浅灰的线。三股烟从那条线上直直地竖起来,一股偏西,一股偏北,一股在坡脊正中。正中那股最粗,是寨墙角上那座。北风推着雾往南走,烟却不怎么歪,说明底下压的是湿柴和松明,火头正在最旺的时候。
三股都没有落。郭廿七上来站定,看了一息,没开口。先说话的是董七。他还捏着笔,方才蹲在车辙边上把步某那一行记完,这时候站起来,指节冻得发青。寨里那几条号令是他一笔一笔誊在纸上、钉到门板上去的,誊的时候念过许多遍:一墩举火,火落,是十余骑过界;两墩举,是大队;三墩并举而火不落——
后半句他没有念出来。
“是全军。”岳雷说,“各寨闭门,屯田的收回来,人上墙。”
风从北岸柳林子里穿过来,一片芦苇倒下去又立起来。刚解了绳的那几个柳坳人还蹲在车辙边上,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只看见这一队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岳雷转过身。
“阿岜。”
“在。”
“两辆车归你。伤的四个上车,步某的尸首上车,俘的三个绑在车尾跟着走,这七口也归你。”他说,“走河道东岸,绕北坡,从东边那条水沟摸回寨。慢不要紧,别叫人瞧见。”
阿岜抬眼看了看南边那三股烟:“监押走哪边。”
“直路。”
“直路上要是撞见骑呢。”
“那就是他们已经过了寨了。”岳雷说,“那某更得回去。”
阿岜不再问,点了六个人,又回头把那块门框从粟袋底下抽出来,塞进自己怀里。岳雷看见了,没拦。
驮马只有一匹,拴在苇根上,岳雷把牛小满叫了过来。这后生是石堰跟过来的,腿脚快,脸上冻疮还没好,一说话就裂。
“骑它去乌泥。”岳雷说,“见着寨里管事的,要三样:弩、剩下那四百多支箭、能装车的粮。要不来就把话原样带回来,不许替人家想理由。还有,甘七昨日一早去的,到今日没回,你顺路问一问他人在哪儿。”
牛小满翻上马背,又勒住:“监押,要是乌泥也举了火呢。”
“那你就别回白土了,在乌泥待着。”岳雷说,“你死在路上,某什么都得不到。”
剩下的四十来个人把杆子从死马身上拔出来,捆好的弓挂回肩上。郭廿七走到队前,先蹲下去把自己的绑腿重新缠了一道。他今年五十二,昨夜趴在冻地里一宿,起身的时候腰是直不起来的,直了两回才直起来。
“走五十步,跑五十步。”他说,“谁掉队,不许喊。自己走回来。”
十二里。前四里是河滩,地冻得硬,踩上去当当响。过了那道干沟就是缓坡,霜正在化,鞋底一沾就是一层泥,越走越沉。岳雷的右膝在第三里上就开始发钝,像有人在关节里塞了一把砂。他拄的那根柞木棍,前几日还只是拿在手里做个样子,现在每一步都要吃力气。
第七里上他绊了一下,半跪下去。没有人看他。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行军里跌倒的人不许扶,扶一个要停一队。他撑着棍子起来,膝盖里那把砂从上往下漏了一遍。陈砺无声地退回半步,把他肩上那张弓摘了,挂到自己背上,然后又走到前头去,一句话也没有。
到第八里,前头路口上冒出一个人来。是寨里的走报,那个平时管东墩交班的老卒,跑得两条腿直打软,见了人先蹲下去喘。
“卯时末,西墩先见的。”他缓过一口气才说,“干河口那边起的尘头,先是一条,后来连成一片。辰时初,坡上过骑的数不清了。前头的已经到寨西六里,后头还有,看不见尾。”
“步军有没有。”
“有。推车的也有。”老卒抹了一把脸,“车上装的是木头,一根一根的,还带着榫眼——是石堰那边拆下来的门梁。”
郭廿七哼了一声,岳雷没出声。石堰那座寨他前几日亲手撤的,门轴还拆回来两根生铁的,剩下的木料都没动。他原以为那些东西烂在那儿就烂了。
“旗呢。”
“黑底白边。”老卒说,“跟那日坡上的一样。”
再往南两里,白土寨那一圈土墙就露出来了。寨门开着半扇,北坡上原本种着冬麦的那三十来个人早撤了回来,菜窖口已经压上柴,一根一根横着码得整齐,是老蔫的手法。校场上没有乱跑的人。迁进来的那四十一户人,按孟九新册上的分派,一半挤在东仓底下,一半在北墙根新搭的窝棚里,男丁站在外头,妇人在里头。有几个孩子在哭,被大人按着嘴。
耿遇迎到门里。他咳得厉害,一句话要断两截,脸上那层灰倒是没有慌。
“号令是卯时末下的。”他说,“某没等你。”
“该不等。”
“三墩的火添到了午后的量,箭按垛分下去了,白土只分到七百来支。水缸是满的,井。井水苦,柳坳那些人熬了一夜也喝不下,某叫人把汤家那六头牛的饮水改成河水,省下的都倒进缸里。”他喘了一口,“弩不在,你知道。”
“知道。牛小满去讨了。”
“讨得回来么。”
“讨不回来也要去问。”岳雷说,“问过了,将来纸上就写得清楚,是某要过而乌泥没给,不是某没要。”
耿遇看了他一眼,把那句话咽了。庞保正是被两个后生架到门口来的。他昨日走了一整天,脚底磨烂了,站着要靠人。柳坳那三村的人这几日都听他的,他说话,别人就不说话。
“监押,有句话某得问。”他说,“往南五十里就是随州城。城墙是砖的,护城河是活水。这二百多口,趁他们还没合围,放我们走。”
“走到城下,城门开不开。”
庞保正张了张嘴。
“前年唐州破了三个村,逃到城下的有四百多口,蹲了七日,城上把吊篮放下来过两回,放的是空篮。”岳雷说,“不是守城的狠。是他们不敢开门。开一次门,混进去几个人,一座城就完了。这个道理城上的人懂,你也懂。”
老头子的脸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某不拦你们。”岳雷说,“愿走的,现在就走,某叫人从东边那条沟送出去,带三日的口粮。但某先把话说明白:往南是平地,五十里,没有一处能挡箭。他们的马半日就能跑个来回。”
庞保正扶着门框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北墙根那片窝棚。窝棚里有个妇人正在给孩子套第二层袄。
“那就不走了。”他说,“死也死在有墙的地方。”
墙上武铁匠正在磨箭簇,一块青石,水浇上去冒白气。屈大蹲在校场中间拆一辆板车,车厢的侧板一块一块起下来,说是钉挡箭牌。万三肋骨断着,坐在箭堆边上一支一支数箭,数到哪儿就在地上画一道。小乙拿着杆子站在西墙垛口,杆子握得太紧,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
岳雷上了西墙。墙是夯的土墙,外头一层碎石护脚。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走到北角上停住。那三丈是十月里补的,芯子里掺了没筛的碎石和冻土,邹昌前日来看过,说过一句——这面墙开春得重打。他伸手按了按,土面上一层霜化了,指头按下去有一点软。
“监押。”
卫五常上来了。他没穿甲,号褂外头只套了一件旧皮袄,腰里一把刀。这人在白土十一年,从前吃空额、顶死人名,秋天里把那本私账交出来以后就没再多说过话。
“西墩那边,某带人去。”他说。
岳雷没有立刻答。
“干河口到寨西这一片,只有西墩看得见。”卫五常说,“墩火一落,寨里就是瞎的。他们从哪条沟摸上来,你在墙上望不见。”
“墩上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有人站。”卫五常说,“那墩是某带人砌的,哪块石头松,某清楚。”
“几个人。”
“十八个。都挑老的。年轻的留给你上墙。”
岳雷望着西边那片坡。雾已经散了,日头在头顶偏南一点的地方,白得没有温度。坡脊后头有一线灰在动,不是雾。
“听某说一件事。”他说,“敌到墩下,你把预备的那三把火并成一把,举起来。某在墙上看见,就晓得你要下来。并了火你就走北沟,不许回头。某不要你死在上头。”
卫五常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一会儿他问:“并了火,寨里人是不是就晓得墩丢了。”
“晓得。”
“那就晓得。”他说,“某去了。”
他下墙的时候脚步很稳,路过箭堆,伸手抓了一把箭插进自己的箭袋,又抓了一把,把万三数好的那一堆弄乱了。万三张嘴要说,看见是他,把话收了回去。
连他十九个人,从西侧小门出去的时候是午后。岳雷站在墙上看着他们排成一线,沿着那道干沟往西,沟沿上的枯蒿子一晃一晃,走出二里地以后就只剩下一串黑点。西墩那股烟仍旧直,仍旧不落。
未时里,随州来的走递在寨门外叫了半晌门。
门没开,绳篮吊上来一张帖,是汤家阚都管押的。帖上说八辆车六头牛限腊月廿二交还,损一赔一,另说前日借车的领状上添的那一行“系监押当道强借”已递到城里去了。
孟九把帖子拿上墙来,手在抖。“这时候。”
“这时候正好。”岳雷把帖子看完,折起来,塞进怀里那个油布包,“廿二还。记上。”
“监押,你拿什么还。”
“先过了今夜再说。”他说,“你把这张帖单独收着,别跟别的混一处。这东西将来有用。”
申时,敌人的前锋到了。不多,百十来骑,没有攻,绕着寨走,走得不紧不慢,隔着一箭多地。走到西面时慢下来,有几骑并排立住,抬着头,从北角一直数到南角。他们在数垛口,数墙上露出的人头,数寨门那两扇门板上钉的是什么。
墙上有人把弓拉开了。
“不许放。”岳雷说,“一箭都不许。让他们数。”
“监押,放一轮能撵开他们。”
“撵开了他们还来。射空了箭,明日就没有了。”他说,“何况他们数的东西,某不怕他们数。”
那几骑在西北角上停了最久。停完了,其中一个把马拨转,从鞍桥上取下什么,在手里比了比。隔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得见那东西是直的、短的,像一截木头。
日头落到坡下去以后,风转了。寨里烧起晚饭,柴不多,只许三处生火。孩子的哭声停了。墙上换班,接班的人按规矩挨个报自己看见的东西:西边坡上起了火光,一堆一堆,散着;北边水口方向静;东边有一只野狗过路。
戌初刚过。西边那点火先是抖了一下,跟着就没了。不是落。落是有过程的:先小,再暗,再只剩一点红。那点火是一下子就没的,像有人把一整盆水兜头浇了下去。
墙上一片静,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喊了一声都头的名字,喊到一半自己咽了。岳雷站在原处没有动。他一直等到东边和寨角那两股火苗被夜色衬得发亮,等到确认西边那片黑再没有亮起来,才开口。
“并起来的火,该是一把大的。”他说,“大过原先三倍,能看半个时辰。”
没有人接话。他把柞木棍换到左手,往墙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住,回过头。
“某准他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