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是在东仓里头议的。仓里生了一盆火，火上架着一只豁了口的铁锅，锅里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门板抬进来靠着粮囤搁下，岳雷坐在上头。耿遇、孟九、董七、屈大、卫五常空出来的那个位子上坐着接了缺口一线的赵阿七。陈砺让人搬了个草垛在门边靠着，左臂重新绑过，脸白得像纸。
“某要打。”岳雷说。
耿遇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翻了一翻。
“你先听某把该说的说完。”他说，“说完你要打，某不拦。”
“说。”
“寨里能走路的，两百出头。”耿遇说，“这两百出头里头，二十日夜挂了彩还在使力的一百多。箭剩一百七十九支，某今早自己数的。甲三十副不到，有二十副是烂的，穿上去挡个心口。弩一张没有，乌泥那边答应的东西到今日也没来。”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
“再说人心。你今日关了门又开了口子，寨里这会儿没人骂你，可也没人敢说话。二十一个人还在外头趴着。你今日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要是又少二十个，这寨就不用等勘官来了，它自己就散了。”
“说完了?”
“说完了。”耿遇说，“你要打，你说理由。”
岳雷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他面前的粮囤上摆着三样东西：那块折起来的白布、半领挖了字的旧号褂、一段打了四个结的麻绳。
“第一条。”他说，“他们现在不是骑兵了。草昨夜烧了大半，马今日开始进锅。一支拿不到草料、开始杀马吃的人马，明日还能不能骑，某不敢说；后日一定不能。他们要走，就是这两三日。”
“第二条，他们只能从水口走。”他伸出食指在门板上点了一下，“车走不了东边那片烂泥地，冰面驮不住。往北七处渡口，能过车的只有水口那一处，底子是沙硬的。他们来的时候走的就是那儿。”
“第三条。”他说，“水口在寨北十二里。往北再走十四里才到界。某在水口打，一步没有出界。”
孟九抬起头。“申状上写得清。”
“写得清。”岳雷说，“写『界内白土寨北十二里水口，遇北界人马过界南下，设伏堵截』。这句话从二十日那一天起，某就写了三回了。”
火盆里的炭塌了一角。屈大伸手把它拨回去，手背上一层旧烫伤。
“第四条。”岳雷说。
他停了一息。
“地上二十一个。”
赵阿七忽然站了起来，站起来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抱着拳站在那儿。陈砺在门边低声说了一句：“坐下罢。”他坐下了。
“某只出一百四十人。”岳雷说，“余下的守寨，庞保正那一百十个男丁还上垛口举杆子。某不在寨里，你们照旧敲梆子，照旧赶牛——他们的人这会儿正忙着拔栅，回头一看这寨还在动，他们只会走得更急。”
“你去?”耿遇的声音一下就硬了。
“某去。”岳雷说，“某不上前，某在水口南边那道土岗上。抬某的人四个，另拨三十人在岗上跟某一处。某要的是眼睛——十二里外来回传话，一趟半个时辰，打成什么样某也来不及管。”
“你那条腿。”
“某不落地。”
耿遇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到一半又变成了咳。
“罢。”他说，“某老了，某在寨里替你看门。你要是折在那道岗上，某就把你那四张纸一把火烧了，谁也别想拿它做人情。”
“别烧。”岳雷说，“底本你替某收着。”
活是当夜就动的。冻土刨不开，就用火烤。屈大领着人在水口北岸出水那二十步的泥地上生了十几堆火，烤软一层刨一层，刨到一尺深，把削尖的椽子斜着插下去，尖头朝南，插完了拿桶提河水一遍一遍浇。浇上去的水在半个时辰里就冻成了壳，把桩子和冻土冻成一块。天亮之前那片滩上看不出东西，只看见一层青灰的冰壳，壳底下是一片朝南的尖。
一百七十九支箭发给二十四个人，一个人七支，多出的十一支给了打得最准的那三个。松脂布条屈大熬了一整夜，缠在断了的枪杆上，每人两根。拦拿扎的两队分伏在水口东西两侧的冻苇里，苇子冻得发脆，进去一个人就得有一个人在后头把踩倒的苇子扶起来。
约的是三件事：不许先出声；等第一辆车的前轮下水；一直到梆子响过三遍，都不许有一个人过河。
岳雷在土岗上是四更到的。岗不高，比人高出两丈，上头有一座塌了的土地庙，庙墙剩三面。四个人把门板抬进庙里，靠着那面还站着的北墙搁下，正对着水口。他把那块白布揣在怀里——今日不打旗。这个字昨日是郭廿七的，今日就是他的了，他答应过岑安世。所以它在怀里。
五更三点，北边的路上来了火。先来的是二十来骑，散着走，走到水口南岸兜了一圈，有两个人下马，用枪杆往冰面上捅，捅得咚咚响。捅完又往北岸那片滩上走了十几步，在离桩子最近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土岗上没有人喘气。那两个人回去了。火把往北退，退了一炷香，大队来了。车在前头，九辆，用四匹马一辆的拉法；车后头是抬着的伤兵和牵着的马，马多半是牵的，能骑的都在最后。整条队伍拉了半里长，走得慢，慢得让人牙根发痒。
第一辆车的前轮下水的时候，梆子响了。第一遍梆子在东岸，第二遍在西岸，第三遍在南边的柳林里——南边那一遍是虚的，柳林里只有六个人，六个人敲三副梆子。三遍响完，整个水口像是四面都有人。
火箭是在第三遍梆子里出去的。二十四张弓，两轮。第一轮打车，中了三辆，车上的干草席子腾地起来；第二轮打的是马。马在冰水里陷着，背上着了火，惊得往前蹿——蹿上北岸那二十步，蹿进那片青灰的冰壳。
底下的尖头是朝南的。马蹄子踩碎冰壳，尖头从蹄叉和马腹底下进去。第一匹跪了，后头的收不住，压上去；三丈宽的一条出水路，一顿饭功夫就堆满了活的和死的东西。冻苇里的长枪队这才起身，起身就是一排枪扎下去，扎的是爬上岸的人的小腿。
拦拿扎——拦住，拿住，往下扎。这三个字岳雷在瘴溪桥上教过，在白土寨的校场上练了十来日。今日第一回在没有回头路的地方使出来。
土岗上传话的人一趟一趟往回跑。
“车烧了五辆。”
“车上是粮和铁。铁是条铁。”
“他们不往北退，往东边泥地里去了。”
岳雷坐在庙墙底下，一句一句听，一句一句往下派。往东去的不追。北岸堆住的不许上前补刀，让他们自己往后挤。第三遍梆子以后不许过河——他把这一条又叮了一遍。
天光起来的时候出了岔。下游二百步有一处浅滩，水流急，这个冬天一直没有冻实，昨夜没有人想到那儿。约六十骑从那处泅过来了，泅得马都没了半截，上岸就直冲土岗。
岗上只有三十人和四个抬板的。
“扎。”岳雷说。
小乙的枪是这一段时间里练得最狠的。他带着十个人在岗的南坡半腰上横成一线，坡陡，马上来必须慢，慢下来的第一匹就吃了三支枪。第二匹绕，绕的时候侧腹露出来，郑三从侧面扎进去，扎得太深，枪杆被马带着往下走，他没有撒手——人被拖下坡去了。
拖下去的地方有四个骑。那四个骑后来都死在坡底，死在赵阿七带回来的那二十个人手里。可是郑三没有救回来。他被拖下去的时候，右手还在枪杆上。
岳雷坐在庙墙底下，从头到尾没有动。他看着坡下头那一团人马滚成一个球，看着自己这三十人一步一步让出去十几步又一步一步拿回来。有一个骑冲上了岗顶，离门板七八步，被傅胜用一根没有枪头的杆子横着砸在马腿上，砸完杆断了，傅胜后背上那三十几针崩了一半，血从号褂后头往外洇。
那个骑手翻下来，被四个抬板的人按在土里，按住了，孟九拿绳把他捆了。日头出来以后，河那边就没有整队的人了。
清点是当天午后在校场上做的。董七的笔一直没有干过。
水口北岸斩首九十三；河里和泥地里捞上来的不计数，只记“沉溺甚众”四个字——这四个字孟九在册子上写了三遍才写顺。俘三十一人，内有能说汉话的十一个。夺马四十二匹，站得起来的二十六匹，其余的当日就宰了，肉分给全寨和迁民，一口一份。夺甲三十七副，比寨里原有的还多。条铁十一捆，粮二十四石——车上的粮是他们从蔡州以北括来的，装粮的麻袋上还盖着南边庙里的印。
车九辆。轮子全的七辆，缺轮的两辆。董七报到车的时候，笔尖顿住了。
“汤家八辆。”他小声说。
“记『获车九乘』。”岳雷说，“另起一行：以获车九乘内八乘，赔白土寨腊月十七借讫汤氏车八乘，损一赔一。这一行另抄一张，送随州汤宅，某画字。”
“他们的车是榆木的，这几辆是杂木——”
“损一赔一，赔的是数，不是木头。”岳雷说，“他嫌不好，让他到水口来挑。”
董七低着头写。写完抬起来，眼睛有点亮。地上那二十一个是当天傍晚抬回来的。二十一具，一具不少，另抬回来一根白蜡杆——杆上七八道刀口，深的那几道砍进去半寸，杆子没有断。
从其中一具敌尸身上搜出了东西。那人穿的袄是南边的式样，头发是北边的剃法，怀里一片削下来的木头，一面两个字：白土。翻过来，另一面也是两个字：乌泥。木片外头裹着一小张纸。岳雷把那张纸对着日头举起来，看了很久——纸上那道帘纹，他见过。
他把木片和纸一起塞进油布包，塞在那张空白的第二张底下，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孟九最后报的是自家的数。
“死八十七。”他说，“二十日四十九，廿二日二十一，今日十七。”
“伤。”
“重伤不能起的一百零三。”
“还能站起来的呢。”
孟九翻了一页，手指头在那一列上从上往下走。校场上的人都在等这个数。
“三寨合计，三百一十。”
风从北墙的塌角那儿灌进来，吹得册子的纸页翻了一下。耿遇站在岳雷旁边，抱着两只手，半晌没有出声。
“打赢了。”他说。
“打赢了。”
“五百额。”耿遇说，“正月勘官来验人，实点为准。站不出五百，改额作罢，并寨照行。你今日点出三百一十。”
“点不出。”岳雷说。
他抬手叫董七过来，指着册子那一页的头一行。
“把三百一十写在这儿。”他说，“写头一行，写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