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日天不亮,寨门开了。自廿二日午前松明烧完那一刻起,这扇门就没再开过,人从缺口进出,粮从缺口递,死人也从缺口抬。今早要出的是车,缺口过不去车,岳雷就让人把门闩卸了。门轴冻住了,屈大拿热水浇了三遍,两扇门才吱吱嘎嘎地往里让开一条道。
出门的是小乙,领一队人,赶着获来的几乘杂木车,往西去。
西墩在寨西六里。廿日夜里火灭的那一墩,一墩的人守着,一个也没下来。这几日寨里顾不上,围着的骑在西边来回走,谁也过不去。卫五常他们的遗物是陈砺廿一日夜里摸回来的,人没能带回来。
小乙临走在门板跟前站了一下。
“监押,要是认不出脸呢。”
“认手。”岳雷说,“卫五常左手缺半截小指。名籍上每个人的记认,董七抄了一张给你,揣着。认不出的,也不许撂下,先抬回来,回来再认。”
小乙把那张纸贴着胸口塞进去,走了。
车出门不到一个时辰,东边来了人。
先是了墩上喊,说东路上有车,后头跟着一串步行的,不打旗。孟九跑上北墙看了一眼,下来的时候脸色怪得很。
“乌泥的。”他说,“戴荣在头里。”
岳雷让人把门板抬到门洞底下。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几乘车一点一点从东边的雪地里拱出来。车走得慢,压得重,车辙在冻土上划出两道白印。
戴荣到了门口没进来。他站在门槛外头,先把这扇开着的门、门洞里坐着的人、门洞外头那片烧黑了的地看了一遍,然后撩起袍子跪下了。
他身后两个人也跟着跪了,一个是甘七,一个是牛小满。
“起来说话。”
戴荣没起。
“弩,箭,麦,粟。”他说,“乌泥仓里搬得动的,都在车上。”
岳雷看着那四乘车。车上的弩用草席裹着,席子上落着一层雪,雪底下冻成了冰壳,显见不是今早才装上去的。
“几时装的车。”
“廿一日。”
“廿一日装的车,廿四日到。”岳雷说,“乌泥到这里,赶车走不了一日。”
戴荣的头低下去,额头差一点碰着门槛。
“甘七那夜里到的乌泥,传监押的话,闭门,点人。某闭了,某点了,一日点两遍,一个不少。”他说,“牛小满隔日后晌到的,要弩,要箭,要粮。东西在仓里,仓的正本册子在宗干办手里,冬月里那道帖子上写着,乌泥仓物,非本司押字不得出仓。某差人往州城去讨押字,人去了,没有回来。”
“你就等着。”
“某等了一日。”戴荣说,“廿一日某不等了,装车。装上了,出不去。往白土的大路上有骑,一队一队隔着走。牛小满骑那匹驮马出去两回,头一回走了五里折回来,第二回马屁股上带着一支箭回来。某就把门闩又插上了。”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车在仓门口停了三日。某每日去看一回。”
门洞里没有人说话。牛小满跪在后头,两只手撑着地,手背上的冻疮全裂了。
岳雷没说怪,也没说不怪。他只问了一句:“闭门是谁的令。”
戴荣愣了一下。
“监押的。”
“那就记在某这里。”岳雷说,“起来,车赶进去。弩交孟九点数,粮交董七过秤。”
戴荣起来了,却没走。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两只手托着递过来。纸上是他自己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笔却压得很重:乌泥仓弩、箭、麦、粟,细数开列于后,腊月廿一日装车,廿四日出仓解白土,未候本司押字,某戴荣擅出。底下押着他那个字,和上回押在出首状头一个的,是同一个字。
岳雷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油布包。
“你又押了一张自家的罪。”
“某会的就这个。”戴荣说。
甘七是跟在车后头最后进寨的。他一进门就在人堆里找,找了一圈,又找了一圈。董七在门边过秤,看见他,手里的秤杆停住了。
甘七走过去,没开口。董七把名籍翻到廿日那一页,用指头点着一行字,点着不动。
甘七低头看了很久,问:“在哪儿。”
“北墙底下,左手数过去第三个。”
甘七就往北墙去了。他走路的样子跟平常一样,不快也不慢。到了那一排苫席跟前,他蹲下来,把第三张苫席掀开一个角,看了一眼,又给盖上了,盖好了还拿手掌在席子边上压了压,像怕风吹起来。然后他回来,接过董七手里的一袋粟,扛着往仓里去了。
戴荣跟在岳雷的门板旁边,一直没走。等人散开些,他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还有一桩。”
“说。”
“廿二日夜里,二更天,寨门外头有人喊话。”戴荣说,“汉话,口音是本地的。喊的是,白土破了,监押没了,白土的人往乌泥逃,开门接人。”
岳雷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你开了没有。”
“没开。”戴荣说,“监押的令是闭门。某就趴在门楼上听。喊了三遍,第三遍喊的是某的名字,戴都头,戴荣,开门。”
“他知道你叫甚么。”
“知道。”戴荣说,“他还知道乌泥的门朝哪边开。门楼底下站着的那几个,某天亮了去看过雪上的脚印,马掌,十来副。”
岳雷没再问。他把手伸进油布包里,指头碰到底下那片削下来的木头,一面白土,一面乌泥。他没把它拿出来。
“这话还跟谁说过。”
“没有。”
“那就别再说。”
后晌,西边先回来的不是小乙,是一头驴。
驴背上驮着一个人,人用破棉被裹着,被子外头拿麻绳捆了三道。牵驴的是个跛脚老汉,岳雷认得他——腊月里牛小满隔着一线水接回嫂子侄儿那一回,河滩对面横扁担拱手的就是他。
老汉在缺口外头站住,不进来,只把驴缰往前一递。
“你们的人。”他说,“廿一日后晌钻进某家柴房的,腿断了,躲了三日。某不敢早送,河这边一直有骑。”
棉被掀开,底下是吴六。脸冻得发青,左腿用两根柴棍夹着,夹得歪七扭八,眼睛却是睁着的。看见岳雷,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抬进去,叫聂婆子。”
吴六被人抬走了。老汉还站在那里。
岳雷让孟九去仓里称盐。三斤,又加了一斤。老汉接过盐袋,掂了掂,塞进驴背上的褡裢里,没道谢。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河那边都在传。”他说,“说白土寨打了一面旗,旗上一个岳字,北边的骑兵看见就掉了头。真的假的。”
门洞底下的人都不说话了。
“真的。”岳雷说。
老汉点了一下头。
“那某回去就这么说。”他说完,牵着驴往北边去了,一瘸一拐,没有再回头。
小乙是天黑透了才回来的。车上的人,一个不少。冻得硬了,抬下来的时候还是守墩的样子,有的蜷着,有的侧着,有一个手里攥着火把的残杆,掰不开。卫五常是从墩顶的灰堆底下扒出来的,左手缺半截小指,小乙认的。
岳雷让人把西墩的和北墙底下那些排在一处。排完了,八十七。
董七抱着名籍过来,蹲在门板边上,声音压得很低。
“监押,捷报后头要具名。这些人里头,有好几个在册上顶的是别人的名字。卫都头那一墩里就有。”
“写正名。”
“正名写上去,册上原来那些名字就成了空的。”董七说,“空的要有人来问,问起来就是空额,空额是卫都头那几年吃下去的。人死了,账还挂在他身上。”
岳雷看着那一排苫席。卫五常躺在最边上,脸朝着天,那半截小指的左手被人搁在胸口。
“他交空额账那日,自家在头一行押了字。”岳雷说,“账是他交的,不是某查出来的。写正名,顶的那个名字另起一行,写某年某月由谁顶,顶者今已战殁。一个都不许漏。”
董七应了一声,又不走。
“郑三。”他说,“郑三那两个丫头的身契——”
“写进他那一行底下。”岳雷说,“抚恤先赎人,赎完了再给钱。”
当夜东仓里点着灯,写捷报。
稿子是耿遇口述、孟九执笔的,写了一个后晌,改了三遍。孟九捧着誊清的那一张过来,就着灯一行一行念。界内白土寨北水口,北界人马过界南下,监押岳雷率所部设伏堵截。往下是斩首、俘口、获马、获甲、车仗、条铁、粮石,一样一样,都是董七过了秤、孟九点过头的。末了是所部战殁,名具后。
念到这里都顺。孟九的声音往下一沉,念最后那一段。
“——另,腊月廿二日干河口,有本寨亡卒郭廿七,私以白布书岳字为旗,临阵自举,已殁于阵。监押在寨,不知其事。”
岳雷抬起眼。耿遇坐在火盆边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都没看他。
“人死了,罪到人死就到头了。”耿遇说,“写他私举,你不知情,岑统制那两不许你一条也没犯。你保住了,那个额才有指望,寨里这些还站着的人才有指望。他要是活着,某当面问他,他也肯。”
“他肯。”岳雷说。
“那就——”
“某不肯。”
耿遇终于转过脸来。
“旗起来的时候,某在寨墙上看着。”岳雷说,“某看见了,某没叫人去拔,某还开了门放人回来。不知其事,这四个字是假的。”
“假的又怎么样。”耿遇的嗓门压不住了,“那些骑是北边的人,迁民是草民,谁替你作证?”
“河那边一个牵驴的老汉今日后晌问某,旗是真的假的。”岳雷说,“这面旗已经过了界,又过回来了。宗干办不用找证人,只要把这句话抄一遍往上递。到那时候,前头那些首级是真的,后头这一句是假的,一张状子里有一句假的,整张就是欺罔。”
耿遇不说话了。
“还有一桩。”岳雷说,“他叫郭廿七,不叫亡卒。他一辈子在别人的纸上是散卒、逃卒、不知下落。死了,某不能再给他添一个私字。”
他伸手。孟九愣了一下,把笔递过来,又把那张誊清的纸压平在门板上。岳雷用笔头把最后那一段一道一道划了,划得很慢,划完了在底下另起一行,自己写。
他的字不好。这副身子早先的字是学过的,可这些日子手腕上的旧伤一冷就抽,写出来一笔粗一笔细。
腊月廿二日,干河口,所部有旗一面,白布,书岳字,临阵举之,北骑回顾而退。举旗者郭廿七,背嵬旧卒,已殁。旗今在某处,某未毁。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在后头押了名字。
孟九伸着脖子看,看完了,嘴张着,半晌合不上。董七在旁边,手里的秤杆一直没放下,这时候慢慢地搁在地上。
耿遇站起来,走到门板跟前,低头看那一行字。灯芯爆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纸上晃了晃。
“前头那些,是功。”他说。
他用手指头在最后那一行上虚虚地划过去,没有碰着纸。
“这一句,会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