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了寨门，岳雷叫阿岜。阿岜从马棚那边过来，袖子上沾着草末，站到门板跟前。岳雷没让他凑近，只抬了抬下巴，朝南边那条路指了一指。
“跟着。别近，别让人看见你。”
“看甚么？”
“看车。”岳雷说，“两乘车出去，到州里还是不是两乘。半道上停在哪里，谁上去，谁下来，卸了甚么，往哪边走。看见了记住，别动手，别问人。”
阿岜点头，转身要走，岳雷又叫住他。
“那两个秀才，也跟着车回城。路上他们要是吃了亏，你也别出来。”
阿岜站了一站。
“监押，那个小的嘴快。”
“某知道。”岳雷说，“你看车。”
阿岜去了。他没骑马，牵着那匹瘦驮马出了西边的小门，绕坡后头的干沟往南，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耿遇在门洞底下咳，咳完了走过来，问他：“你早知道到不了。”
“某不知道。”岳雷说，“某知道宗回押那个字的时候，笔停了。”
耿遇没再说。孙复礼和魏正甫是跟在车后头走的。
宗回没有叫他们，也没有赶他们。州里来的人马在前头，车在当中，两个秀才夹在车夫后头，书箱一颠一颠，踩着车辙往南。雪化了一层又冻了一层，车辙底下是硬冰，魏正甫走不惯，摔了两回，第二回摔下去，手撑在冰上，磨破了的那块掌心又裂开了。
孙复礼把他拽起来，没说话，把他那只书箱接过去，自己背着。
走出一程，前头那头青骡慢了下来，慢到车边，又慢到车后，跟两个秀才并了排。
宗回在骡背上低头看他们，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闲话。
“孙秀才是哪一年进的学？”
孙复礼说了年份。
“教授是黄先生罢。”宗回说，“黄先生去年冬天替州学讨修斋舍的钱，讨了三回，州里没给。今年开春，某看是给得的。”
孙复礼没有接话，脚底下也没有停，背着两只书箱，一步一步踩在车辙里。
“秀才的族弟在架阁库当书手，”宗回又说，“当了几年了？书手这差事，说牢也牢，说不牢，一句话就不牢了。”
魏正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要开口，孙复礼在底下踩了他一脚。
“干办说的是。”孙复礼说。
宗回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胸口，停了一停，挪开了。他把骡子一夹，又走到前头去了。
魏正甫等他走远了，才压着嗓子说：“他在拿先生的族弟压人。”
“他在问价。”孙复礼说，“某不答，就是不卖。”
魏正甫回头往北看了一眼。远远的雪坡上，有一个人牵着一匹瘦马，走得很慢，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再看的时候，那人已经下到坡背后去了。
走到天擦黑，前头停了。路边是一处递铺，土墙围着几间草房，门口竖一根歪杆子，挂着一块风吹得发白的木牌。铺兵是个老头，听见马蹄声就出来了，一见宗回那头青骡，腰立时弯了，把人往正屋里让。
州兵占了正屋和东屋。车拉进院子，牲口卸了套。祁管事和豁耳朵被押进了西边的柴房，车夫们缩在马槽底下。两个秀才没人管，铺兵指了指灶房边上一间堆柴草的棚子，让他们自己去。
棚子漏风。魏正甫把书箱垫在屁股底下，冻得直跺脚，一边跺一边从棚子缝里往外看。
“看甚么？”孙复礼问。
“看车。”
“车有甚么好看。”
魏正甫没回头。“监押没答某的话。”他说，“某问他到了州里还是不是这些，他没答。他要是觉得是，他会答。”
孙复礼把棉袍裹紧，靠在柴垛上，好半天没有出声。后来他说：“你睡。”
魏正甫没睡。孙复礼也没睡着。
后半夜起了风，棚顶的草一下一下地掀。魏正甫的头点下去又抬起来，迷糊里听见院子里有牲口打响鼻，又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再后来是车轴转动的声音——吱，吱，很慢，像有人推着车走，怕它响。
他一下子坐直了。孙复礼也睁开了眼。两个人扒在棚缝上，看见院子里有灯笼，灯笼罩着一块布，只透出一圈昏光。昏光底下是一乘车，两个穿统制司号衣的人一前一后，套的是骡子，骡蹄上裹了草。车上的芦席压得严严实实，压出底下一条一条的棱。
是铁。魏正甫在白土搬了一后晌，他认得那个棱。
车往门口去。铺兵举着灯在前头开门。门开了，车出去，没往南拐，往东拐了。
魏正甫的手已经推在棚门上了，孙复礼一把攥住他的腕子，攥得骨头都疼。
“你出去做甚么。”孙复礼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出去，喊一声，明日这条路上就少两个秀才。”
“那就让它走？”
“它走了，你记着它往哪边走的。”孙复礼说，“往东。听见没有，往东。”
魏正甫的牙咬得咯咯响。车轴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院子里的灯笼也灭了。
天亮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一乘车。
押司站在院当中，捧着一碗热汤在喝。魏正甫走过去，站在那乘车跟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问他：“还有一乘呢？”
押司把汤碗放下，像是这才看见他。
“轴折了。”押司说，“夜里牲口拉进院子的时候就咔的一声，你们没听见？留在铺里修，修好了统制司另派人来拉。”
“留在铺里？”魏正甫往院子里四下看，“在哪里？”
押司不看他了，转身叫人套车。
孙复礼走过来，把魏正甫往后拉了一步，冲押司拱了拱手：“那一乘车上的东西呢？”
“统制司的东西，自然归统制司。”押司说，“秀才是州学的人，州学管不着军器。”
他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头看着孙复礼，看到孙复礼胸口那一块——孙复礼的手正按在那里。
晌午过后进了随州城。城门口的人见了州兵押着人车进来，都往两边让。车从南门一直走到州衙前头，停在石狮子旁边。州衙门口站着一溜皂隶，当中一个戴幞头的孔目，手里拿着簿子，等着收管。
押司上去，把那张交割的纸递给孔目。孔目展开看了，又合上，叫人一样一样地卸。
“盐包。”
“箭镞。”
“车一乘。押纲公人，车夫，祁某。”
孔目一样一样地念，书手一样一样地写。念完了，孔目把簿子一合：“收讫。”
魏正甫往前走了一步。
“条铁呢？”
孔目抬起眼皮。门口那一溜皂隶都看过来了。
“交割的纸上，头一行写的是条铁。”魏正甫说，“两乘车，一乘拉的就是条铁。某在白土亲手搬的，搬得手都破了——”
“你是甚么人？”
“州学生员魏正甫。见证。”
孔目转头看押司。押司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孔目点点头，回过脸来，客客气气地说：“条铁系统制司军器，不由州衙收管。车在半道折了轴，铁已由统制司就近收贮。秀才若有疑处，去统制司问。”
“就近收贮在哪里？”魏正甫说，“夜里往东拉走的，那是收贮——”
孙复礼的手一下子搭到他肩上。
可是已经晚了。孔目的脸色变了，那张客客气气的脸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夜里？”他慢慢地说，“秀才夜里看见甚么了？”
魏正甫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孔目把簿子交给书手，掸了掸袖子：“州学生员，不在学里读书，跟着军中的车跑了一整天，夜里不睡觉，扒着门缝看官物——这是见证，还是窥伺？”他抬手一挥，“请出去。”
两个皂隶上来，一边一个架住了魏正甫的胳膊。魏正甫挣了一下，书箱掉在地上，箱盖摔开，纸撒了一地，都是东南坡上录的名字。一只脚从上头踩过去，踩出一个黑印子。
孙复礼扑下去捡。另一个皂隶推了他一把，他跪在雪泥里，一张一张往怀里拢，拢了几张，又被推了一把，脸几乎贴到地上。
他们被推下州衙门口的台阶，推到街当中。门口的人都围过来看，没有人说话。
孔目站在台阶上头，看着孙复礼。
“孙秀才，”他说，“你怀里那一份，交割纸的底子，带着做甚么？”
孙复礼跪在地上，两手按着胸口，没有抬头。
“见证留底，是常例。”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可还是那一句。
孔目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笑，转身进去了。州衙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门环撞了一下，咣的一声。
魏正甫爬起来，去扶孙复礼。孙复礼的膝盖湿透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晃。地上还剩几张纸，魏正甫一张一张捡起来，抖掉上头的泥，有一张被踩烂了，正好是西墩那一排，卫五常那个名字只剩下半边。
他捏着那张纸，站在街当中，眼眶通红，嘴唇抖着，到底没哭出来。
有一张纸被风刮远了，贴在对街一个炊饼担子的筐沿上。挑担的汉子把它揭下来，翻过来看了看，不识字，走过来塞还给魏正甫，顺嘴问了一句：“秀才，这上头写的是甚么人？”
“界上死的人。”魏正甫说。
汉子愣了一愣，又低头看那张纸，看那一个一个挤在一起的黑字。
“死在哪一回？”
“腊月里。北边过来的那一回。”
汉子“哦”了一声，没再问，挑起担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州衙那两扇合上的门一眼。
“先生。”
“回去。”孙复礼说。
孙复礼家在州学后头一条窄巷里，两间矮屋，一盏油灯。他老娘已经睡了，他们轻手轻脚进门，把湿了的纸一张一张摊在炕沿上烘。烘干了，魏正甫拿起那张踩烂的，照着自己记得的，把卫五常那个名字补齐。
孙复礼坐在灯底下，从怀里把那份交割的底掏出来，展平，压在砚台底下。纸被他焐了一路，边上软了，可上头的字一个也没有花。条铁那一行，宗回的押字，纸尾抄的那一行帖文，都还在。
他看了很久。
里屋有响动，他老娘醒了，隔着帘子问了一声：“复礼？是你回来了？”
“是儿子。”
“脚步怎么这样重。”老娘说，“灶上有粥，热一热再睡。”
“就睡。”孙复礼说。帘子里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响起轻轻的鼾。
魏正甫看着那道帘子，嗓子发紧：“先生，那人说起你族弟。”
“某听见了。”
“先生。”魏正甫说，“去统制司问么？”
“统制司里管这一摊的，就是宗回。”
“那去哪里？”
孙复礼没有答。他起身，从箱子底下翻出一沓旧纸，是平日抄书剩下的，裁得齐齐整整。他把纸放在案上，又往砚台里添了水，捏起墨，一圈一圈地研。
研了好一会儿，他停下来，把墨锭递给魏正甫。
“你研。”他说，“研浓些。要贴在外头的，淡了，一场雪就化了。”
魏正甫愣住了，看着他。孙复礼把一张纸铺开，提起笔，笔尖在砚边上舔了两下，停在纸上头，停了很久，久到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纸角上。
他没有换纸，就从那一滴墨旁边落了笔。
“白土寨交割官物——”
窗纸外头，巷子里打了二更的梆子。魏正甫低下头，一圈一圈地研墨，研得手腕都酸了，也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