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桥是随州城里人最多的地方。
桥不大,青石拱,底下是一条半冻的河,桥头两边挤着卖柴的、卖炭的、卖炊饼的,清早天还没亮透,挑担子的就一个跟着一个上桥。桥北头有一面粉墙,是从前一家质库的山墙,质库倒了,墙还在,平日上头贴的是寻人帖子、卖宅子的帖子,也有官府的榜文,雨淋过,层层叠叠,剥下来够糊一双鞋底。
魏正甫是天不亮出的门。他把纸卷在袖子里,手里拎一只小罐,罐里是夜里熬的面糨子。走到桥头,四下看了看,一个挑炭的刚好从他身边过去,他等那人走过了,才把纸展开,刷上糨子,按到粉墙上,用袖子从上往下抹平。
抹到底下,他的手在抖,抹出一道褶子。他又抹了一遍。
贴完了,他没走远,退到桥下卖茶的棚子里,要了一碗茶,两只手捧着,眼睛一直看着那面墙。
头一个停下来的是个挑柴的老汉。老汉不识字,站在墙跟前,看那张新纸比旁的都白,就多看了两眼,看不出名堂,挑着柴走了。第二个停下来的是个穿长衫的,看了几行,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也走了,走得很快。
第三个是个说书的。魏正甫认得他,城隍庙前头天天说《五代史》的那个瘦子,嗓子哑,可是一开口,满街都听得见。那瘦子在墙跟前站住,背着手,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又从头看。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问他:“写的甚么?”
瘦子清了清嗓子,念了出来。
“白土寨交割官物于统制司干办宗回。见证:州学生员孙复礼、魏正甫。交割纸首行,条铁十九捆,车两乘。次日州衙收管,车一乘,无铁。押司云车折轴,留于递铺。某等夜宿递铺,半夜见车出铺门东去。铁何在?”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停。底下还有几行,字小些。
“白土寨,腊月北骑入界,寨中死者葬于寨东南坡,坡上木牌,正面本名。界上之人以命守此地,界内之铁,往何处去?”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卖炊饼的汉子挑着担子挤进来,伸着脖子听,听到“东南坡”,忽然说了一句:“前日那个秀才,在州衙门口,就是捡这个名字的。”
“哪个秀才?”
“叫皂隶推下台阶的那个。纸撒了一地,都是名字。”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问白土在哪儿,有人说在北边,走一天的路,有人说腊月里北边过来人,就是那个寨子顶住的,要不然那一回北骑早到城下了。又有人压着嗓子说:“铁往东去,东边是甚么地方?”没有人接这句话,可一个个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瘦子念完了,没走。他把那几行又默念了一遍,转身挤出人群,往城隍庙去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动,像是在把这几行字背下来。
太阳出来的时候,州衙来了两个皂隶,推开人,把那张纸撕了。
撕的时候人群往后退,没人拦。皂隶撕完了,揉成一团,扔进河里。纸团漂了一段,卡在冰碴子上,不走了。
可是到了晌午,桥南头的柱子上又贴了一张,字迹不一样,是另一个人抄的。州学门口的照壁上也贴了一张。城隍庙前头,那个瘦子说完了一段《五代史》,惊堂木一拍,说今日加一段新的,不要钱,说的是界上一个寨子,交出去的东西,进了城就短了一截。
州学里的教授姓黄,头发都白了,是后晌才听说的。
他把孙复礼和魏正甫叫到斋舍后头的小屋里,关上门,半天没开口。屋里冷,炭盆是空的。魏正甫站着,脖子梗着,等他骂。孙复礼低着头。
“照壁上那一张,是谁抄的?”黄教授问。
“学生抄的。”魏正甫说,“先生要罚,罚学生。”
“桥头那张呢?”
“也是学生。”
“城隍庙前头那个说书的呢?也是你教的?”
魏正甫答不上来了。黄教授叹了口气,在空炭盆边上坐下,两手揣在袖子里。
“斋舍漏了好几个冬天,”他说,“今年开春,原本是讨得来的。”
孙复礼的头更低了。
黄教授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从孙复礼手里把那份抄稿拿过去,压在镇纸底下,自己研墨,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铁何在”三个字,他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抄下去。
“讨不来就不讨了。”他头也不抬地说,“斋舍漏,学生还能挪地方睡。这个事,挪不了地方。”
统制司的衙门在城西。岑安世是晌午过后看见那张纸的。纸是他的亲随从州学照壁上揭下来的,揭得小心,边角都在,只是背面糨子没干,粘了些墙灰。他坐在案后,把纸摊在案上,看了一遍,没说话,叫人去请宗回。
宗回来的时候,袖子还是拢着的。他看见案上那张纸,脚步顿了一顿,随即上前行礼。
“干办看过了?”岑安世问。
“看过了。秀才无知,夜里看错了车。”宗回说,“车折了轴,留在递铺修。铁卸在铺里,本司差人拉回来便是。”
“某今早差人去递铺了。”岑安世说,“铺里没有车,也没有铁。铺兵说,车是二更走的,往东。”
宗回的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
“那便是铺兵看错了,或是车修好了,夜里先走了一步,到了本司库——”
“本司库也没有。”岑安世说,“某也差人去问过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炭盆里一块炭塌了下去,冒出一股白烟。
宗回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统制要怎样?”
岑安世没答。他把那张纸往旁边推了推,从案头另取了一张,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又搁下笔。
“铁到本司库,”他说,“这一页就揭过去。铁不到,揭帖上那一句‘铁何在’,就不是秀才问的了。”
宗回站着,看着他。看了很久,拱了拱手,退出去了。
亲随在门口探头,等宗回走远了,才进来,压着嗓子问:“统制,就这样放他走?”
“某放的不是他。”岑安世说,“某放的是这一页纸。纸还在某手里。”
他让亲随去州学,请孙秀才来一趟。
孙复礼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泥还没刷干净。他站在堂下,两手垂着,不肯往前走。岑安世问他怀里是不是有一份交割的底,他说是。岑安世说拿来本司看看,他站着没动。
“秀才信不过本司。”
“某信不过路上。”孙复礼说,“统制要看,某拿在手里,统制看。”
岑安世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竟笑了一下。他起身,从案后走下来,走到孙复礼跟前。孙复礼从怀里掏出那份底,展开,两只手捏着,举到他眼前。
岑安世就这样站着看,看完了条铁那一行,看完了宗回的押字,看完了纸尾那行帖文,又看见底下见证那一栏的两个名字。
“你不怕么?”他问。
“怕。”孙复礼说,“家里有老娘。”
岑安世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回到案后,叫书写的进来。
“白土寨原额五百,”他口授,“腊月以来,界上战殁伤残,实点不足额,见在候旨。今北边不靖,界上缺人。本司权宜,准白土寨就寨自募,补足见额。所募止许本路土着及界上归业之民,不得招收旧军人、刺配人。申京西南路,申枢密院照会。”
书写的写完了,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候旨的事,本司没等旨就准了,”书写的说,“上头要问。”
“满城都在看界上。”岑安世说,“这时候本司不准,就是本司不让界上有人。上头要问,问的就不是本司了。”
他取过印,在帖尾盖了,吹了一吹,递给亲随。
“明日一早送白土。”他顿了一顿,又说,“把州学照壁上揭下来那一张,也带上。”
白土是第二日后晌接着帖的。
头一天夜里阿岜回来了,一身的泥,脸上冻出了口子。他蹲在门板跟前,一口气说完:车半夜出递铺,往东,骡蹄裹草,走了小半夜,进了城东一处庄子。庄门上没有字,门口一棵老槐,槐树上拴着骡子,鞍子上烙的是统制司的印。
“车进去了,没出来。”阿岜说,“小人趴在外头沟里看到天亮,只出来赶车的,空手。”
“庄子在哪里,记住了么?”
“记住了。”
“记住了就别说。”岳雷说,“跟谁也别说。”
阿岜愣了一下,没问为甚么,点点头,去马棚里睡了。
耿遇在旁边听完了,憋了一会儿,到底憋不住。
“庄子找着了,铁就在里头。”他说,“明日某带一队人去,把门一砸,人赃都有,还等甚么?”
“砸了门,是谁砸的?”
“某砸的。”
“是白土的监押带兵进城东私闯民宅。”岳雷说,“前日某截车,宗回咬某擅截官物。今日某砸门,他咬甚么,你替他想一想。”
耿遇不吭声了。
“现在说出来,是某跟宗回两个人的话。”岳雷说,“铁一天不回统制司库,就是统制司跟宗回的话。这个话,得让该说的人去说。”
“该说的人要是不说呢?”
“那庄子也不会长腿。”
帖是耿遇念的。
差人送到门口,耿遇接过来,展开,站在东仓门口念,念得很慢,念一句,咳一声。念到“准白土寨就寨自募”,门口围着的那些人都不出声了,念到“补足见额”,后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钟三站在匠棚边上,手里的锛子掉在地上,砸着了自家的脚,也不去捡。
耿遇念完了,把帖折起来,看着岳雷。
“准了。”他说,“说是候旨,旨没候来,候来的是统制司的帖。”
岳雷没有说话。他看见差人手里还捏着一张纸,皱巴巴的,背面粘着墙灰。
“统制让带来的。”差人把那张纸递过来,“州学照壁上揭的。”
岳雷接过来,展开。字是年轻人的手,一笔一画,写得很重。条铁,车折轴,无铁,铁何在。东南坡,木牌,正面本名。他从头看到尾,看到最末一行,见证人的两个名字。
名字底下,还有一行。那一行字不是孙复礼写的。墨淡,笔歪,挤在纸边上,像是哪个过路的人蹲在墙根底下,借了谁的笔,飞快地添上去的,添完了就走。
只有一句。岳家的儿子。岳雷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耿遇在旁边看见了,咳嗽停了。
“这一行,”耿遇说,“不是秀才的字。”
“不是。”
“也不是你叫人添的。”
“不是。”
耿遇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某知道不是。可桥头上看的人不知道。统制司里看的人不知道。往东、往北,往行在去的人,都不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岳雷也没有接。
统制当初那几条不许,一条是旗,一条是递上去的纸不提父亲一个字。他守了一冬,坡上的木牌没有写,寨门上没有写,他自家的嘴里也没有说过。如今这五个字,自己从州桥的墙上长出来了,墨还是淡的,不知道是谁的手,也不知道往后还会贴到哪里去。
他把纸叠起来,叠成一个方块,没有扔,也没有交给耿遇,揣进了怀里。
门洞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帖子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