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印在岳雷手里攥了一路，从城东攥回城西，攥得发热。
回到统制司，已是辰时过了。岑安世先去前头升堂，把宗回的事安排下去，移文州院，差人押送，申路司的稿子叫书写的先起着。后头那间小屋里，炭盆添了新炭，门板又搁回原处，岳雷躺着，把印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回纹一圈套一圈，刻得极细。凿掉的那一块在边上，偏右，口子齐整，不是摔的，也不是磕的，是有人拿凿子一下凿下去的。
一方印，不刻字，偏偏又凿掉一块。
小乙蹲在炭盆边上烤手，看他看了半天，忍不住问：“监押，一个没字的印，有甚么好看？”
“有字的印，谁拿着都一样。”岳雷说，“没字的印，就只认得拿它的人。”
小乙没听懂，挠了挠头，不问了。
岳雷叫他把油布包解开。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门板边上，摊了一地。他从里头翻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角已经磨毛了，是乔用那一回的供白。供白上一条一条，都是董七的字，可是最后单独一行，另起，前后都空着，写的是：半个圆印。
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想起乔用靠在草料上，冻坏的那只手缩在袖子里，说那几年里见过封皮，无衔，不落款，封口上押半个圆印——只有半个，另半个不在纸上。
只有半个。
岑安世是晌午回来的，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的纸，皱了皱眉，跨过去，在案后坐下。
“州院收了人，推司说明日开推。”他说，“申路司的稿子起了，某还没看。你这一地是做甚么？”
“统制，本司架阁里，那一张伪纸的原件还在不在？”
岑安世一愣。
“当初咬你通敌那一张？在。宗回扣作案证，入了架阁，某叫人封着的。”
“能不能取来？”
岑安世看着他，没问为甚么，叫亲随去架阁。
亲随去了小半个时辰，捧着一只纸封回来。封口上是岑安世自家的押，拆开，里头就是那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帘纹还看得清，一道一道的，跟统制司架阁的官纸一般无二。上头的字摹得极像，像到耿遇当初捧着看了半晌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岳雷没看字，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看边。
纸的左边缘上，有一抹淡红。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弯弯的一道，是个半圆，只有半个，另半个齐着纸边断了。
“这一道，”岑安世凑过来看，“某当初也见过。书写说是架阁的纸，裁的时候骑缝押过印，裁剩下的边，常有这个。”
“架阁骑缝的印，是有字的。”岳雷说。
他叫小乙去前头讨印泥。印泥讨来了，他把那方铜印在印泥里按了按，按匀了，叫小乙铺一张白纸在门板上，自己撑起半边身子，把印端端正正地盖下去。
揭起来，纸上是一个红圈。一圈细边，当中回纹，右边缺了一块，缺口是白的，像月亮叫谁咬了一口。
他把这张纸对折，从红圈当中折过去。折过去，就只剩半个圆，弯弯的一道，缺口正好在这半边上。
然后他把对折的纸，挨着伪纸的左边缘放好，一点一点地挪，挪到弧碰着弧。
屋里没有人出声。那一抹淡红的弧上，偏下的地方，也有一处断开，断开的那一截，不过指甲盖大，原先谁看了都以为是印泥没按匀。如今纸挨着纸，弧对着弧，断口对着断口，严丝合缝，差一根头发丝也没有。
岑安世直起腰来，半天没说话。
“乔用说他见过的封皮，封口押的就是半个圆印。”岳雷说，“封口一半在封皮上，一半在里头那张纸上。收信的人看完了，拿里头那一半去对外头那一半，对得上，才是真的。不刻字，是不叫外人认出是谁的；凿掉一块，是叫自家人认得出是谁的。”
“傅昭这些年收的封皮，跟咬你那一张伪纸——”
“是一只手送下来的。”岳雷说，“这一张伪纸，原先也是夹在封皮里递下来的。递到随州，摹字的人照着摹，摹完了，裁封的时候没裁干净，把那半个印留在了边上。”
岑安世重新坐下，手按在膝盖上。
“傅昭早几年就收这样的封皮，”他说，“宗回是去年冬里才到任。”
“所以印不是宗回的。”岳雷说，“宗回是接着用的。”
岑安世把那张盖了印的白纸拿起来，对着窗子看了看，又放下。
“申路司的稿子，”他说，“这方印，写不写进去？”
“不写。”
“不写，路司问起来，本司藏私。”
“写了，这方印就得跟着申状去襄阳。”岳雷说，“统制想一想，它是从哪里来的。去了，还回得来么？”
岑安世没有答。他把那张白纸折了折，夹进伪纸的纸封里，又把纸封压在案头那只上了锁的小箱底下，锁上，钥匙揣进了自家怀里。
“印你先拿着。”他说，“某这里，人多眼杂。”
后晌，他们去了州院。州院的狱在衙门后头，一道窄巷进去，墙上长着青苔，冬天里冻成了黑的。推司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见了岑安世，客客气气地行礼，可是看见后头抬着的门板，脸色就有些为难。
“统制要见人犯，下官不敢拦。只是这位监押——”
“这一院子铁，是他截的。”岑安世说，“人犯咬的，也是他。”
推司不说话了，叫狱子开门。
宗回关在最里头一间。地上铺着草，墙角一只尿桶，窗洞巴掌大，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的皮袄叫人剥了，只穿着里头的夹袄，盘腿坐在草上，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门板抬进来，他笑了一下。
“监押来看某的笑话。”
岳雷没答话。小乙把门板搁在地上，他侧着身子，从怀里掏出那方铜印，搁在草上，搁在宗回膝盖跟前。
宗回看着那方印，笑没了。
“这个，”岳雷说，“某不问铁。铁的事，明日推司问你，你爱怎么答怎么答。某只问这个。”
宗回不说话。
“傅昭收押着这个印的封皮，比你到任早了好几年。”岳雷说，“印在随州比你久。你是从谁手里接的？”
宗回垂着眼睛，看着那方印，一动也不动。窗洞外头有乌鸦叫了几声，又不叫了。
“你那封上钧座的信，”岳雷说，“钧座是谁，某不问。可是那封信半道上叫人抄了，抄本在统制手里。你在信里说统制为其所挟，统制如今拿着这张纸，站在你门外头。”
他顿了一顿。
“你那位钧座，今日要是知道这封信半道漏了，他头一件想的是甚么？是救你，还是叫这封信从来没有人写过？”
宗回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你这会儿最该怕的，不是统制，也不是某。”
狱里很静。远处有哪个人犯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完了，又静了。
宗回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岳雷。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印不是某刻的。”他说，“某到随州之前，它就在随州。”
“你怎么知道它在？”
“某从襄阳来。”宗回说，“临走那天夜里，有人交代某，干办房炕洞里有一块活砖，砖后头有个匣子，接着用。往后封皮下来，认印不认字；某要往上递甚么，也押这个印。”
“襄阳甚么人？”
宗回不答了。
“印是襄阳来的。”岳雷说，“京西南路的衙门在襄阳。哪一个衙门，哪一间屋子，哪一个人？”
宗回闭了闭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再往上，”他说，“某说出来，活不过今夜。”
“不说，就活得过？”
宗回笑了。这一回笑得很怪，嘴角扯着，眼睛却没动。
“不说，兴许还有人想留某一口气。”他说，“监押，你也是在大理寺门口走过一遭的人。你说，是说了的人活得长，还是不说的人活得长？”
岳雷看着他，没有答。宗回伸手，把草上那方印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推回到门板边上，推得很慢。
“拿走吧。”他说，“这东西搁在某跟前，比刀还扎眼。某往后说甚么，都是这一方印替某说的；某不说，它也替某说了。”
出了狱门，天已经暗下来了。窄巷里迎面过来一个狱子，提着一只食盒，盒盖上压着一块蓝布，走得不快不慢，见了岑安世，侧身让在墙边。
“送给谁的？”岳雷问。
狱子低着头：“给里头宗干办的，他家里送来的晚饭。”
“他家里甚么人送的？”
“小人不认得，是个后生，送到巷口就走了。”狱子说，“推司准了的。官人犯了事，没定罪以前，家里送饭，向来是准的。”
岳雷看着那只食盒，看了一会儿。推司在旁边赔笑，说狱里的饭冷，人犯有家里送的，也是常情。岑安世也看了一眼，没说话，侧过身，让狱子过去了。
狱子提着食盒进了狱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岳雷在门板上叫住推司。
“今夜，”他说，“能不能叫统制司的人守在这一间门口？”
推司为难地看了岑安世一眼。“州院的狱，从来没有叫外头兵守的规矩。本司的人进来，明日知州问起，下官担不起。”
岑安世想了想，说：“那就守在狱门外头。人不进去，门口有本司的人坐着，进出的谁，记一笔。”
推司这才应了。岑安世留了亲随在狱门外，自家回了统制司。岳雷躺在后头那间小屋里，炭盆烧着，他睁着眼睛，看屋顶那根椽子上锈了的钉。
他想起去年冬里，为乔用的事，自己跟耿遇说过的那几句话。人家要堵一个人的口，最稳的法子不是杀他。杀了要问死因，要有仵作，要有邻保画押。
后半夜下起雪来，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小乙在门边打着呼噜，阿岜蜷在墙角，也睡了。
离天亮还早，门叫人拍响了。是岑安世的亲随，守在狱门外的那一个。他满头满肩的雪，喘着粗气，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狱里出来人说，”他说，“宗干办半夜里喊心口疼，喊了几声，狱子去看，人已经不动了。”
“狱门外头，你们看见谁进去了？”
亲随摇头。
“没有人进去。某们从天黑坐到这会儿，一个人也没进去。只出来过一回，是狱子出来倒尿桶。”
“送饭的那个狱子呢？”
亲随愣了愣：“他是某们到狱门以前进去的。食盒是空着提出来的，那时候天刚黑，某们才坐下。”
小乙已经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看亲随，又看看岳雷，不敢出声。
岳雷没说话。他把那方铜印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指头摸到边上那一个缺口，凿得那样齐。
亲随又说：“推司说，天亮了叫仵作来验。他说，八成是病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