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州院后头那条窄巷叫人踩出一溜黑脚印。
仵作是个干瘦老头，背着一只木箱，来得比推司还早。岳雷叫小乙和阿岜抬着门板跟进去，推司在狱门口拦了一下，看看岑安世，又让开了。
宗回还躺在那堆草上，侧着身子，脸冲着墙，一只手压在心口底下。昨日后晌那方印推回来的地方，草叫人压平了一块。
仵作把人翻过来，掰开眼皮看，捏着下巴看嘴，又解开衣襟，从喉头一路按到肚子，按得很慢。屋里冷，他呵一口气搓搓手，再按。末了拿一根银钗探进嘴里，搁了一会儿，抽出来对着窗洞看。
钗子是白的。
“没有伤。”仵作说，“口里没有沫，指甲不青，钗也不黑。心口这一块按着硬些，是心疾。人犯下狱，惊惧攻心，一夜里过去的，小人见过不少。”
推司松了口气，转头朝岑安世拱手：“统制，下官说八成，果然是病殁。”
岑安世没理他，问仵作：“那只食盒里的饭，剩下的有没有？”
“食盒是空着出去的。”推司赶紧说，“狱子说他吃得干净。”
“碗呢？”
“碗是他家里的，盒子提走，碗也一并提走了。”
岑安世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人，看了很久，忽然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对岳雷说：“那个狱子，某今日就叫推司拿下。送饭的后生，满城找。一个提盒子的后生，总有人看见他从哪条巷子出来。”
岳雷躺在门板上，看着宗回那只压在心口的手。
“统制找得着。”他说。
“找得着就好。”
“找得着，才不好。”岳雷说，“统制今日拿了狱子，明日狱子就招，说是宗家后生给了他几百钱，叫他把食盒送进去，他不知盒里有甚么。后日那个后生也找着了，是宗回自家的远房侄儿，或是汤家庄上一个佃户的儿子。再过两日，后生在牢里也病了。”
岑安世看着他。
“凶手是要叫统制找着的。”岳雷说，“找着一个，案就结了。宗回咬出来的那半句话，跟着这个后生一道埋了。”
推司在旁边听见，脸色变了几变，嘴张了张，又闭上，往门外退了半步。
岑安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追甚么？”
“追印。”岳雷说，“印是活的，宗回死了，它还在。统制，这个狱里，是不是还押着一个傅昭？”
岑安世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脸上的颜色也变了。
傅昭押在狱院最里头那一间，跟宗回隔着两道墙。冬月里以别案下的狱，到如今两个多月，推了几回，嘴比死人还严。昨夜宗回喊心口疼的时候，他就在两道墙外头。
岑安世没再跟推司商量，当场写了一张提帖：书手傅昭，系本司吏人，今有宗回案内文书须当面对证，暂提赴本司，事毕送还。押字落下去，推司捧着那张帖，脸上像吞了一口凉水，可也不敢不放。
傅昭是被两个亲随架出来的。他瘦得脱了形，胡子长出一寸，眼窝陷着，一见门板上躺着的岳雷，先是往后缩，缩到亲随身上，又站住了。
他是在出狱门的时候，看见宗回那间的门敞着、仵作蹲在里头的。
一路上他没开口。到了统制司后屋，亲随把他按在炭盆边上的条凳上，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把两只手伸到炭盆上烤。手抖，抖得火苗都跟着晃。
“宗干办，”他终于问，“是怎么没的？”
“心口疼。”小乙说，“仵作说是病殁。”
傅昭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某在里头听见了。”他说，“四更天，他喊了三声。头一声响，第二声就小了，第三声跟猫叫似的。某以为他做梦。”
岳雷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方铜印，搁在炭盆边的砖上。
傅昭看见那方印，烤火的手停在半空。
“这东西你认得。”岳雷说，“你没见过它，可你见过它盖出来的那半个圈。封皮上押着，封口一半，里头一半。这几年里，你收过多少回？”
傅昭不吭声。
“你在狱里两个多月不开口，是在等。”岳雷说，“等有人想起你，替你说句话，把你弄出去。宗回也在等。他昨日跟某说，不说，兴许还有人想留他一口气。”
他把铜印往傅昭那边推了推。
“他等着了。”
傅昭的嘴唇动了动，两只手慢慢缩回去，压在膝盖上，压得指节发白。外头前院有人在扫雪，竹帚一下一下刮着石板，刮得人牙根发酸。
“统制今日提你出来，是本司要你对证。”岳雷说，“对证完了，还得送回去。回去住哪一间，某说了不算。”
岑安世站在门口，接了一句：“送不送回去，本司说了算。”
傅昭抬起头，看了看岑安世，又看了看那方印。
“封皮是夹在路司递角里下来的。”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襄阳京西南路的递角，一季一回，有时一季两回。递角是本司书写房拆，拆出来的公文登簿，夹在里头那一封，不登。无衔，不落款，某拿了，不拆，送到干办房，搁炕洞后头那块活砖里。”
“谁取？”
“不知道。”傅昭说，“某只管搁。搁下去，过几日再看，就空了。前头那个干办在的时候是这样，干办缺着那一年半也是这样，没有干办，照样有人取。”
“干办缺着的时候，谁住那间屋？”
傅昭想了想：“没人住。只是每年正月，路司差人下来慰问边寨，就借住那一间。”
岑安世的眉头一下拧紧了。
“慰问的人一年来一回，”岳雷说，“来的是不是同一个？”
“前两年是。”傅昭说，“姓祝，路司的准备差使。人和气，下来带几匹绢，几坛酒，见了吏人也叫一声兄弟。他住那几日，干办房的炕是烧着的，某们都说，他怕冷。”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自己听见了自己说的话，打了个寒噤。
“今年正月，”岳雷说，“他来了没有？”
“没有。”岑安世替他答了，“往年这时候早到了。今年腊月里白土打了那一仗，路司里没有动静，某还以为今年不来了。”
前院扫雪的声音停了。门上的值日军校在廊下报：汤家庄的汤敬到了，在前厅候着。
岑安世叫亲随把傅昭带去隔壁耳房，门口留两个人，饭食从本司灶上出，谁送的都不收。吩咐完了，他看了岳雷一眼。
“你听不听？”
“听。”岳雷说，“某不出声。”
前厅里摆着一道旧屏风，岳雷的门板就搁在屏风后头。汤敬进来的时候，他从屏风缝里看见那人穿一身素青袍子，袖口洗得发白，不像个庄主，倒像个教书的。汤敬进门先作揖，作得很深，起身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统制，宗干办的事，某来的路上听说了。”他说，“人没了，某心里也不好受。他在随州这两个多月，某同他吃过三回酒。”
岑安世叫他坐，他不坐，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双手递上来。
“这是去年春上的借契。”汤敬说，“城东那处庄子，原是某家放农具的，空了几年。有人来借，某就借了，一年租钱五贯，契上写得明白，借庄子，不借庄上的人。庄上藏了甚么，某不知道。”
“戳盐呢？”
“盐是某家的盐。”汤敬说，“去年冬里宗干办以本司收籴为名，从某家盐仓里提走了一车，钱至今没给。统制若不信，盐仓有出货簿，某叫人送来。”
“火印车呢？”
“车也是借的。”汤敬说，“宗干办说本司缺车运粮，借了某家三乘，借条在此。车上的槽是谁凿的，某问过武铁匠没有？某问过。武铁匠说他是在汤家庄上打的铁，可他也说了，叫他打铁的是祁管事。祁管事是某家的人，某认。祁管事做下的事，某也认。统制要罚，罚汤家；要拿，拿祁管事。”
他说完了，又作一个揖，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屏风后头，岳雷听得清清楚楚。车是借的，盐是被提的，庄子是租的，人是汤家的人，可下令的人昨夜四更死在州院里了。一个死人，替所有人扛了这一担。汤敬来得不早不晚，正是在仵作验完、宗回身子还没凉透的时候。
岑安世翻了翻那几张借契，搁在案上，半天没说话。末了他说：“祁管事、豁耳朵，本司照律推勘。汤家失察，罚铜，另赔白土寨车钱。”
“某认。”汤敬说，“某还情愿替白土寨垫十石麦，算某家一点心意。”
他把话说得这样满，岑安世也只能点头。屏风后的岳雷躺着没动，心里明白，这一回是汤家赢了。人家早把账算好了，算到连麦子都替你想到了。
汤敬走到门口，忽然站住，没回身，像是自言自语。
“统制，那处庄子，是去年二月里借出去的。”他说，“借的时候，宗干办还没到随州。”
说完他跨出门槛，走了。岑安世坐在案后，好久没动。岳雷叫小乙把门板抬出来，抬到案边上。
“去年二月。”岑安世说，“宗回冬月里才到任。九个月前，就有人替他把庄子借好了。”
“汤敬这句话，是白送的。”岳雷说，“他今日把账全推给一个死人，怕统制心里记恨，临走扔一根骨头。骨头是真的，扔骨头的人也不是好心。”
“去年二月，谁在随州？”
岳雷没答。他想起傅昭方才的话：每年正月，路司差人下来慰问边寨。正月来，二月走。
岑安世显然也想到了，手按在那几张借契上，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门上的值日军校又来了，这一回是跑着来的。
“统制，襄阳路司来人，说是正月慰问，刚进的城门，先差了个从人来递名帖。”
岑安世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没说话，递给岳雷。
名帖是红纸的，写得端正：京西南路安抚司准备差使祝衡，奉本路钧旨，慰问随州边寨将士。
名帖底下压着一道公文，封着，封皮上写着本路行下随州统制司。岑安世拆开，只看了头两行，脸就沉了。
岳雷伸手接过来。头两行写的是：仰本司开具权随州西路兵马监押岳雷在寨亲属，并循州编管岳氏家属丁口、名字、年甲，限十日申本路。
底下还有几行，说的是朝廷恩意、存恤罪眷、以示宽大，说的是和议初定、边上须明人户来历。字字都像好话。
岳雷把那张纸在手里拿了很久。在寨亲属，寨里只有他一个姓岳的；循州那几个字底下，是李氏，是安娘，是霖、震、霆三个弟弟。名字，年甲。年甲写上去，就是谁多大，谁长到几岁该刺配、该编管、该另行安置，一笔一笔，都有人替你算着。
去年冬里，傅昭在厅前抖出循州罪眷旧籍，全寨才知道他是谁家的儿子。那一回是一个书手的嘴。这一回是本路的一道公文，盖着路司的印，限十日。
“十日。”岑安世说，“祝衡人到了，文也到了，一前一后，差不了半个时辰。”
岳雷把公文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压在怀里那张揭帖上头。
门外廊下，祝衡差来的那个从人还袖着手等回话，眼睛往屏风这边瞟了一眼，又垂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