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是拍着门框进来的,连门都没敲。
“北坡空了三间窝棚。”他说,“灶是冷的,锅背走了,门口拴牛的那根木桩也拔了去。”
岳雷已经醒了。他一夜没怎么合眼,炭盆半夜里就灭了,屋里冷得像井底。他撑着门板坐起来一点,问:“哪三户?”
“干河口的范家,砖窑的两户陶家。就是昨日庞保正拦下的那三户。”小乙喘了口气,“钟三说四更天坡下狗叫,他当是野物,没下来看。”
“往哪边走的?”
“南。脚印过了东仓,上了官道。”
南边是随州,一天的路。三户人家,背着锅,拖着孩子,牵一头牛,天亮前走不出多远去。
“叫阿岜带几骑去追。”岳雷说,“追上了不许绑,不许骂,问他们要去哪里。他们要去哪里,就跟着去哪里。”
小乙愣了一下:“跟着去?”
“跟到他们自家想回来为止。”
小乙走了。岳雷叫人把门板抬到屋檐底下,好叫他看得见校场。天刚透亮,校场上已经有人了,不多,稀稀拉拉几个,都是北坡下来的,男人女人都有。他们没往前凑,就在磨盘边上站着,站了一阵,有个老汉先跪下了,接着旁边几个也跪下了,膝盖压在冻土上,一声不吭。
耿遇从营房那边过来,看见了,脸一沉,要去拉。
“别拉。”岳雷说。
“跪在那里,叫兵看见了不像话。”
“他们不是跪某。”岳雷说,“他们是跪那张牒。拉起来,他们心里还跪着。”
耿遇站住了,咳了两声,没再动。
岳雷就那么看着他们。他知道他们要甚么,要他说一句话。一句话说出去,今日能叫他们站起来,到了第三十日,这句话就是要还的账。他不说,他们就一直跪着。
日头上了寨墙,跪着的人多了几个。庞保正来了,没跪,站在他们后头,一个一个去扶,扶起一个,那人走两步又跪回去。庞保正也不扶了,蹲下来,蹲在他们中间。
晌午前,阿岜的人回来报信。人追上了,在递铺南边不远,三户人家坐在路边,牛卧着,孩子哭。递铺的铺兵不放他们往南走,说没有公凭,过不得铺。正僵着,南边来了一乘轿子,是祝衡。
“祝差使叫阿岜把人带回来。”报信的兵说,“他自家也跟着来了,说有州里的文要当面交给监押。”
岳雷没说话。他想过三户人家会被追回来,没想过是祝衡替他追回来的。
未时,祝衡的轿子进了寨门。后头跟着那三户,范家的男人走在最前头,年纪不大,脸冻得青紫,背着一口铁锅,锅沿上还挂着一串干辣椒。陶家两户的女人搀着一个老婆子,老婆子的鞋跑掉了一只,脚上缠着破布。
祝衡下了轿,先没去看岳雷,先去看校场上跪着的人。他看了一圈,叹了口气,回头冲岳雷拱手,笑还是那样稳。
“监押,人给你带回来了。”他说,“路上冻坏了,先叫灶上给碗热汤。”
“多谢差使。”
“谢甚么。”祝衡走到门板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文书,“州里的文,知州昨夜签的,今早封的。某顺路,就替州里送一趟。”
岳雷接过来,拆开。文书不长,意思只一句:仰白土寨将去冬北来户口,开具花名年甲,听候本路发遣,毋得容隐。底下是州印,州印旁边另押了一个字,是知州的花押。
“发遣。”岳雷念了一遍。
“发遣就是发遣。”祝衡说,“往哪里发,听本路的。本路往哪里发,监押心里也有数。”
“州里要花名。”
“州里要,路司也要。”祝衡说,“说起来也不费事。监押正月十五那日,叫这四十一户在寨册上一户一户按了手印,名字年甲都在,现成的。统制司那里收着一份副本,知州昨日已经调去看过了。监押这里只消再录一份,盖上寨印,就算了结。”
岳雷手里那张文书没动,心里却往下沉了一截。
正月十五,北坡分地,他叫孟九一户一户登册,叫他们按手印,说某在哪里,册上就有你们。他是怕他们没个名分,被人当流民赶,当北人抓。那册子是护他们的。
如今那册子在知州手里。
“统制司的册,”他说,“知州调去看,统制知道么?”
“统制昨日也在堂上。”祝衡说,“知州调册,统制不给,知州就要申本路说统制司容隐。统制是明白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岳雷,看的是校场上那几个跪着的。
范家那个男人一直站在祝衡身后,背上的锅还没解下来。他听见册子两个字,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门板跟前。
“监押,求监押把某家的名字从册上勾了。”
岳雷看着他。
“某叫范顺,干河口的。”那人说,“某爹是村里的里正,没跟过来,留在那边了。某昨夜跟陶家的商量,北边要人是照册要的,册上有名,就跑不脱。某们往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不在册上,北边就找不着某们。”
“南边也不要你。”祝衡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很和气,“递铺不放,你自家看见的。没有公凭,城门也不开。随州城里不养无籍的人,这是条贯。”
范顺回过头去看祝衡,又回过头来看岳雷,嘴张了几下,眼圈红了。
“那某们往哪里去?”
祝衡没答,转身对着校场上那些人,提高了一点声音:“北来的乡亲们,某是襄阳安抚司来的,替你们说句实话。北边牒上说了,三十日里回去,旧账不算。两国和好,誓书在那里,北边不会自家撕了自家的纸。你们回去,还是种你们的地,住你们的屋——”
“祝差使。”岳雷叫了他一声。
祝衡停住了,回过头来。
“通事喊的是,领回去的就不是人了。”岳雷说,“差使在驿里没听见,北坡上的人都听见了。差使说旧账不算,是北边写在牒上的,还是差使替北边许的?”
祝衡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又浮回来。
“某是好意。”
“某知道差使是好意。”岳雷说,“差使替北边许一句旧账不算,到了那边,账要算起来,差使在襄阳,听不见。”
校场上没人出声。跪着的人里有个妇人抬起头来,看了祝衡一眼,又低下去。
祝衡站了一会儿,拱了拱手:“监押的话,某记下了。州里的文,监押收了,回不回,几时回,监押自家掂量。某住驿里,等丁口那一道,顺带也等这一道。”
他走到轿边,又停了一步,回过头来,声音放低了,只叫门板边上的人听得见。
“监押,牒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州文上写的是寨的名字,路司那边写的是统制司的名字。到时候谁的名字最大,谁就先交出去。某是替监押着想。”
轿子出了寨门。岳雷叫孟九过来,叫他把那三户安顿回北坡,锅还给他们,牛还给他们,木桩也替他们栽回去。陶家那个老婆子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板磨出了血,裹的破布跟血冻在一起,揭不下来,叫灶上烧一盆热水,泡软了再揭。范顺跪着不起来,孟九去拉,他一把攥住孟九的袖子。
“孟书手,你写的册,你替某勾了。”
孟九看岳雷。
“勾了,你就不在册上了。”岳雷说,“不在白土的册上,也不在北边的册上,也不在随州的册上。你家三口人,往后在哪里都是没名字的人。你想好了,某就叫他勾。”
范顺攥着袖子的手,慢慢松了。
后晌,跪着的人散了。不是岳雷叫散的,是天阴下来,起了风,孩子冻得哭,女人们先抱着孩子走了,男人们才一个一个站起来。走的时候都回头看门板。
耿遇进来,把州文拿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了,搁回门板上。
“知州调册,统制司给了。”他说,“统制是甚么意思?”
“统制的意思是,他一个人顶不住知州加路司。”岳雷说,“他昨日把路司那份丁口文抄寄枢密院,已经把他自家的路堵了一半。再替北坡顶知州,他就没路了。”
“那就是随州要交,襄阳也要交。”
“两边都想交。”岳雷说,“两边都不想自家来交。”
耿遇没听明白,看着他。
“知州要花名,不要人。路司要发遣,不要牒。”岳雷说,“谁都想叫白土寨把名字开出去,叫寨里的兵把人送到界河边上。将来北边领了人,朝里有人问起,花名是监押开的,人是监押送的。誓书是两国定的,交人的手是岳家的儿子。”
耿遇半天没吭声,末了说:“那这一道,回不回?”
“回。”岳雷说,“不是今日。”
天擦黑的时候,营房那边吵起来了。
小乙去看了一趟,回来脸色不好。说是灶棚里分晚饭,几个原额的老卒端着碗说闲话,说北坡那四十一户是祸根,交出去北边就不来了,寨里这些人犯不上替北人挨刀。钟三在边上听见,一碗粥扣在说话那人头上,两人滚在泥里,叫人拉开的时候,钟三嘴角破了,那人耳朵上挂着米粒。
“说话的是谁?”
“方二。”小乙说,“原额的,枣阳人,跟耿押队守过水口。”
“叫他来。”
方二来了,耳朵还红着,进门不跪,梗着脖子站在门板边上,等他骂。钟三没叫来,自己跟来了,站在门外头,嘴角的血抹了一道在袖子上。
岳雷没骂。他问方二:“你家在枣阳哪里?”
“枣阳北,离界上不远。”
“家里还有谁?”
“娘,一个兄弟,兄弟媳妇。”
“枣阳也挨着界。”岳雷说,“哪一日北边来一张牒,上头写的是枣阳北几户几口,说是去年冬天从那边跑过来的,要领回去。到那时候,白土寨的人端着碗说,交出去北边就不来了,你听着怎么样?”
方二的脖子慢慢软下来了。
“某没那个意思。”他说。
“某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岳雷说,“你是怕。北坡上的人也怕。怕的都是同一张牒。你回去,跟钟三分一碗粥。”
方二出去了。门外钟三看了他一眼,两人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往灶棚走。
夜里风更大了,窝棚那边有人在哭,隔着几道墙,听不真。小乙守在门口,说北坡上的灯一夜没灭。
快到二更,门外有动静。小乙拦了一下,又让开了。
进来的是王氏。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裹在一件旧袄里,只露半张脸,睡着了。她没跪,就站在门里头,离门板几步远,身上落了一层薄霜。
她是正月里头一个挤到门板跟前问能不能分寨墙根那块地的妇人,牛小满的嫂子。前年八月庄上被人圈了,她跟两个孩子一道被牵到北边,大的那个没回来,回来的就是怀里这一个。
“监押。”她说,“册上有某,有某这孩儿。牛小满跟某说了,他也在册上,他在兵的册上。”
岳雷看着她。
“某不问别的。”王氏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某就问一句,交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