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雷没有马上答她。
他看着王氏怀里那孩子。
孩子在旧袄里动了一下,鼻子底下挂着一道干了的清涕,嘴唇是紫的。
“你家原先在哪里纳税?”他问。
王氏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北边打过来以前。”岳雷说,“宣和年间,靖康年间,你公公你男人,是给哪家官府纳的夏税?”
“桐柏县。”王氏说,“唐州桐柏县。某嫁过去那年,公公还挑着麦子进城交过税,回来说县里的押司是个麻脸。”
“县里的押司,是大宋的押司。”
王氏点了一下头,还是不明白。
“北边牒上说,你们是叛亡之人。”岳雷说,“叛亡,是说你们本是北边的民,背了北边,跑到南边来。可你们是大宋的民,划界的时候,是把你们连地一道划过去的,没问过你们。去年八月北边圈人,你被牵走,腊月你跟着车过了河,那不叫叛,那叫回家。”
王氏站着,怀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某不懂这些。”她说。
“你不用懂。”岳雷说,“你回去,把你记得的都想一遍。你公公叫甚么,哪年交的税,交的是麦还是钱,县里押司长甚么样,村里谁家跟你家挨着。明日一早,孟书手在东仓底下摆一张桌子,你去,说给他听。说得越细越好。”
“说了,就不交?”
“说了,交的就不是叛亡。”岳雷说,“是大宋的民。大宋的官要把大宋的民交给北边,得有人在纸上写明白,是谁交的,交的是谁。这个字,某不写。某看谁敢写。”
王氏看了他半晌,没再问,抱着孩子出去了。
门外的风灌进来,炭盆里那点火星子一跳,又暗下去。
小乙在门口站着,等王氏走远了,才进来。
“监押,这是不交了?”
“不交,也不抗。”岳雷说,“去把孟九叫来,再把耿遇叫来。”
孟九来的时候披着被子,头发乱着,手里还攥着笔。
耿遇咳着进来,往炭盆边一蹲。
岳雷叫小乙把灯拨亮,把州文、牒的抄本、岑安世那张自募帖并排摊在门板上。
“帖上这一句,你念。”他对孟九说。
孟九凑近了看:“所募止许本路土着及界上归业之民,不得招收旧军人、刺配人。”
“归业之民。”岳雷说,“统制司的帖上,正月里就写了这几个字。宗回给钧座的那封私信里,也写了这几个字,说某诱胁界上归业之民。两家写的都是归业,没有一家写叛亡。北边牒上写叛亡,州文上写北来户口。某们的申状,就写归业。”
耿遇抬起头:“写个字,北边就认了?”
“北边认不认,不在某。”岳雷说,“这一道申状不是写给北边看的,是写给襄阳看的,写给临安看的。牒上说叛亡,路司照牒交人,交的是北人,交了也就交了。申状上写明白了是本朝旧民,宣和年间在唐州纳税,绍兴十一年随地划过去,去冬被北人圈掠,自归故土。路司再要交,交的就是本朝的民。”
“交本朝的民又怎样?”
“没有一个官敢在纸上写这一句。”岳雷说,“和议是官家定的。官家的意思是罢兵,不是把自家的民往外送。哪一日这事翻出来,叫人在朝上念一遍某年某月某路交本朝旧民若干口与北人,签这张纸的那个人就完了。祝衡不会签,知州不会签,路司那只手更不会签。他们要的是寨里开花名、寨里送人,他们不沾手。某把这个名分钉死了,他们要交,就得自家伸手。”
孟九握着笔,听得手都忘了动。
“可得有凭据。”孟九说,“申状上一句话,路司驳回来一句话,说口说无凭。”
“所以要取证。”岳雷说,“一户一户取。有户帖的要户帖,有税钞的要税钞,有甚么拿甚么。没有纸的,叫他说,说他公公叫甚么,哪年交的税,里正是谁,邻舍是谁。两户说的对得上,就是证。对不上的,也照实写,写无凭,待证。”
“四十一户。”耿遇说,“一日取得完?”
“取不完就取两日。”
天一亮,东仓底下摆了一张桌子。
孟九坐在桌后,左手是寨册,右手是一沓白纸,砚台里的墨冻了一层冰碴,他拿嘴哈了几口气才化开。
小乙守在仓门口,叫北坡上的人一户一户来。
头一户来的是庞保正。
他拿来一只布包,包了三层,打开是一张发黄的纸,边角叫虫蛀了,字还看得清,是宣和年间唐州桐柏县给的户帖,主户庞某,丁口田亩,夏税几何,都在上头。
孟九拿着那张纸,手抖了一下。
“这是某爹的名字。”庞保正说,“北边来的那年,某娘把它缝在棉袄里子里头,缝了好些年。去冬过河,某就穿着那件棉袄。”
第二户没有纸。
是个中年汉子,说他爹叫甚么,哪年死的,埋在哪里,坟在界河南边不远,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
小乙听了,叫人去看,后晌回来说,柳树在,坟也在,碑是木头的,烂了一半,还认得出一个姓。
第三户拿出来的是一张告身,盖着建炎年间的枢密院印,写的是一个保义郎,是那家女人的父亲,建炎年间死在襄阳城外。
女人说她爹死的时候她还没灶台高,她娘把告身塞在锅台的砖缝里,后来北边来了,砖缝没人掏。
岳雷没去东仓,他叫人把门板抬到仓门外的檐下,就躺在那里听。
来一户,孟九念一户。
有纸的念纸,没纸的念话。
他听着,有时候问一句,问邻舍是谁,问里正长甚么样,问那年秋天下没下雨。
两户说的对得上,孟九在纸上画一个圈;对不上,画一个三角。
晌午过后,王氏来了。
她说她公公叫牛守田,宣和末年交过几石夏税麦,县里的押司是个麻脸,姓蒋。
坐在旁边等着的一个陶家老婆子听见了,插了一句:“是蒋麻子,蒋押司,脸上的麻比筛子眼还密,某男人也跟他吵过。”
孟九画了个圈。
也有对不上的。
砖窑来的一个后生,年纪轻轻,说他爹宣和年间在村里当过保长,县里发过帖子。
话没说完,后头排着的庞保正就咳了一声。
“你爹当过保长?”庞保正说,“你爹那年在窑上烧砖,烧裂了县里一窑砖,叫押司打了一顿板子。某记得清清楚楚。”
后生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岳雷叫他到门板边上来,问他为甚么这样说。
后生低着头,半天才说,听人讲有帖子的稳当,他怕自家没帖子,叫北边领了去。
“你说你爹烧过砖,挨过板子,这句是真的,某信。”岳雷说,“你说他当过保长,这句是假的,路司一查就查得出来。一句假话叫人抓住,路司就说这一沓纸都是编的,四十一户一道交出去。你是怕被领走,可你这句话,能叫北坡上所有人都被领走。”
后生扑通跪下了。
孟九把他那张纸上的圈抹了,另画了个三角,在旁边照实注了一行:自称父为保长,经庞某驳,改供父烧砖为业。
祝衡是后晌来的。
他在驿里听说寨里摆了桌子,坐着轿子又来了一趟,下了轿,站在仓门口看了半天,看孟九写,看那些人拿出来的发黄的纸。
看完了,走到门板边上。
“监押这一手,某佩服。”他说,“可监押想过没有,路司驳一句,誓书只论地界,不论旧籍。地划过去了,人就跟着地过去了,旧籍是宣和年间的旧籍,今日不作数。”
“差使说得对。”岳雷说,“路司要这样驳,就请路司照这样写。写一句誓书只论地界不论旧籍,凡宣和旧籍之民,随地属北,本路交割,不在本朝。路司写了,盖了印,某就照着交。”
祝衡笑不出来了。
“这一句,差使替路司写么?”
祝衡站了一会儿,没接话。
他转过身去,又看了一眼仓门里头。
孟九正拿着庞保正那张户帖,对着亮处,一个字一个字往申状上抄。
“监押,”祝衡说,“取证取到这里,也就够了。路司要驳,驳的不是有纸的那些。驳的是没纸的,是那些话对不上的。话是人说的,人在寨里,监押要他说甚么,他就说甚么。路司一句随口指证,监押这一沓纸,一半就作了废。”
他说完,上轿走了。
孟九拿着笔,半天落不下去。
“监押,他说的也在理。”他说,“某这一沓纸,是某一个人写的,画圈画三角也是某一个人画的。路司说某是监押的书手,监押叫某画圈,某就画圈。”
岳雷看着仓门里头。
庞保正还没走,蹲在桌边上,看着孟九誊他家那张户帖,看一眼,把布包往怀里掖一掖。
“庞保正。”岳雷叫他。
庞保正过来了。
“你那张户帖,申状要用原件,送统制司,再转本路。”岳雷说,“送出去,未必回得来。”
庞保正的手按在怀里,按了半天,没往外掏。
“某娘缝了十几年。”他说。
“那就不送原件。”岳雷说,“抄一份,抄完了当着见证对一遍,见证在抄件上画押,写明原件在本人手里,几时要验,几时拿出来。原件你揣着。”
庞保正松了口气,又问:“见证是谁?”
岳雷没答他,叫孟九另取一张纸,口授了一封短信。
信是给州学孙复礼的,不长:白土寨取北来户口旧籍,事干四十一户生死,寨中书手一人所录,恐人不信;乞足下来寨一观,凡所录者,足下亲见亲对;路远天寒,不敢强,来否听便。
耿遇在边上听着,等孟九写完了,才说:“那两个秀才,上回在州衙叫人推下台阶。这一回再把他扯进来,州学里头不定怎么说他。”
“所以写来否听便。”岳雷说,“他不来,某不怪他。他来了,他那支笔比孟九的笔值钱。州里人认他,统制认他的底。”
“还有那二十三个。”孟九说,“牒上一道要的军人。申状里怎么写?”
“分开写。”岳雷说,“军人二十三名,系犯界被擒,或腊月阵前所俘,非归业之民,听候朝廷处分。他们不是寨里的民,某不替他们说归业。可也写明白了,处分是朝廷的事,不是寨里的事,寨里不往界河边上送一个人。”
孟九记下了。
仓门外头,卞四抱着一捆柴从旧俘屋那边过,脚步慢了一慢,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把柴抱进灶棚去了。
牛小满揣着那封信,骑马出了寨门。
日落的时候,孟九把北坡各户取完了。
他拿着一沓纸来门板边上,一张一张数给岳雷听:有纸的十一户;没纸、两户以上对得上的十八户;对不上、只能写待证的,十二户。
“十二户。”岳雷说。
“十二户都是干河口的。”孟九说,“干河口的人去冬过来得急,老的没跟来,年轻的记不清。他们说,村里的事,范老里正最清楚。范老里正那里有一本簿,是宣和年间县里发下来的乡簿,谁家几口,谁家几亩,都在上头。北边来了以后,簿也没交,藏起来了。”
岳雷想起了范顺。
“祝衡说得没错。”他说,“寨里的人说的话,路司可以说是某教的。要叫他驳不动,得有北边的人来说。那边村里还住着的人,到寨里来,当着见证,说这些人是他的邻舍,是宣和年间一个县里纳税的大宋百姓。”
孟九把纸攥紧了:“那边的人,谁敢过河?”
“邰老汉。”岳雷说,“他能捎话。捎给范老里正,叫他带着簿,过河来一趟。”
话还没落地,仓门边上一个人扑过来,扑通跪在门板前头,是范顺。
他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身上的霜都化成了水。
“监押,别叫某爹来。”他说,“某爹六十三了。他过了河,回去,那边头一个就要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