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顺跪了半夜，岳雷没叫他起来，也没答应他。
二更天，岳雷叫小乙把他扶进屋里，在炭盆边上坐着。范顺不肯坐，就蹲着，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指节发白。
“你爹那本簿，”岳雷问，“藏在哪里？”
“炕洞里。”范顺说，“北边来的头一年，挨家挨户要旧簿，说要另造新籍，某爹说簿叫水泡了，烂了，交上去一摞烂纸。真的那本塞在炕洞里，拿油布裹着，十几年没拿出来过。”
“北边知道他是里正？”
“知道。新籍是他替北边造的。”范顺说，“北边用他，也盯他。他去冬没跟过来，就是怕他一走，北边顺着簿来抓人。”
岳雷没说话。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某不叫邰老汉逼他。”岳雷说，“邰老汉捎的话，就一句：白土寨要宣和年间干河口的旧簿作证，证的是去冬过河那些人是大宋旧民，不是叛亡。来不来，他自家定。他要来，某在河边等他；不来，十二户写待证，某另想办法。”
范顺抬起头来，嘴唇抖了几下：“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某娘死的那年，他抱着簿在炕上坐了一夜。”范顺说，“他说，簿上有名的人，他一个都不能丢。”
邰老汉是廿九一早过的河。他牵着那头灰驴，驴背上驮着两捆柴，柴里头裹着寨里给的半袋盐，摇摇晃晃上了北岸的坡，走进了雾里。
后晌，孙复礼来了。他是一个人来的，骑一头借来的骡子，骡子瘦，他也瘦，青布袍子下摆上溅满了泥点，帽子叫风吹歪了，进寨门的时候下骡子，一只脚没踩稳，差点跪在泥里。小乙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直了，先整了整帽子，才往门板这边走。
“魏兄没来。”他说，“他爹把他锁在屋里了。”
“你爹没锁你？”
“某爹死得早。”孙复礼说，“某娘只说了一句，早些回来。”
岳雷看了他一会儿，叫人给他端热汤。孙复礼不喝，先要看孟九那一沓纸。孟九把四十一户的证一张张摊开，孙复礼蹲在仓门边上，一张一张看，看到庞保正那张户帖的抄件，又叫庞保正把原件拿来，两张并排，对着日头，一个字一个字对。对完了，他自家另取一张纸，把对过的那几行抄了一遍，抄完了折好，揣进怀里。
“这是某的底。”他说。
“你还留底。”
“上回留了底，统制才信。”孙复礼说，“这回也留。”
天黑透了，北岸还没有动静。
孙复礼喝了那碗汤，蹲在门板边上烤火，烤了一阵，忽然问：“监押那张揭帖，还在身上？”
“在。”
“底下那五个字，”孙复礼说，“不是某添的。”
岳雷看着他。
“某贴的时候没有。第二日一早某去看，就有了。”孙复礼说，“字是拿炭条写的，写得不好，一笔一笔的，像是不常写字的人。魏兄说是说书的那个瘦子，某看不像，那瘦子手稳。”
“你看像谁？”
孙复礼摇了摇头：“像是写了一辈子账、头一回写自家心里话的人。”
岳雷没再问。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揭帖还在，折了四折，边上磨毛了。
岳雷叫人把门板抬到界河边上。耿遇不让，说夜里河边风硬，北岸要是有弓手，门板上躺着的人就是个靶子。岳雷没听，叫小乙、阿岜一头一个抬着，耿遇带二十个人跟着，弓上弦，散在河滩的柳树后头。孙复礼和孟九跟在门板旁边，孟九怀里抱着笔砚和那沓纸，孙复礼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罩拿黑布蒙了大半，只漏一线光。
界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滩宽水浅，冬天最浅的地方没不过膝盖。腊月里迁民就是从这里过的。
等到快三更，对岸的雾里有了驴叫。
先是灰驴，后是邰老汉，邰老汉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老的，一个比一个走得慢。头一个拄着根棍，腰弯着，背上背着个包袱；第二个身子壮些，脸上黑一块红一块，像是叫火燎过；第三个最矮，走两步就停下来往后看。
他们在北岸滩边站住了，不过河。
邰老汉自己先蹚过来，水哗哗地响，上了南岸，牵着驴喘了一阵，才凑到门板跟前，压着嗓子说：“来了三个。干河口的范老里正，砖窑的陶老窑，柳坳的霍老汉。他们要先看看人。”
“看谁？”
“看监押。”邰老汉说，“他们说，要过河，先得看看那个叫北边悬着名字的岳家儿子长甚么样。看了，才过。”
岳雷叫孙复礼把灯上的黑布揭开。
一线光变成了一团光，照在门板上，照着他盖在腿上的那张旧毡子，照着他的脸。
对岸三个老人隔着河看了很久。看完了，那个最矮的霍老汉先下了水，接着是脸上带疤的陶老窑，最后是拄棍的范老里正。三个人蹚过来，裤腿湿到大腿根，上了岸，牙齿磕得咯咯响。耿遇的兵把早备下的干毡子给他们裹上。
范老里正没看别人，先看人堆里的范顺。范顺往前走了两步，叫了一声爹。范老里正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不重，打完了，手在他脸上搁了一会儿，才拿开。
“你跑甚么。”老头子说，“跑了还叫人追回来，丢人。”
范顺没敢吭声。邰老汉在边上替他们说了出来的经过。范老里正跟村里管事的北边甲头说，柳坳的妹子病了，要去看一夜；霍老汉在柳坳替他应着，说人在他家炕上睡下了。陶老窑是砖窑的人，砖窑离河最近，他自家摸黑出来，谁也没告诉，只跟老婆子说去窑上看火。
“天亮前得回去。”邰老汉说，“甲头每日卯时点一回人，点不着，就要问。”
“问了怎么说？”
“问了就说是去看妹子了。”范老里正接过话头，“某那个妹子，十年前就死了。甲头是北边新派来的，不晓得。村里人晓得，村里人不会说。”
他说村里人不会说的时候，眼睛往北岸看了一眼。北岸黑黢黢的，雾压在水面上，甚么也看不见。
霍老汉蹲到门板边上，就着灯光看岳雷的腿，看了一会儿，问：“腿是怎么坏的？”
“腊月里水口那一仗。”
“水口。”霍老汉说，“那一仗，某听见了。北边死了好些人，抬回来的时候从柳坳过，一车一车的。”他顿了顿，又说，“绍兴十年，岳家的兵也从唐州过过一回，往北去，在柳坳歇过一夜，村里的柴一根没动，走的时候还把井台扫了。某那时候想，这是哪家的兵。”
岳雷没接这话。陶老窑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才说话。他嗓子哑，像是叫烟熏坏的。邰老汉事后说，他那张脸是北边来的头一年烧的，北边要征砖修城，他窑上的砖不够数，监工的把他按在窑口上，半边脸贴着窑砖，烫了一盏茶的工夫。
“监押，某们来作证，回去要掉脑袋的。某不怕掉脑袋，某怕白掉。”他说，“你们这纸写完了，送到你们官家那里，官家一句话，照样把人交回去，某们这颗脑袋算甚么？”
“算证。”岳雷说。
“证给谁看？”
“证给敢交人的那个人看。”岳雷说，“某申上去的，是这些人是大宋旧民。谁要交，谁就得在纸上写他交的是大宋旧民。你们三个的手印，就是叫那个人赖不掉的东西。”
陶老窑看了他半晌。
“那你也按一个。”他说，“你在纸上写，这些话要是假的，你岳雷同罪。你按了，某就按。”
耿遇在后头咳了一声。孙复礼抬头看岳雷。这种话写进申状，往后谁拿出来，都是一条罪。
岳雷朝孟九伸手。孟九把笔递过来。他就着门板，在证状末尾添了一行：右所供如有虚妄，监押岳雷同罪。写完了，把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按在那一行底下。
陶老窑看着那个手印，没说话，伸出手去，也按了。
范老里正解开背上的包袱，里头一层油布，油布里头一本簿，封皮是蓝的，叫烟熏成了灰褐色，边上缺了一角。他把簿捧在手里，捧了一会儿，才递给孙复礼。
“宣和七年，桐柏县乡簿，干河口一保。”老头子说，“谁家几口，几亩地，纳多少税，都在上头。”
孙复礼把灯凑过去，翻开簿，孟九在旁边拿着那沓待证的纸，一户一户念名字。念一个，孙复礼在簿上找一个，找着了，念出簿上的字，范老里正点一下头，孟九画一个圈。十二户待证的，簿上找着了十户。剩下两户，一户是倒插门的女婿，宣和年间还没过门；一户是建炎年间从邓州逃难过来的，簿上没有，可范老里正说，他认得，那家男人给他家打过三年短工。
孟九把这话也照实写了。
“簿不能留。”范老里正说，“某得带回去，塞回炕洞。少了这本簿，北边头一个就疑某。”
“那就抄。”岳雷说，“孙生员抄，孟九抄，抄两份，抄完了你三个对着簿按手印，孙生员画押作见证。”
孙复礼和孟九就蹲在河滩上抄，灯放在两人中间，风一吹，火苗歪过去，孟九拿身子挡着。抄到四更过半，十户的名字、口数、田亩，一样一样抄完了。三个老人一个一个在抄件上按了手印，霍老汉按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按歪了，又按了一个。
范老里正把簿重新裹进油布，背回背上，看了范顺一眼。
“好好种地。”他说，“别再跑了。”
三个人下了水，往北岸去。邰老汉牵着灰驴跟在最后头。走到河中间，霍老汉回过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雾太大，看不见门板上的人，只看见那一团灯光。
天亮以后，岳雷叫孟九把申状誊清，连同四十一户的证、两份抄件，封好了，叫孙复礼带回城里，交到统制司。孙复礼走的时候，把自家留的底按在胸口上拍了拍。
这一日什么事也没有。北岸静得很，连放牛的都没见着。
范顺在河滩上坐了一日，从早坐到晚，钟三去叫了他两回，他都不动，就望着北岸那道坡。坡后头是干河口，看不见，只看得见坡顶上几棵光秃秃的榆树。日头落的时候，钟三拿了两个饼子去，跟他并排坐着，两个人一人一个，啃完了，范顺才站起来，跟着回了北坡。
夜里，钟三从北坡上跑下来，一路跑一路喊，喊得整个寨子都醒了。
小乙和阿岜抬起门板，一路小跑上了北坡。岳雷撑起半个身子往北看。
北岸的雾散了，界河那边，隔着一道坡，有一片火光，红得发亮，把半边天都映透了，烟往东边倒。
庞保正跟着爬上坡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是干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