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岜的脚叫王氏拿盐水洗了,洗下来半盆血水。他咬着牙不出声,眼睛只看着岳雷,话一句一句往外报。
他沿着界上的山脊往东走了一日一夜,过了乌泥,过了随州的地界,进了信阳军的山。长台寨在一道山梁上,他到的时候是初二后晌,远远看着寨墙好好的,寨门开着,旗杆上光秃秃的。他趴在坡上看了半个时辰,没见人进出,才摸下去。
寨里没人,也没死人。灶冷了,锅还在,锅底一层糊了的粥。营房里铺盖卷没卷,散了一地,有一双新草鞋扔在门槛上,没穿过。
“兵器呢?”
“带走了。”阿岜说,“弩架空的,枪架空的,箭也没剩。”
“北边的人进去过没有?”
阿岜摇头:“没有。寨里没有马粪,地上没有马蹄印。寨门口的雪是旧雪,就几行脚印,都是往南的,往外头走的。”
耿遇在边上听着,听到这里,往地上啐了一口。
“没见着人,就跑了。”他说。
“还有一个。”阿岜说,“游河寨。某没去,远远看着,也没烟。回来的时候在山脊上看见一溜人,往西走,七八十个,扛着东西,不是北边的,是咱们这边的衣裳。看那走法,是奔着这边来的。”
岳雷没说话,叫阿岜去歇着。阿岜不肯走,非要等,叫小乙连拖带扛弄进了屋。
那一溜人是初三后晌到的。先到的是一匹马,马上一个汉子,脸膛精壮,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皮袄底下露出公服的青边。马后头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有的扛着枪,有的扛着锅,有几个两手空空,袖子插着,缩着脖子。还有的是叫人架着走的,腿上缠着布,布是黑的。
汉子在寨门外勒住马,也不下来,朝门楼上喊:“信阳军游河寨都头汪进,奉本军令移屯,路过贵寨,借宿一夜!”
门楼上的兵回头看。岳雷叫人把门板抬到寨门口,就搁在门洞底下。寨门开了半扇,他躺在门板上,正对着那匹马。
汪进低头看他,看了半晌,大概没想到门板上躺的就是监押,脸上的神色变了两变,到底还是从马上下来了,拱了拱手。
“岳监押。”
“奉的是哪一道令?”岳雷问。
汪进一愣:“本军的令。”
“令在哪里?”
“口令。”汪进说,“北边来了大队,淮上看着有几千骑,往南压。长台先撤了,游河孤了,守不住。某带弟兄们往西,绕山去随州。”
“绕山去随州,往南有官道,为甚么往西?”
汪进的脸沉下来:“往南的路叫北边的骑兵截了。”
“截路的骑兵,你见着了?”
汪进没答。他身后那些人也没吭声,有几个低下了头。
岳雷没再问。他看了看那几个叫人架着的伤兵。
“伤是哪里来的?”
“过山的时候摔的。”一个伤兵说,说完了,又补了一句,“雪底下有冰。”
耿遇在门洞里头笑了一声,笑得极短。
汪进的脸涨红了。
“岳监押,某不是来叫你问罪的。”他说,“某好意来报一声。北边这回不是小打小闹,长台、游河都弃了,下一个就是你这里。你这白土寨单单一个戳在界上,墙没有一丈高,兵没有五百,守得住?某劝你一句,趁着北边还没压过来,把寨子烧了,跟某一道往随州去,城里有墙,人多,好歹守得住。”
“寨子烧了,北坡上那些人呢?”
“那些人?”汪进朝北坡上看了一眼,“那些不是北边来的叛亡么?北边要的就是他们。你把他们留下,北边拿了人,兴许就不追了。”
门洞里静了一下。北坡上看热闹的迁民离得不远,这话都听见了。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站。钟三站在坡道口,手里攥着一根白蜡杆,攥得骨节都白了。
岳雷看着汪进。
“汪都头,”他说,“你借宿,某借你。白土寨的饼子,一人两个,吃了往南走,走官道,别从北坡过。”
汪进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有一样。”他说,“弟兄们扛着东西走不动,伤的也抬不动。贵寨有车有牛,借某两乘车、几头牛,到了随州,某叫人送回来。”
“不借。”
“某是信阳军的都头,不归你随州监押管。”汪进的声音硬了,“某好言好语,你别不识抬举。你收留北边的叛亡,州里早有话了,某到了随州,一句话递上去——”
“你递。”岳雷说,“递的时候顺带说一句,长台、游河两寨,没见敌就弃了,兵器带走,灶冷了,旗杆上没有旗。随州那边问起来,某这里有人亲眼看过。”
汪进不说话了。
他站在寨门口,手按在马鞍上,按了很久,才回过头去,朝身后那一溜人喊:“领了饼,走!”
人群动起来。小乙叫人抬出两筐饼子,一个一个地发。发到一半,一个瘦高个子领了两个,转身又往北坡那边伸手,坡道口坐着几个迁民的孩子,手里捧着粥碗,他一把就去夺。
钟三的杆子先到了,杆头横着砸在他手腕上,粥碗没夺着,人退了两步。瘦高个子骂了一声,伸手就去拔腰刀。
“拔。”岳雷在门洞里说。
瘦高个子的手停在刀柄上。
“拔出来,你就别走了。”岳雷说,“刀留下,人留下,留在北坡底下,跟那些叛亡一道,等北边来领。”
瘦高个子的脸白了。汪进在马上喝了一声,他才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捡起地上的饼子,跟着人群走了。
钟三还攥着杆子,胸口一起一伏。几个孩子围着他,有一个小的拽着他的裤腿。
人群走出去一里多地,后头有二十几个人慢慢停下了。
他们站在路边,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往前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看寨门。汪进在前头回过身来骂,骂得很难听,那些人没动。汪进骂了一阵,打马走了。
那些人又回到了寨门口。
领头的是个黑脸的汉子,年纪不大,一只耳朵冻掉了半个。他走到门板跟前,扑通跪了下来。
“监押,某们不走了。”
“为甚么?”
“某们往南走,到了随州,是逃兵。”黑脸汉子说,“逃兵要挨板子,要刺面,要发去别处。某们在游河寨守了三年,北边没打过来,自家倒先跑了。某们没脸去随州。”
岳雷看着他们。一伙人有老有少,衣裳破烂,有的手里还攥着枪,有的什么都没有。
孟九凑到门板边上,压低了声音:“监押,岑统制那道帖子,写的是不得招旧军人。这些人——”
“某不招。”岳雷说,“某收。”
他朝跪着的人说:“起来。某不问你们从哪里来,从前跟的是谁,也不问你们为甚么跑。某只问一句:能不能站?”
黑脸汉子没听懂,抬起头看着他。
“明日卯时,寨里练枪,你们站在后头看。申时再练,你们站在后头跟着。站得住,就留下;站不住,饼子还是有,往南走,某不拦。”
跪着的人站了起来。那一夜,溃卒住在东仓边上的草棚里。耿遇不放心,叫人夜里换了三回哨。孟九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问了,只问名字,不问来历,写在一张纸上,纸头上空着,没写是哪一册。
耿遇是二更天来的。他在门板边上蹲下,咳了一阵,才开口。
“跑过一回的人,就会跑第二回。”他说。
“某晓得。”
“你不晓得。”耿遇说,“某当了大半辈子兵,见得多了。头一回跑,脸上还挂不住;第二回跑,就顺了脚。到时候北边压过来,他们往后一转,旁边的人看见了,心就散了。一个寨子不是叫人打下来的,是叫自家人跑垮的。”
岳雷没反驳。他看着炭盆里的火。
“你说的是实话。”他说,“可你也看见了,汪进那七八十个人走了,这二十几个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没人逼他们。往南是逃兵,往北是死,他们挑了一个往北的地方站着。”
“那是怕挨板子。”
“怕挨板子的人,不会跪在门洞底下说没脸。”岳雷说,“没脸,就是还要脸。还要脸的人,能站。”
耿遇不说话了,又咳了一阵,咳得弯下腰去。
“还有一样。”他直起腰来,“这里头要是混着北边的眼呢?长台、游河一弃,北边要是聪明,就往溃兵里头塞几个人,跟着跑过来,看你这寨里有多少人、多少杆子。”
“那就叫他们看。”岳雷说,“叫小乙挑几个老实的,跟他们睡一个棚,吃一锅饭,谁夜里起来解手,解得太久,记下来。报所见,不报所猜。”
耿遇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都头说的话,北坡上都听见了。”他说,“留下迁民,北边拿了人就不追了。坡上今夜怕是有人睡不着。”
“汪进说得不对。”岳雷说,“北边拿了人,还要追。烧干河口的时候,他们拿的是一个老头子,烧的是一个村。”
耿遇出去了。岳雷叫孟九取纸,写了一封短信给岑安世,不写申状,就写见闻:初二,信阳军长台寨无人,灶冷,旗杆无旗,地无马迹;初三,游河寨都头汪进率众西来,称奉口令移屯,往随州去;随州若见此人,可问其令。写完了,叫一个腿快的兵连夜送到递铺。
“统制看了,会不会说监押多事?”孟九问。
“会。”岳雷说,“可他看了,就晓得了。晓得了,往后就不能说不晓得。”
初四卯时,校场上点了火把。
白土寨的兵排成几行,杆子竖着,一行一行地压下去。拦,拿,扎。三下,又三下,喊声一下一下地砸在冻土上。
溃卒站在最后头。起先一个个缩着手,看着;看了一阵,黑脸汉子先拿起一根杆子,跟着比画,比画得歪歪扭扭,拿的时候杆子跟手脱了,掉在地上,前排有人回头笑。他红着脸捡起来,再比画。
队尾不知甚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人。是范顺,绳子松了,眼睛还肿着,也不知从哪里摸了一根杆子,站在溃卒堆里,跟着比画。钟三站在校场边上看着他,没去叫。岳雷在门板上也看见了,也没叫。范顺比画得比谁都狠,扎出去的时候,牙咬得咯咯响,眼睛看的是北边。
溃卒堆里还站着一个老的,花白头发,背有些驼,左手背上一道旧疤,横着,从指根划到腕子。他一直没拿杆子,就站着,两只手垂着。
可是喊到“拿”的时候,他那两只手动了一下。
小乙站在队边上,看见了。申时又练了一回。这一回溃卒都拿了杆子,跟在后头,拦、拿、扎,一下一下,渐渐也齐了些。练完了,号子一收,兵们归架。那个老的没归。
他把手里那根白蜡杆掂了掂,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空地上,两脚一前一后站定了,杆子平端。
拦。拿。扎。三下,一口气。杆头扎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声风。
校场上的人都停下了,回过头来看他。
他把杆子收回来,收得很慢,收到肋下,停住,停在半寸的地方。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小乙。
“这三下,”他说,“是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