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没答他，回头往校场边上看。
门板搁在那里，岳雷半靠着，身上搭着一条旧毡子。老的顺着小乙的眼睛看过去，看见了门板，看见了门板上的人，手里那根杆子慢慢垂下来，杆头点在地上。
他走过来，走得不快，到了门板跟前，站住了，也不行礼，就那么站着看。看了很久，久到小乙的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你是岳家几郎？”他问。
校场上还没散的人，都听见了这一句。
岳雷没答这一句。他说：“某是白土寨监押。你叫甚么？”
“晏平。”
“信阳军游河寨的？”
“游河寨修杆的。”晏平说，“厢兵，管枪杆、弩臂、箭杆子，坏了修，断了换。”
“修杆的，使得出那三下？”
晏平没接这话，把手里那根杆子横过来，递到岳雷眼前。
“你这寨里的枪，拿的时候收到肋下，停半寸。”他说，“外头的枪，十家有九家收到腰。收到腰，稳；收到肋，快。快是为了在马上回得过来。”他顿了顿，“这个收法，某这辈子只在一处见过。”
岳雷看着那根杆子，没伸手接。
“散了。”他对校场上说，“各回各棚，吃饭。”
人慢慢散了。黑脸汉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叫小乙瞪了一眼，才走。
那一夜，晏平是叫小乙带进屋的。屋里只留了一个炭盆、一盏灯，孟九在门口，耿遇也在门口，两个人一里一外守着，谁也不叫进来。
晏平进了门，先没坐，在炭盆边上蹲了下去，跟当年在营里蹲着烤火一个样子。他手伸到火上，手背上那道疤在火光里发亮。
“某是建炎四年在建康跟上的，进的踏白。”他说，“踏白是走在大军最前头的，探路，摸营，头一个撞上敌人，头一个死。某在里头十来年，死了的伍长换了七个，某没死。绍兴十年过颍昌，某伤了这只手，从此握不住刀，转去管杆子。第二年冬里，大军回来了，兵权收了，人散了，岳相公——”
他停住了，往门那边看了一眼。
“岳相公的事出来以后，营里一夜跑了一半。某没跑，等着，等来一道令，叫拆散了分去各军。某叫分到信阳军，改了个名，进了游河寨，修了一年多的杆子。”
“晏平不是你的本名？”
“不是。”他说，“本名在踏白的册上。那本册，某听说叫人烧了。”
岳雷没问他本名。
“你怎么到白土来的？”
“年前就听说了。”晏平说，“随州界上有个寨子，监押姓岳，年纪还轻，腿坏了，躺在门板上打了一仗，死了八十几个，坡上一人一块木牌，名字写得端端正正。说书的在信阳城里讲，讲得不像，可游河寨的人都听了。某听了，想来看一眼，又不敢来。”
“为甚么不敢？”
“怕不是。”晏平说，“怕走了几百里，看见一个姓岳的，不是那个岳。”他抬起眼睛，“汪进往西走，某就跟着走。某跟着跑，不是怕北边，是想看一眼。”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看见了？”岳雷问。
“看见了一半。”晏平说，“你那三下，是踏白的三下，可你没教全。你这枪少一下。”
“哪一下？”
“回马。”晏平说，“拦、拿、扎，扎出去了，扎空了，人从你边上过去了，你要转身。踏白在马上，转身那一下是活命的。你这寨里的兵，扎空了，就只好等死。”
岳雷没说话。油布包里那卷枪谱，他翻过不知多少回。残卷缺的那一页，就是回马。他一直以为那一页是叫水泡烂了，叫人撕了，叫狱里的人拿去引了火。他从没想过，这一页会从一个修杆的厢兵嘴里说出来。
“你使得出？”他问。
“使得出。”晏平说，“这只手握不住刀，握得住杆。”
“先别使。”
晏平看着他。
“你使出来了，教给这寨里的兵，这枪就全了。”岳雷说，“全了，就不是白土寨的枪了，是岳家的枪。有人看见了，一张纸递上去，说白土寨私传岳家枪法、招纳岳家旧部——这一条，朝廷有明文的。”
“你怕。”
“是怕。”岳雷说，“怕的不是某。坡上那些木牌，北坡上那些迁民，还有你。某认了你，你就活不过这个月。”
晏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疤，看了半晌。
“那某算甚么？”
“算匠。”岳雷说，“孟九。”
孟九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匠册。岳雷叫他写：晏平，年四十六，信阳军溃散厢兵，作匠，修枪杆、弩臂。别的一字不写。孟九写了，念给晏平听。晏平听完了，伸出手按了个手印，按完了，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
“踏白的册烧了。”他说，“某这辈子，又上了一回册。”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回马那一下，某不教。”他说，“可某修的杆子，杆尾要比别家的重二两。往后你那些兵，扎空了，杆尾一甩，身子就跟着转过来了。不叫回马，叫杆子沉。”
他推门出去了。耿遇在门外让了一步，等他走远了，才进来，在门板边站着，半天没说话。
“某在军里三十年，”耿遇终于说，“没见过踏白的人。听说过。”
“你今夜也没见过。”岳雷说，“你见的是一个修杆的。”
耿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初五天刚亮，岳雷叫人去请庞保正。
庞保正来了，岳雷没跟他说北边，也没跟他说干河口，只问他一句：沿界这几个保，保丁弓手，点得出多少人。
庞保正掰着指头算，算了一遍，说出一个数，又改小了一些。
“点得出，可不一定来。”他说，“干河口那把火，南岸都看见了。这几日各保里的人都在说，北边要过来，白土寨挡在最前头，跟着白土寨，就是跟着去死。”
“那就叫他们来看一看再说。”岳雷说，“叫各保的保正、甲头，今日后晌带人到寨里，来的管一顿饭。来了看一眼校场，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的吃完饭回去，某不点名。”
庞保正去了。后晌，人陆陆续续来了。先是近处两个保，扛着锄头、木叉，也有扛着祖传的长刀的，刀鞘烂了，拿草绳缠着。再后来远处的保也来了，有的赶着牛车，车上坐着老的，说是来看看儿子要去的地方。乌泥那边戴荣派甘七送了信，说乌泥的兵一个不少，北边的山口已经堵了，又捎来一句话：东边又有两拨溃兵往这边来，问收不收。
“收。”岳雷说，“一样的话：不问来历，只问能不能站。”
甘七刚走，寨门口就吵起来了。
吵的是东边一个保的保正，姓严，一把花白胡子，带了三十几个保丁来，饭吃了，人却不肯往校场上站。他站在门洞底下，嗓门大得半个寨子都听得见。
“监押，某把话说在前头。”严保正说，“某们保里的后生，守土是本分，北边打过来，某们拿锄头也上。可某们守的是自家的地，不是替北边来的人守。北坡上那二百多口，北边要的是他们。监押把他们交了，北边兴许就不来了；不交，北边打过来，死的是某们的儿子。”
门洞底下一下子静了。来看的乡兵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北坡上的迁民也有人下来了，站在坡道口，离门洞不远。钟三站在最前头，脸涨得发紫，范顺站在他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杆子。
岳雷没让人抬门板过去。他就躺在原处，叫严保正走近些。
严保正走近了。
“干河口在界北，离你那个保多远？”岳雷问。
严保正愣了一下，说了个数，不远。
“干河口烧的那一夜，你在保里看见火了？”
“看见了。”
“干河口是北边的村子，里正是北边用的人，簿交上去，新籍是他造的。”岳雷说，“北边烧他，烧的是自家的村子。自家的村子都烧，你那个保，北边会替你留着？”
严保正张了张嘴。
“北边要的不是北坡上那些人。”岳雷说，“要的是这条河往南，谁都不敢收人、不敢作证、不敢点烽。今日交了北坡，明日北边说你那个保里也有叛亡，你交不交？你保里谁家没有个亲戚在河那边？”
严保正不说话了。他身后那些保丁，你看我，我看你。
“某不强留。”岳雷说，“饭吃了，你领人回去，某不记名。可你回去跟你保里的人说，白土寨今日交出一口人，明日北边就会来点你们的名。”
严保正站了半晌，回头看了看自家那些后生，又看了看坡道口站着的钟三、范顺。他什么也没说，往校场那边走了。保丁们跟在他后头，一个也没回去。
申时练枪，校场上站不下了，后头的人一直站到寨墙底下。白土寨的兵在前，溃卒在中，各保来的乡兵在后，迁民里的青壮站在最边上，钟三领着。范顺也在里头。拦、拿、扎，前头的喊，后头的跟，一开始乱成一团，后来渐渐齐了。晏平没站在队里，他坐在仓门口，膝盖上横着一根杆子，手里拿着一把刨子，一下一下地刨杆尾。
天擦黑的时候，孟九拿着几张纸，到门板跟前来。
“自部，乌泥、石堰在内，加上自募的。乡兵，各保来的，留下没走的。溃卒，两拨，连游河的。”他一样一样念，念完了，抬起头来，“合起来，一千二百。”
岳雷没说话。他看着校场。火把一支一支点起来，杆子林一样竖着，杆头上有一层薄霜，映着火光。
不到一个月前，毛勘官在这里点人，能站的是三百一十一。
耿遇在门板边上站着，咳了两声，小声说：“这些人，北边要是三千骑压过来——”
“某晓得。”
“某是说，”耿遇说，“这些人，够摆一个样子了。”
话没说完，寨门口有人喊。是祝衡。他没坐轿，骑着一头骡子，后头跟着两个路司的差人，一路从南边官道上来，进了寨门就勒住骡子，看着校场上那一片火把、一片杆子，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岳监押。”他翻身下来，走到门板跟前，“今日是初五。本路限的十日，到了。”
“申状写好了。”岳雷说，“在寨亲属无，循州岳氏，乞径下循州。”
祝衡没接这话。他扭过头，又看了一眼校场。
“监押这是聚兵？”
“点乡兵。”岳雷说，“界北起火，信阳军两寨弃了，沿边各保点丁守土，历来有例。”
“有例。”祝衡说，“可如今不是点乡兵的时候。”
“信阳军两寨的事，路司晓得么？”岳雷问。
祝衡的眼皮跳了一下。
“游河寨的汪都头，昨日到了随州，说是奉令移屯。”他说，“州里问他令在哪里，他说北边势大，口令传的。州里没追究，留他在城里守北门。”
“守北门。”岳雷说。
“城里缺人。”祝衡说，“监押这里不缺，某看见了。”他笑了笑，那笑只在嘴角上，“某是好意。监押点这么多人，点得越多，北边看得越清楚，越要说宋边将聚兵挑衅。到时候这些人，是守土，还是启衅，就不是监押说了算的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套，封套是黄的，角上压着火漆。他没拆，就那么捏在手里，往门板上一亮。
“行在下来的札子，本路转发诸州，今日午间到的州里。”他说，“白土寨这一份，某亲自送来。”
他把封套拆开，抽出里头的纸，展开，就着火把的光，念了头一行。
“北人以叛亡为辞，交人罢兵，毋启边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