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某上去。”岳雷说。
小乙看了一眼寨子那边。寨墙里头还在吵,唿哨一声接一声,马在里头打转,扬起来的土从墙头上冒出来,黄蒙蒙的一片。
“监押,北边就在一里地外头。”
“他们在数粮。”岳雷说,“数完以前,没人往这边看。”
四个兵抬起门板,顺着坡往上走。坡不陡,可是冻着,脚底下打滑,抬门板的人走一步停一步,门板一歪一歪。岳雷两只手扣着门板的边,那条腿在毡子底下跟着颠,颠一下,他的牙就咬紧一下。
到了坡上,门板放下来。木牌一排一排的,八十七块,腊月廿五那日插下去的,插的时候土是松的,这会儿冻得跟石头一样。牌是白蜡木的,削得粗,每一块上头都是一个名字。有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顶名的,正面写的是本人,背面写着册上那个名字。
断后的乡兵跟了上来,兵也跟了上来,前头折回来几个,站在坡下,往上看。没人说话。
甘七先动的。他走到西头第三排,在一块牌子跟前站住了,站了一会儿,弯下腰,两只手攥住牌子,往上拔。冻土咬着木头,他拔不动,脸憋得通红,脚底下一蹬,牌子松了半寸。
旁边两个白土的兵看见了,也弯下腰去拔。
“住手。”岳雷说。
甘七没住手。他又拔了一下,牌子又松了半寸,木头根上带起来一块冻土。
“甘七。”
甘七直起腰来,手还攥着牌子,回过头,眼睛是红的。
“北边进来,”他说,“要拔了烧火。某哥的名字,不能叫他们拿去烧火。”
坡上静了。那两个拔牌子的兵也停了手,站着,看看甘七,又看看门板。
岳雷看着那块牌子。他记得这个名字。腊月廿四那日,西墩取回来十九个人,甘七蹲在雪地里,一个一个翻过来看脸,翻到第十一个,他就不翻了,坐在雪里,坐了很久。
“你哥是在西墩上死的。”岳雷说,“他死的时候,西墩上还有六个人。北边围了一日,他们没下墩。”
甘七的嘴唇动了动。
“拔了牌子,”岳雷说,“这里就是一片野坟。北边进来,看见一片野坟,挖不挖?不晓得。可他看见一排插着名字的牌子,他晓得这里埋的是南边的兵,是守寨的兵。他敬不敬,是他的事。牌子在不在,是咱们的事。”
“那他要拔呢?”
“叫他拔。”岳雷说,“他拔一块,咱们回来插一块。名字在孟九的册上,册在,名字就在。”
甘七站着,不动。过了好一阵,他松开手,把那块牌子往下按了按,按不回去,冻土已经裂开了。他蹲下来,用手把裂开的土一把一把往回填,填完了,又用脚踩实,踩了好几下。
那两个兵也蹲下去,把松动的牌子往回按。
岳雷叫人把门板挪到东头。
东头那一块,比别的矮一截。白蜡木是新的,皮没剥干净,上头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手冻僵了,“廿”字的那一横拖出去老长。背面是册上的名字,解广。
他叫人把他扶起来,扶到牌子跟前坐下,伤腿伸直了,搁在毡子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解开,在一堆纸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白布。
坡上的人都看见了。他没有全打开,只抖开了一角。白布已经不白了,边上有一大片褐色,是血干了的颜色,一角撕得毛毛糙糙,是陈砺那日拿刀从杆子上割下来的地方。抖开的那一角上,露出半个字,靛蓝的,是从一件旧号褂上剪下来、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针脚很密,有几针歪了。
坡下站着的人里头,晏平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他没往前走,就站在坡底下,帽子攥在手里,看着那半个字。
陈砺从人堆里挤上来,左臂吊在胸前,站在门板边上。他看了一眼那白布,又看了一眼牌子,没说话。
耿遇是最后上来的。他走到岳雷边上,咳了两声,蹲下去,跟岳雷一般高。
“你要做甚么?”
“看看他。”岳雷说。
“看完了呢?”
岳雷没答。耿遇看着那一角白布,看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
“埋了吧。”他说。
岳雷转过头来。
“埋在这里。”耿遇说,“是他举的,叫他带着。这面旗在你身上一日,就是一日的祸。临安要找的就是它。宗回那封信上写的是甚么?私树岳旗。你把它埋了,日后有人来问,你就说在坟里。坟里的东西,谁也不能去刨。”
他喘了口气,又说:“还有一桩。北边要是追上来,你跑不动。你落到北边手里,旗跟着你落到北边手里。北边拿着一面岳字旗,拿着岳家的儿子,他们拿去做甚么,你想过没有?”
坡上的人都听见了这一句。陈砺的脸绷紧了。
岳雷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一角白布。耿遇说的,他都想过。这些日子他夜里睡不着,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旗在油布包里,油布包在他怀里,他在门板上,门板在四个人肩上。四个人里头倒下一个,门板就落地了。
“爹说过一句话。”他说,“旗破了,缝;缝不起来,烧。不许扔在地上。”
耿遇没吭声。
“这片坡,过一个时辰,就是北边的。”岳雷说,“埋在这里,跟扔在地上,有甚么两样?”
“埋在坟里,跟扔在地上不一样。”
“对他不一样。”岳雷看着那块牌子,“对北边一样。北边的马踩上来,是踩坟还是踩地,马不晓得。”
耿遇的嘴张了张。
“捷报上那一句,你看着某写的。”岳雷说,“旗今在某处,某未毁。某处,是某晓得在哪里。某要是把它埋在一个守不住的坡上,那一句就成了假话。那一句是假的,前头那些,八十七个人怎么死的,郭廿七怎么死的,就也都可以是假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至于北边,”他说,“某真落到北边手里,有没有这面旗,都是岳家的儿子。他们拿某去做甚么,不在旗上。”
耿遇蹲在那里,半天没动。最后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咳着,转过身去,背对着门板。
岳雷把那一角白布又叠回去,叠得跟原来一样,四四方方。然后他把那方白布从油布包里拿了出来,没放回去,解开自己的衣襟,塞了进去,塞在里衣和夹袄中间,贴着心口。
“监押,”陈砺开口了,“放油布包里,不是一样?”
“油布包是纸。”岳雷说,“纸丢了,某再写。这个丢了,写不出来。”
他把衣襟系好,系了两道。那方白布贴在胸口,硬硬的一块,有一点凉,过了一会儿,就跟身子一般热了。
坡下有个年轻的兵小声问了一句:“不打起来么?”
声音不大,坡上的人都听见了。是石堰的一个新兵,正月里才入的册。他边上的老兵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就不问了,可眼睛还看着岳雷的胸口。
“不打。”岳雷说。
他没解释。他看了一眼牌子,抬起手,在“廿”字那一道拖长了的横上摸了一下,木头上有霜,化开了,手指头湿了。
“走吧。”他说。
晏平把帽子戴了回去。门板抬起来,往坡下走。走到坡底,岳雷没回头。抬门板的兵走了一段,前头那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脚底下一滑,门板歪了,后头的人赶紧扶住。
“看路。”岳雷说。
队伍往南走,走到日头偏西,大路拐进了山。
山不高,可一道一道的,梁连着沟,沟连着梁,树是光的,枯草有半人高,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路只剩一条,沿着一条小河,河面上结着冰,冰底下的水还在流,听得见声音。
走到第一道梁上,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岳雷叫人停下门板,往北看。
白土那边起了烟。烟很粗,黑的,从寨子那个方向升起来,升到半空,叫风一吹,往东南歪过来。隔着二十多里,看不见火,只看得见烟,一股接着一股。
“烧寨了。”戴荣说。
“烧的是北坡上的棚子。”耿遇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烟在寨北。”
没人说话。那片坡在寨子东南,从这里看,跟寨子叠在一处,分不出来。烟往东南歪,歪到那边,就看不清了。
甘七站在梁上,看了很久,一直看到烟淡了,才转过身,去牵他那根绳子。
天黑以前,前头的人找到了一道背风的沟,沟口窄,里头宽,沟底有水,崖上能藏人。老小先进去,生了火,火压得很小,烟顺着崖往上走,走到崖顶就散了。伤兵挨着火躺下,婆娘们烧水,烧开了,一碗一碗往伤兵嘴边送。
岳雷的门板放在沟口。他靠着崖坐着,手搁在胸口上,隔着夹袄,按着那方白布。
范顺来了。他白日里一直在前头抬门板,肩膀磨破了,衣裳上渗出两道印子。他在门板边上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监押,那烟。”
“看见了。”
“寨子空了,”范顺说,“北边拉着某爹,拉到坡底下,坡上没人看。他们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
“你白日里看见那个千户做甚么了?”岳雷问。
范顺想了想:“看粮。”
“他看了一早上粮,又烧了一下午棚子。”岳雷说,“他要是想拿你爹出气,用不着烧棚子。他烧棚子,是做给南边看的,是告诉咱们,坡上没地方回去了。”
“那某爹。”
“你爹是他手里一个能换人的人。”岳雷说,“换人,得找得着咱们。他今日没找着,明日还得找。找着以前,你爹就得活着。”
范顺站着,嘴唇咬得发白。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走到火边上,蹲下去,把手伸到火上烤。烤了一阵,他又站起来,去帮婆娘们提水。
孟九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岳雷接了,没喝,捧在手里暖着。
“监押,”孟九说,“今日那两笔,粮三十九石,杆子十七根,某都记了。坡上那些牌子。”
“牌子不用记。”岳雷说,“牌子在坡上,坡在白土,白土在随州。哪一日随州的册上没有白土了,你再记。”
孟九低头应了。他走开以后,岳雷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烧得滚,烫了舌头,他也没吐,含着,慢慢咽下去。胸口那方白布叫这口热水一激,好像也热了一层。
他想起耿遇蹲在坡上说的那句话。你落到北边手里,旗跟着你落到北边手里。这句话没说错。可耿遇没说的那一半,他自己晓得:旗留在坡上,是北边捡到一面旗;旗在他怀里,北边要拿到它,得先拿到他。
前一桩,北边捡了就是捡了。后一桩,北边得来山里找。
二更天,阿岜回来了。他是从西边那道最高的山脊上下来的,一个人,没骑马,脚上的草鞋磨穿了,用布缠着。他走到沟口,没坐,蹲在门板跟前,伸手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开口。
“西边那一股,”他说,“没去枣阳。”
岳雷看着他。
“在枣阳城外头转了一圈,烧了几个庄子,就往东拐了。”阿岜说,“某跟了它一日。它翻了两道岗子,插到涢水边上,上了官道,顺着官道往南。天黑的时候,扎在石龙关北边,离关口不到十里。”
“多少人?”
“前锋。”阿岜说,“骑的,一千上下。后头还有,某没看见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