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晏平就上了沟后头那面坡。
坡上有竹子,不粗,一丛一丛长在背阴的石缝里,叶子冻得发黄。他砍了两根长的,拖下来,削去枝杈,又砍了几根短的,劈开,就着火烤软了,弯成一个框。框绑在两根长竹中间,底下铺一层劈开的竹片,后头竖一块板,前头伸出去一截,再横一根短竹。
天亮的时候,东西做成了,搁在门板边上。
“竹舆。”晏平说,“门板四个人抬,这个两个人。前头那根横的,搁腿。腿伸直了,搁在上头,颠不着。”
岳雷看了一会儿。
“试试。”
两个兵把他从门板上架起来,架到竹舆上。他坐下去,后背靠着板,伤腿伸直了,脚后跟搁在那根横竹上。两个兵一前一后,一弯腰,竹舆就起来了,竹子吱呀响了两声,晃了晃,稳住了。
“走两步。”
兵抬着他在沟口走了一圈。沟口的路不平,石头一块一块的,竹舆跟着一颠一颠,可那根横竹托着腿,腿只跟着晃,不跟着颠。
“门板腾出来了。”岳雷说,“两块门板,抬两个伤兵。”
晏平没吭声,蹲下去,把绑框的麻绳又紧了一道。
辰时,岳雷叫人把他抬上了沟北那道梁。
耿遇、小乙、阿岜、戴荣都跟着上来了。孟九抱着那张旧图,图已经叫露水打湿了一角。梁顶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岳雷叫竹舆背着风放下,往西看。
西边是一道河谷。河是涢水,到了这里还只是上源,不宽,冬天水浅,一半结着冰。河两边是山,东边的山矮些,西边的山高些,两山往中间挤,挤到最窄的地方,只剩一条河,河东岸贴着山脚一条官道,官道上有一道关,关墙是石头垒的,塌了半边。关南边不远,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石龙关。”阿岜指着那道关,“石龙桥。北边的前锋,就扎在关北。”
岳雷顺着他的手往北看,看不见。关北边河谷宽了,山往两边退,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
“从这里到关口,多远?”
“走山路,近些。”阿岜说,“走官道,绕一大圈。”
“从关口到随州呢?”
“一马平川,都是官道。”
岳雷没说话。他看着那道关,看了很久。关墙塌了半边,没有人守,从这里看过去,像一排烂了的牙。
“统制司在关上没有兵?”
“原先有个铺,几个铺兵守着。”戴荣说,“去年秋天撤了。”
梁上静了一阵。
“某去看看。”岳雷说。
他两只手撑着竹舆的扶手,往上一撑。左腿使上了劲,右腿跟着动了一下,膝盖里像是有一根锥子,猛地扎进去。他眼前一黑,手一软,又坐了回去,竹舆晃了两晃,小乙一把扶住了。
没人说话。岳雷坐着,等那一阵疼过去,额头上的汗叫风一吹,凉透了。
“某去不了。”他说。
这一句说出来,比那一锥子还疼。他打过的仗,从来都是自己看。看地,看人,看对面的马头朝哪里,看自己的兵脚底下站得稳不稳。腊月里那一仗,他还能爬上土坎,还能自己端枪。现在这道梁,就是他能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分三股。”
耿遇看他。
“耿遇一股,往东。”岳雷说,“东边是白土下来的那条大路,北边那个千户要是往南,走的就是这条路。你带白土的兵,守东边的岔口,不打,看。”
“戴荣跟耿遇。”
戴荣愣了一下,看了耿遇一眼。耿遇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乌泥的兵跟着戴荣,归耿遇管。”岳雷说。
“监押,”戴荣开口了,“耿管勾疑过某。”
“某晓得。”岳雷说,“你们两个,一个疑你,一个记恨他疑你。放在一处,谁也不敢马虎。”
戴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耿遇咳了一声,转过脸去,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小乙一股,守这道沟。”岳雷说,“老小、伤兵、俘虏,都在沟里。北边不管从哪边来,先来的都是这里。你手里的人最多,石堰的、乡兵、迁民青壮,都归你。”
“监押呢?”小乙问。
“某在沟里。”
小乙松了口气。
“阿岜一股,往西。”岳雷说,“西边那道山脊,看得见河谷,看得见关。你带你的人,不用多,要走得动山路的。北边的前锋动一步,某要晓得。”
阿岜点了点头。
“三股人,”耿遇开口了,嗓子哑着,“一千二百人,这么一分,北边任哪一股来,都是以少打多。”
“不是分开打仗。”岳雷说,“是分开看。”
他叫孟九把图铺在竹舆前头,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
“三里一个墩。”他用手指在图上从西边山脊划到东边岔口,“一墩一个兵,一个本地人,乡兵也行,迁民也行,要认得路。一个看,一个跑。看见了,跑的那个往下一个墩跑,下一个墩的跑的那个,再往下一个墩跑,跑到沟里。”
“报甚么?”小乙问。
“报所见。”岳雷说。
耿遇抬起头来。
“在白土的时候,墩上交班,不许报没事,要报所见。”岳雷说,“这里也一样。报五样:在哪里,甚么时辰,看见甚么,多少,往哪里去。看见一个人,报一个人;看见烟,报烟,几股,在哪里;没看见的,不许报。不许报猜的。”
“一张嘴传一张嘴。”耿遇说,“传到你这里,变成甚么样?”
“所以只许报那几样。”岳雷说,“一样一句,传多少张嘴也传不歪。传歪了,某就晓得是哪个墩歪的。”
耿遇没再问了。后晌,墩一个一个立起来了。说是墩,其实就是山头上一块大石头,石头后头蹲两个人。钟三领着迁民的青壮,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送人,送到了,教他们怎么报,教完了,叫他们自己说一遍。有个后生说不利索,钟三叫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那后生姓丁,嘴上的毛还没长齐,跟着他娘从北边过来的,他爹死在去年那场括粮里。钟三送他上山的时候,他娘追到沟口,扯着钟三的袖子不放。
“他还小。”她说,“他连刀都没摸过。”
“不用摸刀。”钟三说,“蹲在石头后头,看。”
“看见北边的人,北边的人也看见他。”
钟三答不上来。那后生站在边上,脸憋得通红,把他娘的手从钟三袖子上掰开了。
“娘,”他说,“某不是去打仗。某是去看。”
他娘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没再拦。后生跟着钟三上了山,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站在沟口,他就不回头了,一直走到山顶。
岳雷在沟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天黑的时候,西边最远那个墩,跟沟里接上了。
耿遇从东边岔口回来交了一趟差,坐在火边上,烤着手,咳了半天,才说话。
“在白土那会儿,”他说,“报所见那一条,是你立的,可墩上的东西,你自己也要爬上去看。某记得有一回,三更天,你爬到北墩上,趴了半夜,就为看一条狗为甚么叫。”
“记得。”岳雷说。
“现在你爬不上去了。”耿遇说,“这么些人的命,压在山头那些墩上,压在一张张嘴上。那么多张嘴,有一张歪了。”
“某晓得。”岳雷说,“所以只能叫它们不歪。”
耿遇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他把手从火上收回来,揣进袖子里,起身往东边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戴荣那小子,岔口上的石头,是他一块一块搬的。”
说完他就走了。头一个报信的,是夜里来的。
三更天,沟口的兵听见山上有人跑下来,跑得石头哗啦哗啦往下滚。是丁家那个后生,跑到沟口,一头扑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
“北边。大队。来了!”他喘着说,“几千人!往这边来了!”
沟里一下子炸了。老小惊醒了,婆娘们抓着孩子就往崖底下躲,伤兵挣扎着要起来。小乙拔了刀,往沟口跑。
“站住。”岳雷说。
他的声音不大,沟口的人都站住了。
“你看见甚么了?”他问那后生。
“北边。”
“你看见甚么了。”
后生张着嘴,喘了两口。
“火。”他说,“好多火。西北边,一片。”
“几处?”
后生答不上来。
“看见人没有?”
“没。天黑,看不见人。”
“看不见人,你怎么晓得人多人少?”
后生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去。钟三从后头赶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抬手要打,岳雷说了一声“钟三”,钟三的手停在半空。
“回去。”岳雷对那后生说,“回你的墩上去,再看。火几处,在哪里,动不动,看清楚了,再报。”
后生站起来,看了一眼钟三,又看了一眼岳雷,转身往山上跑。钟三松开手,脸上发烧,站在那里不动。
“监押,”他说,“是某没教好。”
“你教了五遍。”岳雷说,“头一夜,火一多,人就慌。慌了,看见一片火,就说是大队。他这一嗓子,沟里的人要是往外跑,跑散了,北边不用来,咱们自己就没了。”
小乙把刀插回去了。沟里的人慢慢又回到火边上,婆娘们拍着孩子,伤兵躺下了。有个老汉嘀咕了一句,说这后生是谁家的,叫他娘明日好好管教。
丁家的婆娘就在崖底下,听见了,一声没吭,把脸埋进膝盖里。
岳雷叫孟九过去,给她端了一碗热水。
孟九回来,低声说:“她说,她儿子不是坏,是怕。”
“某晓得。”岳雷说,“怕不要紧。怕的人看得仔细。”
四更天,那后生又跑下来了。这一回他没扑在地上,站在沟口,一个字一个字地报:
“西北,关北,三更到四更,火二十七处,不动。没看见人。”
“好。”岳雷说。
后生站着,等他还说甚么,他没再说,后生就回去了。
天亮以后,西边的报一个接一个地下来。都是五样,短,不歪。辰时,关北的雾散了;巳时,关北的营里有马出来饮水,饮完回去了。岳雷靠在竹舆上听着,叫孟九一条一条记。
陈砺一直蹲在竹舆边上。他左臂吊着,右手拿一根树枝,孟九记一条,他就在地上划一道。划到晌午,地上划了十一道。
“这么些回,”他说,“没有一回是往南的。”
“饮马,换哨,砍柴,埋锅。”岳雷说,“一千骑扎在关北,不攻关,不过桥,也不往两边山里撒人。”
“在等。”陈砺说。
“等甚么?”
陈砺看着地上那一道道,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前锋走得快,到了地方不走了,是在等后头的东西跟上来。”岳雷说,“骑兵等骑兵,用不着等。骑兵等的,是走得慢的东西。”
孟九停了笔,抬头看他。
“东边那个千户,”岳雷说,“从白土往南,走大路,也能拐到涢水这边来。他营里有甚么走得慢的?”
没人答。沟里的风一阵一阵地往里灌,火苗叫风压得贴着地。陈砺把树枝扔进火里,树枝噼啪烧起来。
午后,最远那个墩的人跑下来了。
这一回不是传的,是阿岜手下的一个兵,自己从西边山脊上一路跑过来的,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沟口,站直了,报:
“关北,午时,签军一百上下,拉车,往南,走官道。车八乘,蒙着毡子,人推不动,又加了牛。”
岳雷坐直了。
拴在骡车边上的那个唐州后生,本来缩在火边上打盹,听见“蒙着毡子”四个字,猛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