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子底下是人。小乙先闻见的是味儿,一股屎尿和霉草沤在一处的酸臭,从毡子缝里往外钻。他把杆子头再往里探了探,探到一样软的东西,那东西缩了一下。
车板上坐着人,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的。手腕叫麻绳捆着,绳子另一头拴在车帮上。嘴里塞着东西,有的是布,有的是草。月光从掀开的那一角毡子透进去,照见几双眼睛,全睁着,全不眨,直直地盯着他。
是女人。小乙蹲在车轮边上,半天没动。
他身后那个老兵摸上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嘴贴着小乙耳朵:“烧不烧?”
小乙没答。监押的令,他记得清清楚楚:烧粮车的尾巴,不碰骑兵,不抢粮,不追人,烧完往西进山。令里没说车里有人怎么办。监押没说,是因为监押不晓得——不对,监押晓得。曲六说过,篷里有人哭,监押也听见了。
监押晓得,没说。小乙忽然就明白了。监押没说,是把这件事留给他了。
“解。”他说。
“小乙哥——”
“解!”小乙压着嗓子,“拿刀割绳子,别割着手。割一个,往外抱一个,抱到坎底下,交给钟三的人。别叫她们出声。”
他回头往坎上看了一眼。坎上黑乎乎的,甚么也看不见,可他晓得陈砺在那里。他朝那个方向举了一下手,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是白土的老号,意思是:这边有事,变了。
陈砺在坎上看见了。他身边的牛二已经跑了,跑回沟里报第五样去了,黄四还没回来,他身边一个跑腿的都没有了。他咬了咬牙,自己站起来,猫着腰往坎后头走了十几步,走到钟三那一堆人跟前。
“篷车里是女人。”他说,“小乙要往外抱。你挑几个背得动的,下去,到坎底下接。某不下去,某在坎沿上看着。”
钟三一句话没问,回头点了几个人,点的都是平日里扛麦包扛得最多的。那几个后生把筐一扔,贴着坎往下溜。陈砺回到坎沿上,伏下身子。
篷车一共四乘,挨在车队最末尾。有一乘里只有些破被褥和一口锅,余下几乘,一乘里塞着三四个。小乙的人割了绳子,把人往外抱,那些女人一出来,腿就软了,站都站不住,往地上一瘫,有的就往兵身上扑。
有个年纪大些的妇人,绳子刚一割断,嘴里的布刚一扯出来,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那一声在夜里,跟敲了一面锣一样。
旁边那个女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捂嘴的那个,是从最末一乘里出来的,最后一个。她没叫人抱,绳子割开了,自己从车板上滑下来,脚一落地,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她拿手撑了一下车轮,站住了。站住了,就伸手去捂那妇人的嘴。
“婶子,”她说,声音很低,“再忍一忍。”
那妇人不哭了,只是浑身打抖。
可已经晚了。前头一乘粮车边上,一个签军坐了起来。他揉着眼睛往这边看,看了一会儿,好像看见了人影,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句甚么。他边上又有两个人坐起来了。
小乙从车轮底下站起来,把怀里那只捂火种的铁罐子掏出来,扯掉湿布,揭开盖子。罐子里的火种叫风一吹,红了。
“点!”
火绳先着,松明后着。松脂罐子砸在麻袋上,罐子碎了,油淌下来,火一碰,呼的一声蹿起来,蹿得比车篷还高。一乘着了,两乘着了,从车队尾巴往前,一乘接一乘,像有人拿着火把一路往前点。拴在树上的牛惊了,挣着绳子乱叫,有一头把树都拽歪了。
签军全醒了。他们从火堆边上爬起来,有的去摸棍子,有的往车上扑,想扑火,扑了两下,叫火燎着了袖子,嗷嗷叫着往地上滚。更多的人站在那里,傻了一样,看着火,看着火光里那些拿着杆子的人,不晓得该往哪边跑。
小乙的兵没砍人。有几个签军拿着棍子冲过来,叫杆子尾巴捅在腿上,捅倒了,爬起来,又不敢再冲。
坎上,钟三站起来了。他没下坎,就站在坎沿上,火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通红。他把两只手拢在嘴边上,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喊的是唐州话。他是干河口人,干河口原先归唐州桐柏,他喊的那一口话,跟底下那些拉车的签军,是一个腔。
“跑啊——!往山里跑——!粮没了,北边不给你们饭吃了——!”
他身边那几十个迁民后生,跟着他一齐喊起来。一个腔,几十张嘴,喊得满坎都是回声。
底下那些签军愣住了。有个人扭过头来,朝着坎上望,望了一会儿,扔了手里的棍子,转身就往黑地里跑。他一跑,边上的人也跟着跑,三个,五个,一窝一窝地往两边的山坡上钻,钻进黑地里就没影了。
陈砺伏在坎沿上,扭头看了钟三一眼。
他想起曲六来了。曲六求监押带他来,说他会唐州话,喊一嗓子兴许有人跑。监押没让他来。监押没让他来,可这一嗓子,到底还是叫人喊出来了。
女人们一个一个被背上了坎。
背人的后生,有的背一个,有的一边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那个捂嘴的女人不叫人背,自己扶着坎上的土往上爬,爬两步,滑下来一步,再爬。陈砺在坎沿上,右手伸下去,想拉她一把,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她领口叫车帮刮开了一道,爬坎的时候,脖子往前伸着,火光从底下照上来,照见她颈侧一道疤。
那道疤是旧的,早就长平了,颜色比边上的皮肉白,一指来长,斜着,从耳根底下一直划到锁骨上头。
陈砺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爬上了坎,那女人回过身来,把手伸下去,拉坎底下的一个小丫头。小丫头上来了,她把丫头往钟三那边一推,自己才在地上坐下,喘气。
“你叫甚么?”陈砺问,“册上要记。”
那女人抬头看他,看他吊着的那条胳膊,又看他的脸。
“不必记。”她说。
她说话的腔调,不是唐州的,也不是随州的。陈砺在岭南、循州、随州走了一路,南腔北调听了不少,这一口他听不出来是哪里的。
“都是哪里人?”他换了个问法。
“比阳的,桐柏的,还有信阳那边被掳来的。”那女人说,“掳来缝补洗刷,到了地方,给千户、谋克使唤。”她顿了一顿,“那个婶子是信阳的。那个小的,是桐柏的,她爹叫他们砍了。”
“你呢?”
那女人没答。她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拢住了那道疤,站起身来,走到那个还在发抖的妇人边上,蹲下了。
钟三过来了,脸上叫火烤得发亮。
“陈哥,先撤的先撤。”他说,“监押的令,咱们背东西的,火一起就走,不等。这些人,某带回去。”
陈砺点头。“走阿岜的路,往西进山。”
“晓得。”
钟三回头吆喝了一声,迁民后生们背起人,排成一溜,跟着阿岜留在坎后头的那个引路兵,往西边黑地里钻进去了。那女人走在最后,没叫人背,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往坎底下看了一眼。
坎底下,火已经烧成了一条龙。
南边坎上,马在叫,有人在吹哨子,一声长,一声短。
陈砺伏下身子,往南边看。他看见南边坎上那些大火堆边上,人影子乱晃,一匹一匹的马被拽了出来,有人在往马背上跳。
他回头想叫跑腿的,身边没有人。黄四还没回来。
沟里,天将亮的时候,先回来的是牛二。
牛二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扑到竹舆跟前,嘴里只会说一句:“第五样,篷车里有人。”
岳雷问他:“甚么人?”
“陈哥说,篷车里有人。”牛二喘着,“就这一句。他没看清,叫某先跑。”
岳雷没再问。他靠在竹舆上,把那块皮袄往腿上拉了拉。耿遇站在他边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小乙看见了,就是小乙定。他跟小乙说过的。
黄四在火边上睡了一个时辰,叫人推醒了,揉着眼睛过来。岳雷看着他,想了一会儿。他有许多话想叫黄四捎过去:篷车里的人带得走就带,带不走别为了她们把自己搭进去;骑兵上了马就别恋火,立刻往西;往西的路要是不对,就——
就怎么样,他说不出来。他不在坎上,不晓得往西的路对不对。
“跟陈砺说一句。”他说,“某这里收人。别的,叫小乙看着办。”
黄四重复了一遍,系紧了鞋,又钻进了山里。
天边上发白的时候,沟口有动静了。先是阿岜留的那个引路兵,然后是钟三,然后是一溜背着人的后生,一个跟一个,从山脚底下拐出来。后生们背上背的、怀里抱的,都是女人,头发散着,衣裳破着,脚上没鞋的拿破布裹着。
沟里的婆娘们一下子全涌上去了。王氏把孩子往别人怀里一塞,跑在最前头。
她跑到一个后生跟前,那后生背上趴着个小丫头,七八岁,脸上全是黑灰,头发里还夹着草。王氏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伸手把丫头脸上的灰抹掉一块,忽然叫了一声,叫的是个小名。
小丫头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一瘪,哭出来了。
“是蔡家坳的。”王氏回头冲着竹舆这边喊,声音都劈了,“干河口隔一道梁的蔡家坳!她娘跟俺换过鞋样子!”
她把丫头从后生背上抱下来,抱在怀里,一只手不住地拍,拍着拍着,自己也蹲在地上了。
钟三走到竹舆跟前,单膝跪下,一样一样地报:火起来了,签军跑了,跑进山里的有一大片;篷车里抱出来的女人,一个不少都在这里;他们背东西的照令火一起就撤,撤的时候,南边坎上的骑兵正在上马。
说到签军跑了,钟三停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说那一嗓子是他喊的,没请过令。
“喊的甚么?”
钟三照原样学了一遍,学的还是唐州腔。
火边桩子底下,曲六一下子抬起头来。他听着那一口乡音,嘴唇抖了两下,眼眶红了,又赶紧低下头,拿袖子在脸上蹭。
岳雷看了他一眼,没说甚么,回过头来对钟三说:“喊得好。孟九,记上:钟三喊散签军,系钟三自为,监押岳雷准。”
“小乙呢?”
“还在底下。”
岳雷点了点头,叫人给那些女人熬粥,又叫孟九拿着册子过去,一个一个问名字,问哪里人,问不出来的别逼。
孟九拿着册子过去了。那些女人有的说了,有的只是哭。
岳雷坐在竹舆上,看着她们。
人堆最后头,靠着崖壁,站着一个女人。她没坐下,也没去端粥,领口拢得紧紧的,两只手搁在身前,手腕上一圈血印子。孟九走到她跟前,她摇了摇头。孟九也不逼,在册上写了一行,回头隔着几步,低声报给岳雷:“这一个不肯说,某记作‘不言姓名,妇人一口,随众自黄涧口救回’。”
岳雷嗯了一声。她抬起头来,往沟口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了竹舆。看见了竹舆上那个人,身上搭着皮袄,一条腿直直地伸着。
她看了很久。久得孟九又问了她一句,她都没听见。
然后,她转过脸去,脸对着崖壁,再没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