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三领着人往西去了以后,坎底下的火一直往前烧。
小乙的人不恋战,点一乘,往前挪一乘,再点一乘。粮车挤得太紧,车篷挨着车篷,用不着人点,火自己就从这乘爬到那乘上去了。麻袋里装的是粟和麦,烧起来不像柴火那样噼啪响,是闷着烧,烧出一股焦糊的香,香得叫人发馋。有个兵一边往前走,一边咽口水,叫老兵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想吃,回去吃白土的。”老兵说,“这是北边拿来喂炮的。”
陈砺伏在坎沿上,看着那条火一直往涧口爬。
爬到离涧口还有一截的地方,火停住了。不是烧不动了,是前头的车叫人拽开了——南边坎上那些骑兵,到底还是过来了。
先过来的不多,就是押粮的那几十骑。他们从南坎上冲下来,马蹄子砸在涧底的卵石上,砸得火星子乱溅。冲到北坎底下,往上一看,坎上的官道全是火,一乘一乘的车堵着,马上不去。几个骑兵跳下马来,拿刀砍车辕上的绳子,把没着的车往两边推,推出一道豁口来。
推是推出来了,可也就推出了那一道。拴在路边的牛早惊了,拽断了绳子,满坎乱窜,有两头冲下涧去,跟马撞在一处,马立起来,把背上的人掀了下去。骂声、牛叫、麻袋闷烧的声音,在涧口搅成了一锅。
小乙在火光那头看见了。他站在一乘烧了一半的车边上,拿杆子朝天上一举,又往西边一指。
撤。这是令。火起来,骑兵一动,就撤,往西进山。
小乙的人从车缝里钻出来,一拨一拨往西边坎上爬。陈砺数着,一拨,两拨,三拨。老兵走在后头,有一个腿上带了伤,叫人架着走。
就在这时候,南边又来了。这一回不是几十骑。陈砺先听见的是声音,从南边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打雷。然后看见了火把,一长串,从南边的官道上往这边涌,涌到南坎上,停都不停,直接就往涧底冲。
是河滩上护炮车的那些。陈砺把身子伏得更低。他看见那些骑兵冲到涧底,跟先前那几十骑一样,往北坎上一看,上不去。领头的人勒住马,在涧底转了一圈,扬起手里的刀,往西边一指。
那一长串火把,顺着涧底,往西去了。
陈砺心里咯噔一下。涧底是干的,卵石滩,涧口这一段坎矮,马走得动。往西走不多远,坎就高了,马就进不去了——这是阿岜的人说的。可阿岜的人还说过,往西那条退路,从坎上下来,要过一回涧,过了涧,才进西山。
过涧的那个地方,坎是矮的。
他转过头,往北边看。北边坎上的官道,顺着车队一直往北,签军都跑光了,车还在烧,可官道边上,有一条羊肠小路,斜着往东北的山里钻进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一匹马也没有,火把照不到那里,黑黢黢的。
他又往西边看。小乙的人正往西走,走在坎上,离那串火把只隔着一道坎。火把在底下涧里走,人在上头坎上走,两边朝着一个方向。
人跑不过马。陈砺爬起来,往小乙那边跑。他一只手托着胳膊,跑不快,脚底下一绊,摔在地上,左臂压在身子底下,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爬起来,接着跑。
追上小乙的时候,小乙正站在坎沿上,往下看那串火把。
“小乙!”陈砺喘着,“过涧的地方,马先到!”
“某看见了。”
“往北!”陈砺指着那条羊肠小路,“北边没人,签军跑光了,那条路上一匹马都没有!”
小乙扭头看了一眼那条路。看了很久。
“北边是往桥那头去的。”他说,“桥那头是甚么,咱们不晓得。”
“不晓得也比西边强!西边是马!”
“监押说,往西。”小乙说,“别的路一条都不许走。”
“监押不晓得涧里上去了马!”
小乙看着他。火光照着小乙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陈哥,某晓得监押不晓得。”他说,“可阿岜的人在西边。往西那条路上,一道岔一个人,从这里一直排到沟里。咱们往北走了,那些人等不着咱们,天亮了还蹲在那里等。北边骑兵转过头来,先撞上的就是他们。”
陈砺张了张嘴。
“还有。”小乙说,“往北那条路,走到哪里去?绕到哪里才能回沟?绕一天?绕两天?绕的时候,北边的马追上来,咱们往哪里躲?西边好歹有山,马进不去。”
“那过涧的地方——”
“过不去,就不过。”小乙说,“监押说了,堵了,就守住。守在马进不去的地方,等天亮。”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陈哥,你走。”
“某跟你——”
“你是眼睛。”小乙说,“监押说的,某叫你走,你就走。你往北走那条小路,绕回去,把这里的事报给监押。黄四要是来了,你带上他。”
陈砺站在那里,没动。
“走啊!”小乙吼了一声。
这是陈砺头一回听小乙冲他吼。
他转过身,往北边那条羊肠小路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小乙的人已经顺着坎沿往西去了,一拨一拨,走进火光照不到的黑地里。底下涧里,那串火把也在往西走。
两边朝着一个方向。他又往前走了一截,走到小路拐进山的地方,忍不住又回头。这一回看见的是西边那个缺口底下,火把聚成了一团,不往前走了。缺口上头,黑地里,有人在喊,喊的是白土的口令,一声一声,喊得很齐。然后是马叫,然后是弓弦响,嗡的一声,又嗡的一声,箭射进黑地里,听不见落在哪里。
火把没往缺口上头去。上不去。
陈砺站在那里,听了很久,听到喊声没断,才转过身来,接着走。
半路上,他撞见了黄四。黄四从西边那条来路上折回来,满脸是汗,说西边过涧那里有马,他没敢过,绕了一截,才从坎上摸过来。他张嘴就要说监押捎的话,陈砺一把攥住他。
“回去说。”陈砺说,“跟某走北边。”
黄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西边,甚么也没问,跟着他钻进了那条小路。
沟里,天亮了,日头升起来了,又升高了。
那些女人喝了粥,有的睡下了,有的还坐着。王氏怀里那个小丫头哭累了,睡着了,王氏不敢动,就那么抱着,坐在崖底下。
那个不肯说名字的女人,还靠着崖壁。她喝了半碗粥,碗搁在脚边,就再没动过。她一直背对着沟口,背对着竹舆,可沟口那边谁说一句话,她的肩膀就紧一下。婆娘们给她拿来一块布,叫她把手腕上的血印子裹一裹,她接过去,道了声谢,裹得很仔细,一圈一圈,跟裹伤裹惯了的人一样。
曲六一早就醒了,蹲在火边上,隔一会儿就往西边山脚望一眼。他跟小乙没说过几句话,小乙还疑过他,可他望得比谁都勤。
岳雷一直坐在竹舆上。他没合眼。耿遇劝过他一回,他没理。后来耿遇也不劝了,在他边上坐着,隔一会儿咳一声。
小乙没回来。阿岜的人回来了两个,是西边岔口上留的,说天快亮的时候,涧那边过来一大队马,往西走到过涧的地方就停住了,停在那里不走,马在涧底下来回转。他们蹲在岔口上,等着小乙的人从坎上下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等到天亮了,马还在那里,他们怕叫马上的人看见,往后撤了一截。
“小乙呢?”岳雷问。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没看见。”
耿遇站起来了。
“某带人去。”他说,“东股留戴荣守岔口,某从沟里点一百人,顺着阿岜的路摸过去——”
“摸到哪里去?”岳雷问。
耿遇噎住了。
“小乙在哪个山头,某不晓得,你也不晓得。”岳雷说,“你带一百人摸过去,摸到马跟前,摸不着小乙,又折一百人进去。”
“那就等着?”
“等陈砺。”岳雷说,“陈砺在坎上,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就会回来。”
耿遇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到底没再争,又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咳得厉害,咳得整个人弯下去,半天直不起腰。
“马停在哪里?”
那人在地上画给他看。画的是一道涧,涧这边一道坎,坎上一个缺口,缺口往西就是进山的路,缺口底下就是过涧的地方。马就停在缺口底下。
岳雷看着地上那几道线。他想起他跟小乙说的那句话来了:往西走,别的路一条都不许走。
那时候,他坐在这条沟里,看着孟九的图。图上石龙关往南只有一根线,黄涧口是阿岜的兵拿手指头点的一个点。往西有山,马进不去;往西有阿岜的人,一道岔一个。他想过骑兵会追,想过骑兵会绕,可他想的骑兵是从官道上追,是从后头追,他没想过骑兵会跳进涧底,顺着涧往西走,抢在人前头,堵在那个缺口底下。
他没想到,是因为他没看见那道涧。
他要是在坎上,看一眼就晓得了。
晌午过后,陈砺回来了。他跟黄四是从东北边绕回来的,绕了大半个上午,翻了两道梁,一身泥,脸上叫树枝刮了好几道血口子。他那条吊着的胳膊,吊胳膊的布兜叫树枝挂破了,胳膊就那么耷拉着,他拿右手托着。
他走到竹舆跟前,站住了,嘴唇干得起了皮。
“小乙堵在山口了。”他说。
岳雷看着他。
“往西过涧的那个缺口,马先到了。小乙没过去,带着人退到缺口上头的山口里,山口窄,马上不去,人也下不来。”陈砺说,“某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北边那条小路,一匹马都没有。某劝他往北,他说监押的令,只许往西。”
他停了一下。
“他说,监押说了,堵了,就守住。”
沟里没人说话。耿遇咳了一声,又把咳嗽咽回去了。
陈砺站在那里,看着竹舆上的人,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岳雷晓得他要说甚么。监押要是在坎上。
岳雷没让他说出来。
“山口在哪里,画给某看。”
陈砺蹲下去,拿右手在地上画。他画得很慢,画一道涧,画一个缺口,缺口上头画一个窄窄的豁子,豁子两边是石头,豁子后头是甚么,他不晓得,他走的时候天还黑着。
“豁子里头有水没有?”
“不晓得。”
“他们身上带了多少干粮?”
“一人一块饼。”陈砺说,“说好了烧完就回,没多带。”
岳雷看着地上那个豁子,看了很久。阿岜还在西边,耿遇咳得站不直,戴荣守着东岔口,沟里能动的,是迁民和那些刚救回来的女人。马还在缺口底下转。
“阿岜回来了没有?”
“还没。”
“叫人去找他。”岳雷说,“找着了,叫他回沟里来见某。天黑以前。”
跑腿的去了。岳雷把手从皮袄底下拿出来,扶着竹舆的扶手。扶手上有一根竹篾翘着,昨夜叫他扣起来的,他的手按上去,篾尖扎进了掌心,他也没挪开。
日头已经偏西了。他跟小乙说过,天亮了,某叫人去接你。
天亮早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