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副官跑出去打探项知微的消息后,刘镇庭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并起身整理下衣领。
“备车!”
而后,他又冲门外喊了一声:“先去王后那边。”
南汉王宫的后宅之内,当阳光透过玻璃窗户,洒在名贵的地毯上,整个王宫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宁而温馨的氛围。
刘镇庭进门的时候,沈鸾臻并没有选择躺着。
她坐在窗边的书案前,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裙子,桌子上摊着厚厚一沓公文,手边杯子里的茶已经换成了白开水。
她的眉宇间,带着一丝这个阶段特有的慵懒与疲惫。
在查出“有了”的消息后,她并没有跟头一胎一样,放下所有事物,小心翼翼的专心养胎。
此刻,望着手中公文的她,眼神依旧清明坚毅。
历经了这么多事情后,沈鸾臻整个人不知不觉间,都透着母仪天下的沉稳。
两个侍女垂手立在一旁,见刘镇庭进来,赶紧就要行礼。
刘镇庭脚步匆忙的走了进去,并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沈鸾臻看到丈夫来了以后,已经猜到是所为何事。
她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羞涩、幸福的笑脸,说了句:“定宇,你来了。”
刘镇庭走进来的同时,一眼看见自家王后手里还捧着公文,顿时眉头微皱,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抽走了她手里的文件。
“鸾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这些?”
刘镇庭拉着她的手一起坐下,用心疼与责备的语气说道:“你这是孕初期,这前三个月必须得好生静养。”
“这几个月,政务上的事,你就先放一放,养好身子要紧。”
沈鸾臻微微一怔,看着丈夫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面上那柔和的笑意就没停过。
“不碍事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劝道:“定宇,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可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咱们国内和南洋的摊子又铺得这么大。”
“我这心里总觉得…多用点心帮衬着,你肩膀上的担子就能轻上一分。”
“哎,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
刘镇庭心中一暖,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温和的劝说道:“而且,政务这东西不比其他,处理起来最为耗费心神。”
“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我不能让你这么熬!”
看着沈鸾臻还想开口,刘镇庭直接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笑道:“行了,这事儿听我的。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有人选来接替你分担政务了。”
“哦?是谁?”
沈鸾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连忙追问道。
刘镇庭微微一笑,对她说道:“我打算让杨先生挂个参议的头衔,帮着你一起处理政务。”
听到“杨先生”三个字,沈鸾臻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当然知道这位杨先生是谁,这位一生都在尝试各种道路救国的杨先生,同样值得她尊重。
如今,也在国内“假死脱身”,来到了南洋。
不过,也因为这件事,导致杜老板误以为豫军大厦将倾,急急忙忙转投了金陵。
来到南汉后,杨先生一直深居简出,专门负责长子刘靖安的启蒙教育,实际上就是南汉王国的“帝师”。
“嗯,有杨先生出山,确实再合适不过。”
沈鸾臻轻轻颔首,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往后,底下报上来的公文,先过杨先生那里。”
稍作停顿后,刘镇庭接着说道:“他把要紧的挑出来,拿个初步的意思,写在边上。你只需要在最后看一眼,觉得妥当就用印,不妥当就再打回去。”
沈鸾臻思虑了几秒钟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嗯,若是让先生帮忙处理政务,我在最后帮着把关大方向,这样累也累不到哪里去。”
“这就对了嘛。”
刘镇庭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道:“你主要的工作就是安心养胎,别的都可以放一放。”
“晚饭我已经跟她们交代过了,以后你得多吃点补品。”
沈鸾臻听了丈夫的话,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样子,倒像是我头一回怀孩子似的。”
刘镇庭抬手抚了下妻子的肚子,用宠溺的语气说了句:“头一回也好,第二回也好,在我这儿,都一样金贵。
安抚好了端庄稳重的王后,刘镇庭马不停蹄地去了第二地方。
常清如住在王宫北边一处临水的小院,院内种了许多花花草草,院内的摆设也很有摩登气息。
刘镇庭进院子的时候,刻意不让人通报。
房间里,常清如正坐在梳妆台前,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丰腴的脸颊,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复杂而幸福的光芒。
那是多年夙愿终于得偿的喜悦,以及伴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她生得很美、很艳。
当年在上海,靠着刘镇庭的力捧,她一部片子上映,影院门口能排出半条街的队。
可她天生一副清冷的性子,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报纸上都说常小姐是“冷美人”。
常清如听见有了动静后,转过头来,见是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放在小腹上的手收了回去,站起身。
常清如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刘镇庭轻轻揽在了怀里。
被揽在怀里的常清如,面上浮现出幸福、满足的笑脸。
相拥过后,刘镇庭撑开臂膀,看着常清如那张略施粉黛、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关切的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常清如平日里在人前,总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在刘镇庭面前,她总是会毫不保留的展现自己的情义。
她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没有,就是偶尔想要呕吐。”
常清如从戏子出身一路走到今天,名利地位都有了,可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尤其是来了南汉之后,她太想要一个属于她和这个男人的骨肉了。
“镇庭,我…我觉得就像在做梦一样。”
常清如伸出手,有些颤抖地覆在自己还算平坦的小腹上,用依旧不可思议的语气问了句:“镇庭,我真的要当母亲了吗?”
“傻瓜,这还能有假?”
刘镇庭反手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用温柔与怜惜的语气安抚道:“我知道你这些年,你有多盼着这一天。”
跟了他这么些年,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她嘴上从不提,可刘镇庭知道她的心思有多么的重,但现在终于如愿得偿了。
刘镇庭望着我见犹怜的常清如,柔声说道:“从今以后,宣传方面的事情,你都不要管了。”
“安心的养好身子,静待小宝贝的到来就行了。”
心中满是暖意的常清如,紧紧握住刘镇庭的手,她那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已经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她将头轻轻靠在刘镇庭的肩膀上,低声呢喃道:“嗯,这下...我什么都不求了…”
离开常清如的院子,刘镇庭最后来到了肖亦珩的住所。
与前两处安安静静的养胎氛围截然不同,肖亦珩的房间里正传来一阵哗啦啦的翻阅文件声和呵斥人的声音。
“比利时那批原材料,装船的日子不能再拖!”
“你跟那边的人说清楚,再拖一个礼拜,我就换人!”
“还有新加坡那边,他们要是还咬着价格不松口,咱们就再换一家....”
这位性格火辣的富家千金,此刻正站在屋子当中,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一份电报,对着跟前一个手足无措的年轻女秘书数落。
而她面前的桌子上,到处摊着账册和图纸,以及电报纸。
“呀!镇庭!”
一见刘镇庭进来,她脸上的急色瞬间褪去,笑着说了句。
随即,她连忙冲着女秘书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出去吧,一会儿再说。”
女秘书如蒙大赦,赶忙给刘镇庭行了个礼之后,快步走了出去。
等女秘书走后,肖亦珩再次看向刘镇庭时,她脸上的神色竟然一时有点复杂。
她是江浙一带,项家财阀家里出来的大小姐,从小受父亲和家族的影响,又一直接受着西式教育,所以对做生意是无师自通。
因为家庭的缘故,她性子火辣,丝毫不惯着各路权贵子弟,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什么都写在脸上。
可遇到打内心崇拜的刘镇庭之后,虽然收起了大小姐的性子,可骨子里的一切还是改不掉的。
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节点,她脸上竟然一半是喜,一半是愁,两样搅在一起,倒有几分罕见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