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王承恩离去的背影,朱由检不觉一阵好笑。
明明手段强硬一些,就能筹措出如此多的银钱来,可史上的崇祯却为了面子和死后的名声,硬是没有动手!
直到后金兵临城下,为了筹钱激励兵卒守城,还搞出一个捐输的笑话来!
简直荒唐!
锦衣卫和东厂,多好用的两个机构!
可他为了讨好那些文臣,竟然自断臂膀,弃之不用!
真是既可笑,又可怜!
他亡国无所谓,他吊死煤山也无所谓,可他连累了这华夏数千万百姓,单冲这一点,他死上一万次都赎不了自己的罪孽!
去他玛的君非亡国之君,臣非亡国之臣!
一切都是他自己作的!
此时已是九月中旬,秋意渐浓,宫墙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昨日魏忠贤从陕西风尘仆仆回京复命,说是奉旨寻访的李鸿基一行人,已经悉数带到,此刻正在东厂偏院候着。
朱由检让人拿来一身青色便服换上,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便悄悄出了乾清宫。
东厂就在东安门北侧,出了内宫没多久便到。朱漆大门敞开着,番子进进出出,行色匆匆。自从魏忠贤重新执掌东厂、奉旨协办京营追赃以来,整个东厂的风气焕然一新,办事效率比往日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守门的番子一眼认出了朱由检,连忙“噗通”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朱由检随意挥了挥手,便径直走进了东厂大门。
不知是不是刑房太多的缘故,一入东厂,便感觉阵阵阴风扑面而来,连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没走几步,收到消息的魏忠贤便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撩起衣袍跪地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却依旧恭敬:“老奴魏忠贤,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一路辛苦。”
他身后跟着的档头和番子们,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起来吧。”朱由检淡淡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一路去陕西,辛苦了。”
魏忠贤连忙起身,躬身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老奴的福分,谈不上辛苦。人都在西偏厅候着呢,老奴没敢让他们乱走,也没敢动刑,只是好生看管着。”
“做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带朕去见他们。”
“是,陛下这边请。”魏忠贤连忙侧身引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朱由检。
穿过几重栽满松柏的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西偏厅。魏忠贤推开门,侧身道:“陛下,人都在里面了。”
朱由检点头走了进去,抬眼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朕操!
怎么还有个七八岁的娃娃?
厅里站着七八个精壮汉子,一个个皮肤黝黑、衣衫褴褛,裤脚还沾着黄土,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那个最小的娃娃,躲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朱由检。
“草民李鸿基/李锦/刘宗敏/高迎祥/张献忠/李定国……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见朱由检进来,连忙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磕头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抖。
朱由检这才反应过来,敢情那个七八岁的小屁孩,竟然是日后名震天下、宁死不降的李定国!
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几分:“都起来吧,不用多礼。”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显得局促不安。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李定国身上,向他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更柔:“小子,过来给朕瞧瞧。”
李定国吓得往刘宗敏身后缩了缩,刘宗敏连忙轻轻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陛下叫你呢,别怕,快去。”
李定国这才怯生生地挪着小碎步,走到朱由检近前,仰着小脸,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小声问道:
“陛下,您从陕西把我们大老远弄过来,是要杀了我们吃肉吗?”
朱由检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为什么这么说?”
李定国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红,带着哭腔道:“陕西的百姓都吃不上饭了,好多人家都开始换着吃孩子。我隔壁的狗蛋,就被他爹娘换给别人家吃了。我娘说,再旱下去,我们也要被吃掉了。”
“你是皇帝,肯定也吃不上饭了。把我们弄过来,除了杀了吃肉,还能做什么?”
朱由检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早就知道陕西连年大旱,却没想到,灾情竟然已经严重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柴堆上架着铁锅,里面煮着活生生的孩童!
一想到这个惨绝人寰的画面,他的腹中便开始剧烈翻腾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见他脸色难看,李鸿基连忙厉声喝斥道:“定国,休得胡说!冲撞圣驾,仔细你的皮!”
说完,他“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恕罪!定国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求陛下别跟他一般见识!要罚就罚草民吧!”
魏忠贤见状,连忙给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快去给陛下端杯热茶来。”
小太监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朱由检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腹中的翻腾才稍稍平复。他摆了摆手,示意李鸿基起身,缓缓开口:
“无妨,童言无忌,朕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
他看向李鸿基,目光平静:“你来之前,还是银川驿的驿卒?”
李鸿基连忙拱手,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回陛下,草民正是银川驿的驿卒。已经在驿站干了三年了。”
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当今皇帝深居皇宫,怎么会知道自己一个远在陕西、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驿卒?而且还专门派东厂的魏公公不远千里,专程把自己一行人找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由检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又扫了一眼厅里的其他人,目光在高迎祥、张献忠和刘宗敏三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之中,应该有人准备造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