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任客氏如何凄厉呼唤,朱由检都没有喊停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侍卫拖出乾清宫,殿门“吱呀”一声沉重合上,隔绝了所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朱由检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寿礼礼单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宫内太监宫女足有十万之众,单靠朕一人批阅,怕是累死也看不完。”他对着殿外扬声道,“传小禄子、小楼子、小宝子、小子栗进来。”
这四人正是第一批因献寿礼升官的小太监,听到传唤,连忙小跑着进来,齐刷刷跪倒在地,脑袋磕得“咚咚”响:“奴才参见皇爷!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朱由检随手将一叠厚厚的礼单甩在他们面前,沉声道,“从今日起,你们四人跟着王体乾,成立封赏小组,全权负责寿礼登记和官职封赏事宜。”
“朕给你们定个死规矩,一字不差地记牢了:献银五十两以下者,官升一级;五十两至一百两者,升两级;一百两至五百两者,升三级;五百两至一千两者,升四级;一千两至五千两者,升五级;五千两以上,以此类推。只看献礼数额,不论资历深浅、能力高低,只要银子够数,一概照升不误!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奴才听明白了!”四人喜出望外,声音都带着颤抖,再次跪倒在地,“谢皇爷隆恩!奴才定当尽心尽力,绝不敢出半点差错!”
小禄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抬头道:“皇爷放心!奴才们保证,每一笔银子、每一个官职都登记得清清楚楚,绝不让任何人钻空子!”
“嗯。”朱由检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去吧。”
四人捧着礼单,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小楼子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我的天呐!咱们这是一步登天了!以后宫里谁升官,全凭咱们一句话!”
“小声点!别让皇爷听见!”小禄子连忙拉了他一把,“好好办事,以后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殿外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无数太监宫女挤在廊下,争先恐后地递交自己的寿礼,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王体乾站在一旁,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做了大半辈子太监,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封赏方式。他忍不住凑上前,弓着身子小声道:“皇爷,奴才斗胆多嘴问一句。咱们如今确实收了不少银子,可这些人升官之后,每月都要按品级涨俸禄,人数这么多,长此以往,内帑怕是扛不住啊。这……这不是杀鸡取卵吗?”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淡淡道:“朕自有分寸,你照办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王体乾心里一凛,连忙躬身道:“是是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死。”他不敢再多言,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好不容易到手的司礼监掌印之位,转眼就飞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躬身禀报:“启禀皇爷,徐光启大人派了两个亲兵过来,送了两口大箱子,说是新造的燧发枪改进图纸和最新的火炮试射数据,特意叮嘱奴才们,一定要亲手呈给您御览。”
“哦?”朱由检眼前一亮,随即又压下喜色,头也不抬地继续批阅奏折,“知道了,把箱子放在御案旁边吧。告诉徐大人的亲兵,朕知道了,让他们回去复命吧。”
“是。”小太监应声退下。
朱由检看着奏折上辽东军饷短缺的字样,轻轻叹了口气。等忙完这阵子,一定要好好看看徐光启送来的东西。只要火器能造出来,辽东的局面,就能彻底扭转了。
与此同时,东厂大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魏忠贤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官袍都没来得及脱,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写满名字的名单,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踏踏踏”的急促脚步声传来,东厂提刑官孙云鹤快步走了进来,看到魏忠贤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拱手问道:“义父,您怎么这么早就从宫里回来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王体乾那老东西在陛下面前给您穿小鞋了?”
魏忠贤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大堂门口,眼神空洞,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孙云鹤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再多问,只能垂手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了东厂。这些人全都是客氏名单上的官员,有锦衣卫的将领,有六部的侍郎,还有各地安插的眼线,足足四十多人,挤了满满一屋子。
“怎么回事啊?督公这么急着叫我们过来,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我正在家里喝酒呢,被人催着就过来了。”
“你看督公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肯定没好事。”
“嘘!别说话,小心被督公听见。”
众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一个个都心知不妙,噤若寒蝉。大堂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直到天色擦黑,最后一个人匆匆赶到,擦着汗道:“义父,奴才来晚了,恕罪恕罪。”
孙云鹤才又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躬身道:“义父,人都到齐了。您倒是说句话,到底出什么事了?大家心里都慌得很。”
魏忠贤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的脸,声音沙哑冰冷,带着一丝绝望:“诸位,咱家上午进宫献寿礼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
“现在,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众人脸色瞬间煞白,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什么?好日子到头了?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陛下要对我们动手了?”
“不可能啊!我们都是魏公公的人,陛下怎么会……”
魏忠贤重重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他厉声喝道:“都安静!吵什么吵!”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魏忠贤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客氏那个蠢妇,那个猪脑子!为了在陛下面前邀功,把所有给她送过礼、求她办事的人,全都供了出来!这份名单,现在就在陛下手里!陛下已经知道,你们全都是咱家的心腹党羽,限咱家三天之内,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话音刚落,大堂里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是客氏那个贱人出卖了我们?”
“这个忘恩负义的毒妇!平日里我们哪次少了她的好处?逢年过节,金银珠宝流水一样往她府里送,她竟然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我就知道这个女人靠不住!当初就不该跟她走得太近!”
“义父!您可得救救我们啊!我们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义父,我家里还有五万两存银,全都献给您!求您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饶我一条狗命!我以后一定唯您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饶命有个屁用!都是客氏这个恶婆害的!我这就带人去抄了她的家,杀了她全家,就算是死,也要拉着她垫背!”
“义父,要不咱们反了吧!咱们手里有东厂和锦衣卫,还有那么多心腹,怕他一个年轻皇帝干什么!”
“放肆!”魏忠贤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止了那个说话的人,“反?怎么反?天下还是朱家的天下!咱们要是反了,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到时候死得更快!”
众人七嘴八舌,乱作一团。有人哭天抢地地求饶,有人咬牙切齿地怒骂客氏,有人摩拳擦掌要去找客氏报仇,还有几个心思深沉的,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甘和狠厉。
魏忠贤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陛下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什么“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说白了,就是要他自己动手清理门户。这些人里,必须死一部分,才能保住剩下的人,也才能保住他自己的性命和权位。
可到底该杀谁,才能让陛下满意?魏忠贤眉头紧锁,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心里飞速地盘算着。